正文 第85章

    德亨他们来到校场的时间不早不晚, 刚坐下喝了碗蜜水,没一会叶勤就上场了。
    骑马和射箭这两项叶勤还行,没辜负他这一个月的练习, 但骑着马射箭着实有些为难他了,跑了好几圈,好歹中了一个靶子,没有放空。
    胤祹在叶勤的名字上勾了一个合格的字样, 德亨眼尖,对阿玛比了一个他们之前对好的暗号。
    叶勤看到儿子的示意,放下心来,好险,过了。
    下一个是岳托的曾孙诺音托和,二十岁的年纪,长得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身手也很了得, 射箭的时候不仅箭箭中红心, 骑着马射箭更是没有一个脱靶,有七八成都是正中红心。
    比叶勤强出去不是一星半点的。
    德亨最是敬慕这等勤学苦练的英雄, 叫好声不断,小手都拍红了,引得胤祹和成信看了他好几眼。
    德隆也挥舞着手臂叫好,同时还在满校场的找他的五叔实格。
    实格在诺音托合之后好几位才出场,不过有诺音托合王者在前,实格虽然表现也很突出, 但总归是少了一些浪潮。
    不过, 也很不错了。
    胤祹在实格的名字上勾了一个“优”字。
    剩下的就没有更加突出的了, 倒是多了不少喝倒彩的声音, 场面倒是比诺音托合和实格的时候更热闹、也更散漫几分。
    文试一场刷下来很多人,最终进行射考的也就几十个人,很快就比完了。
    收拾好文案,成信提议去槐林游玩,国子监祭酒自是相陪。
    槐林已经去过了,德隆闲不住,他提议去弘晖家里去玩。
    德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被实格给否决了。
    实格体格敦实,长了一副憨厚老实相,他拎着德隆的后衣领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请自去,去了四福晋还要费心招待你,净给人添麻烦。”
    弘晖忙道:“没事的,我额娘不会嫌麻烦的。”
    但德亨是知道这年头礼数是有多重的,他们头一次跟着弘晖上门,四福晋一定会大张旗鼓的张罗着招待的,否则他们一个亲王之子一个国公,不好好招待就太失礼了。
    虽然他们都是小孩子,但小孩子之后的大人脾气可不小。
    德亨就道:“等有机会吧,今天有些晚了,就算了。”
    弘晖有些失望。
    实格提议道:“我带你们去孔庙逛逛吧,孔庙的甜浆很好喝,你们可以去去尝尝。”
    三小只就又重新高兴起来,孔庙啊,就在国子监东面,他们也还没见过呢。
    德隆道:“五叔你不去槐林吗?咱们自己去就行了。”
    实格道:“我跟着你们,我怕你在外头惹祸。”
    好实在好直接的话,这可真是亲叔叔说出来的话。
    德隆立即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谁?谁惹祸!看小爷不狠狠削他……”
    不年不节也不是科考之日,孔庙里面清静的很,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来拜孔夫子,看穿衣打扮,言谈举止,文质彬彬的,定都是书香人家。
    德亨眼睛盯着一个夫人脚下看了许久,一直等这位夫人消失在大成殿内,德亨都还没回过神来。
    弘晖奇怪:“你看什么呢?”
    德亨咽了口口水,小声问道:“你们看见没?”
    德隆:“看见什么?”
    德亨声音更小了一些,道:“那位夫人,是小脚……”
    弘晖和德隆面面相觑,不知道德亨为什么会惊诧女人的小脚。
    德亨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特色:裹小脚。
    德亨日常见到的都是旗女,旗女天足,是硬性要求,他开春的时候去东石河屯,别说看到裹小脚的女人了,就连许多穷苦的民人头上,都是三寸长的发茬子,然后将后头的长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顶多裹上一个黑头巾做帽子,就是这个时代穷苦男性日常打扮了。
    底层女人若是裹了小脚,如何下地劳作呢?
    所以,德亨是真的头一次见到裹小脚的女人。
    也就是德亨现在个头还矮,他视角低,能看到那位夫人行走间隐隐露出来的鞋子,若是他再长高一些,视线拔高,恐怕就不容易看到了。
    汉女的裙子,都是盖住脚面子,不露脚的。
    德隆道:“小脚怎么了?少见多怪。”
    其实他也没见过,所以,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怪”怪在哪里,就是学大人说话罢了。
    “啪!”德亨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你做什么……”弘晖吓了一跳,忙拉下他的手,就见到德亨的掌心一点红以及被拍的稀巴烂的蚊子尸体。
    德隆忙拿出帕子来给他擦脸上沾着的血迹,惊讶道:“好大的蚊子,不知道吸了谁的血,喝的这么饱。”
    德亨纳闷:“这也才五月初,就有这么大的蚊子了?”
    实格道:“出了北城墙就是地坛,京城的粪车都从安定门过,夫子庙离城墙这样近,有蚊子很正常。对了,我记得你们贝勒府北面城墙根下有一个大坑,一下雨就会积很多雨水在里面,夫子庙就和这个大坑一街之隔,也会招蚊子。”
    后一句是对弘晖说的。
    其实那个大坑除了积雨水,还有附近的人家往里面倒生活垃圾。
    弘晖道:“每到夏天,我都觉着蚊子特别多,也没以为是那个大坑的问题,不过,我偶然听我阿玛说过,好像是让工部去将那个大坑给填了,但工部到现在也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实格笑道:“工部就是一群干吃饭的,上个月才被皇上给训斥了。说他们‘利之所在、罔顾身命’,又说某些人品行不端,更有些人‘恐结怨于人、隐忍不言’,四贝勒若是只是去工部说一下,恐无人会听。”
    德亨:“那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实格:“从我第一次来安定门,那个大坑就有了,想来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做什么要填上?这不是多事儿吗。”
    德亨:呵,工部,这是在撩老虎屁股呢,看哪天四大爷不一尾巴抽飞你们。
    不过,这也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就现在来说,胤禛还是拿工部没法子的。
    德亨对弘晖同情道:“你们府那边夏天这么多蚊子,那你可要受苦了,你在你房间的窗下墙根下多种些驱蚊草,想来应该能有用一些?”
    弘晖笑道:“我去年在帐子里挂了你送我的香囊和艾草篮子,觉着有些效果呢。”
    德亨立即道:“都是小福和牛牛给我做的,今年夏天还做,等做好了,我专门送你一个。”
    德隆:“我也要,我也要!”
    德亨:“行,给你们一人送一个……”
    夫子庙的池子里荷花盛开了,有蜻蜓在荷花荷叶上亭亭玉立,德亨眼睛在四周逡巡了一下,就从不远处一个门后摸出一把扫帚来,追着蜻蜓扑。
    扑到了,弘晖和德隆就从扫帚底下将蜻蜓捏出来,用长长的细线绑了蜻蜓尾巴,就跟放风筝一样,任由蜻蜓怎么振翅都飞不出他们的细线长度外。
    等胤祹着人来找他们的时候,德亨三个已经人手几只飞在半空中的蜻蜓了。
    就很快乐。
    回家没两天就是端午了,提前一天大家开始送端午节礼,康熙帝也在畅春园给大家送了节礼。
    诺音托合和实格书射俱优,更是众参考宗室中的佼佼者,被封了三等奉国将军的爵位,同时被授予头等侍卫,去畅春园当值去了。
    有封有授,自然有降,一大批宗室爵位被降了一等、二等不一,有的降无可降的,只能继续沿袭最低等的奉恩将军爵位,也就比闲散宗室好那么一丢丢了。
    叶勤险之又险的通过了,所以,康熙帝给他们家赏了两斤粽子两捆艾草、两捆柏叶做端午节礼。
    相比于降爵人家,已经很不错了。
    叶勤虔诚的将粽子和艾草、柏叶摆放在贡品桌上,然后带着德亨给祖宗磕头,念念叨叨的请祖宗保佑他明年考核还能顺利通过。
    可见这些宗人府小考,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纳喇氏肚子已经很沉重了,请观音寺的吴稳婆和太医都过来看过了,预产期就在六月中旬,也可能会提前,也可能会延后。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纳喇氏就觉着接下来的一个月特别难熬一些。
    好在有风扇消暑。
    今年也不比去年,去年他们家连冰都用不起,在冬天的时候,德亨特地存储了一些冰,前些日子也从显王府那边拿到了一些硝石,他让人每天都用硝石制一些冰,放在隔壁屋子里,用风扇将凉气吹过来。
    这样经过“长途跋涉”吹过来的风没了伤人的寒气,只余淡淡的凉爽了。
    只是特别废冰块就是了。
    但为了能让纳喇氏好受一些,德亨是不吝惜这些死物的。
    因为纳喇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了,德亨也不到处跑,更不折腾新东西了,就老实待在家中陪着额娘待产。
    只不过,他叫人朝太医院跑的勤快了些,也打听了太医院的妇科能手都有谁,凡是能进的了人家家门的,都让人送去了礼物,跟人说了纳喇氏的临盆日期,问人家最近在不在家,在家的话,德亨就亲自上门去拜访,看能不能等生产的时候将人给请到家中来坐镇。
    德亨这样勤勉进出太医院的行为,很是被那些胡子花白的太医们津津乐道,有去畅春园轮值的太医,就跟唐权望说起这事儿。
    唐痘爷一听是德亨在为纳喇氏临盆奔波,就感慨道:“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太医笑道:“谁说不是呢?生养了这么一个儿子,这个纳喇夫人一辈子都值了。”
    唐痘爷已经七十多奔八十上的人了,对德亨这样孝顺的后生就尤其喜欢,为康熙帝诊脉的时候,不免就说了起来。
    别以为做皇帝的是多么严肃的人,人家日常生活的时候就跟寻常一样,也是很平易近人的,尤其是对着像是唐权望这样能掌握生死之人,就更加平易近人了。
    所以,日常请平安脉的时候,君臣两个往往就养生上面相谈甚欢。
    难得今日唐痘爷在养生之外多说了这么一嘴,听的康熙帝也非常感慨:
    “朕幼年失怙失恃,殊为可怜,有时也在想,若是皇考皇妣皆在的话,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这话,唐痘爷可不敢接。
    康熙帝感慨完了已经薨逝了好多年的父母,又开始感慨起自己的儿子来:
    “朕万寿节的时候,诸皇子不是送金玉就是送经文,他们的孝心朕也能看得到,只是不如那孩子有想法,不拘泥于贵贱人言,想着送什么就送什么,全然一片赤子之心……”
    哎哟喂,咱更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感慨完儿子,康熙帝终于道:“在畅春园当值也小半年了吧?”
    唐痘爷恭敬回道:“四个半月有余了。”
    康熙帝道:“罢了,你出来也够久了,先回家看看儿孙们吧。”
    唐痘爷跪倒在地:“谢皇上体恤。”
    康熙帝摆摆手,让他起来,继续与他探讨晚上若是睡不着觉该用什么法子缓解的问题……
    唐痘爷能从畅春园回到京城,德亨惊喜不已,亲自上门去请了唐痘爷来家里给纳喇氏诊脉。
    唐痘爷问了一些饮食问题,要纳喇氏从今日开始要注意饮食,按照他给开的方子来一日五餐的吃。
    德亨紧张问道:“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唐痘爷道:“母体强健,胎儿却是养的有些大了,恐生的时候不好生,还是要减省一些为好。”
    见德亨更加担心了,就劝慰道:“还有一个多月呢,现在调养也来得及的。你多劝着些,每日晨起和入夜之后多走动着些,这样胎位向下,生的时候好生。”
    唐痘爷传授了好些个生产的秘诀,德亨拿出纸笔都认真记下来,打算接下来的每一天都照着唐痘爷的话照看母亲。
    唐痘爷说他最近都在京,让德亨更加安心了几分,唐痘爷要的什么金鸡霜纳,德亨直接分了一半给他。
    德亨一连送了好几封信去四贝勒府上给弘晖,弘晖回信都断断续续的,说是病了,有些发热。
    这发热也奇奇怪怪的,时好时发的,有时候还伴随着拉肚子,找了太医看了,只当是他小孩子夏日贪凉,当做寻常凉热给治了。
    因为弘晖在信里表现的心情很好的样子,还跟德亨约好了,等德亨家的小宝宝出生了,一定要给他下帖子才参加小宝宝的洗三礼,是以德亨也没将这点子小病痛放心里去。
    进入六月之后,德亨情绪越发焦躁,每天除了纳喇氏,就想不到其他地方去了。
    直到德亨突然发现,他已经快五六天没有收到弘晖的信了。
    这可是太不寻常了。
    德亨心下奇怪,派了一个侍卫去四贝勒府问话,若是能见弘晖一面就最好了,德亨给他带了一些糖渍莲子做小食。
    但侍卫带着这份糖渍莲子回来了,对德亨回禀道:“四贝勒府封府了。”
    德亨一惊:“是因为什么?”
    侍卫:“没问出来,奴才沿着贝勒府转了一圈才回来,周围静悄悄的,门都关着,奴才问了附近的人家,他们也都不知道因由,奴才才回来的。”
    封府?
    封府可不是什么小事,若非必要,偌大的贝勒府不会说封就封的,又不是谋反圈禁夺爵闭门谢客防止瘟疫蔓延
    瘟疫!!!
    德亨惊坐而起,面上是全然的骇然,甚至身子都开始抖了,额头迅速沁出豆大的汗珠子来,看的这个回话的侍卫大惊失色: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德亨眼前一阵一阵的发花,他喉咙堵塞的难受,未免别人听不见他说话,他尽量大声发令道:“去牵马,你们所有人都跟我走,对,去请唐爷爷,咱们这就去唐爷爷府上……”
    疟疾。
    弘晖是死于疟疾,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日子过的太安逸了,他把弘晖得病的事儿给忘了。
    这个侍卫见德亨反应这样大,心里也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一面去叫人,一面去禀报了主母纳喇氏。
    纳喇氏奇怪,和哈拉嬷嬷一起过来,见到德亨苍白着小脸眼睛失神无助的样子大惊失色,抱住他唤道:“德亨,德亨,回额娘一句话?”
    德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神,挤出一个笑来,安抚道:“额娘,儿子没事,您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纳喇氏连连点头,道:“对,对,不会有事儿的,儿啊,有什么事儿慢慢办,你别急着自己啊,别哭,啊,别哭,额娘这就去叫你阿玛和大舅回家,你有什么难处,都交代给他们去办,啊。”
    德亨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湿润,原来他已经害怕的哭了。
    德亨道:“额娘,我要去找弘晖,您好好在家待着等儿子回来好不好?”
    纳喇氏立即道:“不行,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家陪着额娘,你去找弘晖什么事儿,都交代给其他人去做,你忘了,你手里有一千多号人呢……”
    纳喇氏虽然不知道弘晖到底怎么了,但她只觉不能放儿子走。
    德亨道:“额娘,我得去一趟,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带着唐爷爷一起去,一定会没事儿的。”
    纳喇氏何时见过儿子这样仓皇无助的样子,她不敢硬来,就看看天色,迂回道:“你看,天快黑了,不久就要宵禁了,咱们明天再去好不好?”
    叶勤虽然才是家主,但德亨在这个家中,威信早就超过了父母,他一声令下,不管下头的人心中有多么疑惑,都令行禁止,将他要的马匹和人都调集好了。
    德亨见只有五个侍卫,就吩咐道:“去叫雅各布点二十个人跟上,随我一起去四贝勒府。”
    纳喇氏:“德亨!”
    德亨去到柜子旁,打开,拿出四贝勒府的令牌和玉佩,带上金鸡纳霜,来到纳喇氏身旁,抱了抱她,许诺道:“额娘,会没事儿的,您在家等儿子回来。”
    又嘱咐哈拉嬷嬷道:“嬷嬷,照顾好额娘。”
    哈拉嬷嬷道:“小阿哥,你要记住,只有你无虞,咱们家才能好。”
    德亨笑道:“我省得的,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德亨之所以让雅各布随他去,除了因为雅各布身手了得之外,还因为德亨从安王府得的这个佐领就是正蓝旗的,他们就住在在安王府附近,也就是说,离德亨家很近。
    雅各布带着二十个人果然来的很快,只是他发辫还是潮湿的,应该是正在家中洗沐,听到调令后集结了人匆匆而来。
    德亨让雅各布带着他骑马,其他跟随的二十多个侍卫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带来的都是自己精心饲养的战马,所以这一行人行动迅速又有序的骑马出了胡同,顿时引来了路人的频频侧目。
    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不像是出行,倒像是急行军。
    德亨先去了唐痘爷府上,但唐痘爷不在,说是去了西山寺访友去了。
    德亨这才想起来,唐痘爷是跟他说过要找日子去西山寺拜访老友,只是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今天呢?
    德亨只好调转马头,去太医院找赵香艾,赵香艾知道怎么用金鸡纳霜。
    结果赵香艾也不在,他进宫了,去设在宫内的药局清点药材去了。
    宫内药局在东华门附近,德亨只好又带人去到东华门,许诺了大笔银子,就差将自己的国公爵位给让出去了,才说动那个守门的侍卫去将赵香艾给叫出来。
    正在德亨着急的盘算闯宫会给自己弄个什么罪名的时候,赵香艾终于出来了。
    二话不说,将他抓上马背就走。
    从唐痘爷家到太医院,又从太医院去东华门,又在东华门等了那么长时间,等终于行上东大街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
    钟楼、鼓楼同时敲响,步兵衙门开始巡逻了。
    雅各布提醒道:“小爷,宵禁之后,若无特令,任何人都不得在街上逗留,咱们……”
    德亨:“全力冲刺,等遇上再说。”
    赵香艾被吓死了,紧紧抓着带他骑马的那个侍卫的衣裳,期期艾艾的问德亨:“弟弟,好弟弟,你这是要带你小艾哥哥做什么去呀?”
    德亨肃声道:“救人,你护好自己,等会还要你出力呢。”
    “你们是何人?还不快快下马!”有巡逻兵卫半抽腰刀大声吆喝道。
    快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但这些巡逻兵卫相互是有联系的,很快东大街上就集结了几十号步兵将德亨这二十多个骑兵给围在了一起。
    雅各布勒停马匹,德亨对一个领头的大声道:“我是辅国公德亨,现在要带着太医去四贝勒府救人,这是我的国公印和四贝勒府的令牌,这位是太医院的赵太医。”
    领头的接过德亨的国公大印和四贝勒府的令牌仔细查看,见是真的,又去检查赵香艾的身份。
    赵香艾哆哆嗦嗦道:“我是……我没带太医院的令牌啊。”
    他是临时被宫内侍卫叫出来的,那个侍卫只说德亨在东华门等他,看着很焦急的样子,他也就快速出去了,根本没想过令牌这么一回事。
    德亨焦急:“你身上就没有一样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
    赵香艾掏出了一本医书,结结巴巴问道:“这、这个、能行吗?”
    领头人厉声道:“下马,否则以违令处置。”
    德亨忙道:“人命关天,你通融一下,过了今晚,四贝勒府和国公府都承你的情,你……”
    这个领头人拱手正色道:“规定如此,恕奴才不能通融,还请国公爷……”
    “那是皇孙!他病了,需要太医,你知道耽误了皇孙的病情会是什么罪名吗?”德亨厉声道。
    这个领头人梗着脖子道:“皇命如此,奴才不敢不从。您既然说是皇孙,皇孙自有王府太医医治,何必要国公爷冒着宵禁的风险去送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太医’?”
    德亨咬牙,问道:“你真不通融?”
    领头人:“恕难从命。”
    德亨:“好,好,好,雅各布,给我冲!有什么事我担着!!”
    雅各布心下突突直跳,以他的经验,现在正是冲锋的大好时机,因为这些步兵没有马,而且,他们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胆大包天”的不顾宵禁冲击他们,他现在跑起来,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一个强冲刺,就能甩脱这个包围圈。
    但是……
    不管了!
    雅各布缰绳都拉起来了,马已经人立而起,长声嘶鸣……
    “哟,这是怎么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呢?小德亨,你这是怎么了?都宵禁了怎么还在大街上跑马?”
    德亨按住了雅各布的手,雅各布心下一松,控制住即将冲锋的马匹在原地踏了一个圈,其他已经接收到命令的骑士也都纷纷安抚自己的爱马。
    德亨眼睛噙上了泪水,带着哭腔道:“隆科多,弘晖病了,你带我去四贝勒府。你若是带我去,不管你开什么价,我都答应你。”
    说着,就向他张开了手臂,意思是让隆科多带他走。
    隆科多为难了,德亨说出口的话倒是很有诱惑力,但是,他说出了和那个领头人一样的话:“弘晖病了?弘晖病了自有贝勒府的太医医治,你着急也没什么用吧?”
    德亨不敢说弘晖很可能得的是疟疾,他怕说了,这些人就更不敢去了。
    疟疾是强传染病,得了几乎必死无疑,这些人都惜命的很,怎么会上赶着去?
    德亨只能强硬道:“我现在就要去找他,隆科多,你就说带不带我去吧?”
    隆科多犹豫。
    那个领头人嗤笑一声,对德亨道:“国公爷,隆科多又如何?他也不能违反宵禁。”
    这话隆科多就不爱听了,他对这个领头人道:“我隆科多是不如何,但若只是违反一个宵禁的话,还是能摆的平的。”
    德亨立即恍然大悟道:“隆科多,你不愿意带我去四贝勒府,是不是因为你怕皇上如罚其他旗人一样罚你?你放心,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你就说你是受了我的威胁,我会替你承担所有罪名的。”
    隆科多顿时不悦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用得着你个毛孩子帮老子顶罪名?传出去,老子还混不混了?”
    德亨:“可是,你根本不敢违反宵禁啊。”
    隆科多未必不知道德亨是在激他,但那个领头人的眼神更可恶,让他血脉里的反骨蠢蠢欲动,十分想悖逆一回。
    如今宵禁刚开始,隆科多能在大街上遇到德亨,就说明他已经快到家了,等进入他们家所属的那个栅栏,他就不算违反宵禁了。
    但现在,隆科多一把将德亨从雅各布的马上给捞到自己身前,一拉马缰,马匹清嘶一声,一头就朝那个领头人撞去。
    那个领头人实在是没想到隆科多这样胆大包天,居然当街就敢骑马撞他,他躲了,但没有完全躲过。
    他被马身扫了一下,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隆科多勒着马转了个身,要驱使着马匹去踩踏这个领头人。
    德亨忙大声道:“隆科多,救人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隆科多啧了一声,放过那个可恶的领头人,确认道:“你说的?我开什么价你都答应?”
    德亨将自己的国公印塞他手里:“给你了,就当做抵押,你随便开价,自己盖印既有效。”
    隆科多长笑一声,吼道:“痛快,你小子人不大,做事着实和我心意,今夜老子就为你违例一次,走!”
    包围着德亨一行人的步兵们立即分散开来,躲避着隆科多的马匹。
    刚才德亨的威逼利诱以及下令冲锋他们都没放在眼中,但隆科多的嚣张却是骇的他们肝胆剧烈。
    大体是他们直觉里知道德亨是没有危险性的,但隆科多,是真的能要了他们的命,还不用负责的。
    宵禁后的东大街空旷的让人心生畏惧,马匹在这样的大街上不用顾忌什么,跑的飞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四贝勒府。
    德亨:“去敲门!”
    一个侍卫下马去敲门,几乎是第一声门敲响,里面就有人回应了:“贝勒府不待客,贵客请回。”
    德亨大声道:“我是德亨,你快开门,我要去见弘晖。”
    门后面那个应该是知道德亨的,他支支吾吾道:“贝勒府不待客……”
    德亨道:“你现在就去禀报四福晋,就说我带着药来救弘晖,一盏茶之后,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会闯府,隆科多也在,我可什么都不怕。”
    隆科多心下好笑,也大声道:“对,我隆科多给小德亨撑腰,你们都要听他的,否则,我们就要闯府啦哈哈哈哈。”
    德亨心里恨的要死,大声道:“已经宵禁了,我知道弘晖得的什么病,你让哈图尔来见我……”
    门内人似乎被德亨和隆科多的嚣张给吓到了,答应去叫人去了。
    德亨急的不行,问隆科多:“这门厚重的很,咱们闯府的成算有多大?”
    隆科多狐疑问道:“你知道弘晖得的什么病?”
    都已经到了四贝勒府门前,德亨也不掖着了,他道:“恐怕是疟疾……”
    “嘶!”
    不止隆科多,就连跟来的侍卫都倒吸一口凉气。
    隆科多怒道:“你找死啊,知道是疟疾你还来!”
    德亨拍着隆科多的手臂,平静道:“你已经将我送到了,咱们的交易就已经达成,我的承诺仍旧有效,你将我放下来吧,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隆科多冷笑一声,一手拎起德亨的手臂,将他扔给雅各布,自己调转马头,拍马就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德亨忍痛对雅各布道:“雅阁布,等府门开了,你就带着手下人离开吧。”
    雅各布给他揉着被扭着的手臂,沉声道:“主在臣逃,死。”
    其他侍卫也同声道:“主在臣逃,死!”
    德亨看着眼前这些铮铮儿郎们,头一次觉着,他们是与他休憩相干的人。
    德亨体内热血沸腾,有什么被激活了。
    它从来都在,就一直沉睡在他的血脉中,在同生共死的这一刻,它被唤醒了。
    德亨眼睛亮的出奇,天空有星辰霎然间放出夺目的光彩,悄然挂在了星空中,正缓缓积蓄力量,直到成为天空中最耀眼的那一颗。
    德亨没有再说要他们离开的话,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等一盏茶过去,若是……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远处传来,德亨转头望去,一大队步兵衙门里的巡逻步兵急速跑步而来,骑马领头的是
    步兵统领托合齐。
    德亨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
    托合齐勒停了马,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问德亨道:“隆科多呢?”
    德亨:“他走了,这里只有我和我的侍卫们。”
    托合齐:“德亨,你知不知道……”
    德亨接口道:“我知道,等过了今晚,我自会去找皇上领罪,但现在不行……”
    吱吖
    府门开启的声音,在这过于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清晰。
    众人转头望去,是哈图尔。
    哈图尔脸色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只是对德亨道:“德亨阿哥,您不该来的。”
    德亨焦急问道:“弘晖怎么样了?到底是不是疟疾?”
    哈图尔回道:“是,已经用了您给的金鸡纳霜神药,但……”
    哈图尔悲戚一声,德亨眼前一阵发花。
    他来晚了吗?
    一直没敢出声的赵香艾此时出声问道:“金鸡纳霜用药极为讲究,你们是怎么用的?用药的太医是谁?”
    德亨立即反应过来,对哈图尔道:“对,小艾哥哥会用金鸡纳霜,你快带咱们去找弘晖……”
    哈图尔还未有反应,德亨就要自己朝马下跳,吓的哈图尔一个抢步上前将德亨从马上给给抱在了怀里。
    德亨重重按着他的肩膀,命令道:“这是命令,时间紧迫,你快带我和小艾哥哥去见弘晖。”
    哈图尔不再耽搁,带着人就往府内走。
    被无视的托合齐:“我说,你们……”
    德亨趴在哈图尔肩头,对门外的托合齐大声道:“回头再跟你说啊。”
    托合齐:……
    正当托合齐愠怒之时,贝勒府大门倏然大开,从府内鱼列而出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府卫出来,一个年岁颇小的小格格手握马鞭踏出了府门。
    这位小格格眼睛通红,像极了一头困顿的小兽,她显然是紧张害怕的,但她的马鞭仍旧指向了托合齐,努力大声道:
    “托合齐,你敢入我贝勒府拿人,本格格跟你拼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