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PP.79
那一年铭城的夏天格外炎热, 烈日整日高悬，让人难以忍受这般炽烈的阳光。几乎三天一次的雨偶尔带来短暂的清凉，但今天下午, 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两个小时了，一开始还是细雨绵绵，此刻却已汇聚成倾盆大雨, 让外头的一切都经历了彻底的冲刷。
过了会儿，外头的雨停了, 但这阴沉的天色还没散去, 明明还是下午却像是身处暗夜一般。
前天, 在国外工作很多年的人终于抽空回来了。
从前，她每年至少要回来一次，电话每三天都会打一个，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蒋言明不再每年都盼着她回来，也不会算着时间，在那个晚上等着手边的手机响起。
现在的蒋言明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 对于她的突然回来，他真的没有什么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
此刻, 坐在饭桌旁的三个人格外沉默，原本属于蒋言明和外婆的闲聊时间就好像是被什么冰冻起来了一样。
几年前的老人还没有明显的苍老, 蒋言明已经长成, 褪去了稚嫩。
而这个多出来的人已经不是记忆中的人了，她变了很多，割了双眼皮，脸上的妆容也浓了许多。
蒋言明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多久没回来了, 印象中，她上一次发来信息的时候还是在一个月之前。
此时正值假期，蒋言明低头看了眼手边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不得不加快吃饭的速度。
女人开口说了吃饭至今的第一句话：“你最近学习还好吗？这次考了第几名？”
蒋言明低声回答说：“第一。”
女人又问：“是年级第一还是班级第一？”
他在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根本没看向过她。
老人立刻笑着说：“年级第三名呢，他学习特别好，一直都是班里的第一。”
听到这话的女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和他说话呢，你就别插嘴了。”
老人收回了笑容，没再说话，而坐在她身边的蒋言明在这时看向了侧边，眼中格外淡漠。
“下次努力，争取考个年级第一。”
蒋言明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往自己外婆的碗里夹了一块软烂的牛肉。
女人见他没理自己便皱着眉继续说：“你听见了没？假期努努力，别只顾着玩。”
老人叹了口气，开口说：“他都没时间玩，够努力了。”
“够努力了怎么才考年级第三？还是不够努力。你报补习班没？你语文一向不好，实在不行就多报几个，把成绩提上去。”
蒋言明直接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饭根本就没吃完，但是，他已经吃不下去了。他起身，对身边的老人说：“外婆，我出去了。”
女人的声音变了，她抬头，立刻严肃地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上课。”
“上什么课？”女人在这时站了起来，仰视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的人。
还没等蒋言明回答，老人就拉住了他的手腕，迅速地说：“补习班，他去上补习班。”
女人一向敏感，立刻盯着蒋言明问：“我问你，你去上什么课？”
蒋言明面色镇定，如实说：“美术课。”
屋内沉默了一秒，随后，“砰——”的一声响起。
女人的手狠狠拍在老旧的木桌上，手心即刻红了，痛感催促着心底的情绪，她似乎是在质问：“谁让你上美术课的？”
蒋言明身姿挺立，淡声说：“为什么不能上？”
“你……”女人用手指着他，怒气已然冲上心头，脸憋得有些发红，“你上美术课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不许你再去了吗？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一堆破烂玩意，你把课退了，不许再去！”
“你真奇怪。”蒋言明面无表情，面对她这样的怒吼却完全平静，“当初是你非要逼我学的，现在不让我学的也是你。”
女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虽然有些发愣，但嘴上的反驳却来得很快：“就是不能学！你现在初三了，还学那个有什么用？你以前都是年级第一的，这次考了第三还不反省一下，还要去上什么美术课，我看你真的闲得慌！”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拦在两人中间，一直在用手试图阻止自己的女儿。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她曾经笑着说出的那个善意的谎言终究是在此刻被戳破了。
“你妈妈同意了的，你就好好学。”那时，老人看着蒋言明画的画，眼里都是骄傲，“你看你画得这么好，这么有天赋，可别浪费了，一定要坚持下来啊。”
可是，蒋言明在当时就知道了。
自己的母亲是不会同意自己继续学美术的，这些都是自己的外婆怕自己难过，所以才说的谎话。
现在，在面对这个早就知道的真相的时候，蒋言明一点都不意外，开口说：“我要学，你管不了我。”转身的时候，他对她说，“你回来就是为了办离婚的，我不用你管我，我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女人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随手抓起自己的饭碗，将它摔在了地上。这个碗在落地的瞬间就破裂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蒋言明低头看，这碗的碎片散了一地，应该是粘不回来了。
老人连忙劝阻，有些发急：“你这是干什么啊。”
女人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在用那样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蒋言明：“不许去！”
蒋言明轻轻移开视线，转身就去沙发那边拿上了自己的画具，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女人大步走到门前，拉住了他的路，咬着牙说：“我说你不许去，你没听见吗？不许再碰那些东西，让你好好学习有那么难吗？”
蒋言明真的很不理解。
当初不顾自己的想法，非要逼着自己每天下课都去画室的是她。但现在，拦着自己不让去的也是她。
“我要去。”他低声说。
“你的钱都是我给的，我辛辛苦苦工作养你可不是让你去学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的！”女人说着狠话，眼睛瞪得很大，“你用的都是我挣的钱，你只能听我的。”
蒋言明的一只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轻轻抬头，眼中的情绪完全沉了下去。
“我会还你的。”
他走过她身边，闷声留下一句：“你给我的，我以后都会还你的。”
说完之后，蒋言明直接出门，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两个人在这里分开，门被关上的这刻，女人的内心似乎也崩塌了一块。
“你这是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么净说这些难听的话。”
老人本来已经无奈地坐下，可在抬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她立刻起身去沙发那边拿手机，焦急地等待他接电话。
对面响起声音后，她立刻说：“外面要下雨了，你带雨伞了没有啊？”
蒋言明已经走到了外面，抬头看了眼此刻的天气，阴沉无光，沉闷极了。他说：“没带，不用了。”
“那，那如果下雨了的话你去买把伞啊，别淋到雨了。”
“嗯，知道了。”
她拿着电话，声音很轻地安慰他：“别生气，好好去上课，饿了就吃点东西。”
“嗯。”
挂断电话后，蒋言明顺着这条熟悉的线路走着，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点怪自己现在才上初三。
没有做很多事情的能力，就连自己做主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心虚。
她说得没错，现在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她出的，照理说，他没有反抗的资格。
但是，如今的蒋言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房门都打不开的小孩了。他不想放弃自己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喜欢的事物，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十多分钟后，天上飘下小雨，随着前行的脚步，雨水坠落的速度愈来愈快，点点滴滴地击打在蒋言明的身上。
他却像是个没有感觉的人，在身旁的人都打着雨伞，加快脚步的时候，只有他一人慢吞吞地行走在这场雨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世界暗淡了下来的缘故，独自走在街上的人忽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却早就在这雨中，被风吹得迷失了方向。
蒋言明向右转，走到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小巷里。这是一条有些隐秘的小路，行人很少，但却不用绕远路，可以直行到前方的目的地。
从前的很多次，蒋言明都很少在这里看到旁人，即使有时看见了，他也不会注意，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此刻的他停在了原地。
前方，一把黑伞立在墙角，伞下有一只浑身毛发都被淋湿的小黑狗。他轻移视线，就在这个伞旁，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头顶有另一把黑伞，正蹲在旁边。
蒋言明仔细看着，发现这个男生歪着头，用下巴夹住了这把雨伞，正在将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块。
蒋言明盯着这个方向，看到他将手里的小块面包放到了小狗的面前，在它小心翼翼地吃下这块后，他又放下了一块。
大概三十秒后，男生手里的面包没有了。他起身，却没有拿起地上的伞，应该是将它留给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狗了。
他站起身后仍低头看着，可能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蒋言明的全身已经湿透，他仍然没有动，看着这个男生迎面走到了自己的身边，即将路过。
“喂。”
蒋言明没想到他会开口说话，缓缓侧头看过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
男生停在了蒋言明的侧前方，头顶的黑伞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没能看清这个雨中的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对方正在淋雨。
他将手中的另一把伞递了过去：“给你。”
蒋言明低头看着这把伞，视线却落在了这只干净细长的手上。
“拿着啊。”
他迟疑了一秒才伸手接过。
男生见他接过之后就走了。
他只是随手一给，觉得这个人和那只小狗一样可怜，没有其他心思。
可是，在身后看着这个背影离开的蒋言明却记住了他的长相。
他的手，他的声音……
蒋言明全都记得。
走出这条街道的顾倾之快步走回到了奶茶店，因为石头剪刀布输了而被派出来买伞的他最后只拿了一把雨伞回来。
安逸杰左看右看，瞪着眼睛问：“你就买了一把？”
顾倾之坐下后说：“嗯。”
“你……”他问，“我们三个人打一把伞？”
“哪那么多话，你不爱打就自己走。”
顾倾之本来是买了三把伞的。
但路上看到了一只可怜的小狗和一个全身湿透的男生，一时心软就将这多余的伞递了出去。
他没提起，也没再想起这个平凡的雨夜。
后来，蒋言明在这条小巷走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遇见过那天的男生。
还以为不会再见了。
直到高一的一个晚上，在外面买东西的蒋言明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五个男生。
走在中间的人在笑，瞬间吸引了蒋言明所有的目光。
蒋言明看到，他穿着校服，上面写着“铭城私立高中”。
自那之后，蒋言明时常去距离自己学校不远的铭城私立高中，无数次地看见过他，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那时的他有喜欢的女生。
到如今，已经是蒋言明遇见顾倾之的第八年了。
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第五年。
深夜，和顾倾之躺在一张床上的蒋言明在看见他的脸时还会觉得自己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你还不睡？”
蒋言明背靠在枕头上，在看电脑。
顾倾之已经躺下了，在他身边的枕头上抬眼问他：“还没忙完？”
“快了，你先睡。”
顾倾之放下手机，在几秒安静后朝他那边挪了挪，直到脑袋碰到了他的枕头。
蒋言明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人，本来落在电脑键盘上的左手揽上了他的肩膀，轻声说：“睡吧。”
大约十分钟后，蒋言明将腿上的电脑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垂着双眼注视身旁闭着眼睛的人。
他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很轻的一吻。
这个夜晚，蒋言明还是抱着顾倾之睡着的。他的手臂给他当枕头，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手心贴在他柔软的发丝上，不时地轻抚。
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怀里的人很乖，原本爱乱动的习惯也没有了，就安稳地待在他的身前。
他们都在对方的怀里睡得很好。
过了会儿，外头的雨停了, 但这阴沉的天色还没散去, 明明还是下午却像是身处暗夜一般。
前天, 在国外工作很多年的人终于抽空回来了。
从前，她每年至少要回来一次，电话每三天都会打一个，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蒋言明不再每年都盼着她回来，也不会算着时间，在那个晚上等着手边的手机响起。
现在的蒋言明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 对于她的突然回来，他真的没有什么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
此刻, 坐在饭桌旁的三个人格外沉默，原本属于蒋言明和外婆的闲聊时间就好像是被什么冰冻起来了一样。
几年前的老人还没有明显的苍老, 蒋言明已经长成, 褪去了稚嫩。
而这个多出来的人已经不是记忆中的人了，她变了很多，割了双眼皮，脸上的妆容也浓了许多。
蒋言明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多久没回来了, 印象中，她上一次发来信息的时候还是在一个月之前。
此时正值假期，蒋言明低头看了眼手边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不得不加快吃饭的速度。
女人开口说了吃饭至今的第一句话：“你最近学习还好吗？这次考了第几名？”
蒋言明低声回答说：“第一。”
女人又问：“是年级第一还是班级第一？”
他在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根本没看向过她。
老人立刻笑着说：“年级第三名呢，他学习特别好，一直都是班里的第一。”
听到这话的女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和他说话呢，你就别插嘴了。”
老人收回了笑容，没再说话，而坐在她身边的蒋言明在这时看向了侧边，眼中格外淡漠。
“下次努力，争取考个年级第一。”
蒋言明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往自己外婆的碗里夹了一块软烂的牛肉。
女人见他没理自己便皱着眉继续说：“你听见了没？假期努努力，别只顾着玩。”
老人叹了口气，开口说：“他都没时间玩，够努力了。”
“够努力了怎么才考年级第三？还是不够努力。你报补习班没？你语文一向不好，实在不行就多报几个，把成绩提上去。”
蒋言明直接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饭根本就没吃完，但是，他已经吃不下去了。他起身，对身边的老人说：“外婆，我出去了。”
女人的声音变了，她抬头，立刻严肃地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上课。”
“上什么课？”女人在这时站了起来，仰视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的人。
还没等蒋言明回答，老人就拉住了他的手腕，迅速地说：“补习班，他去上补习班。”
女人一向敏感，立刻盯着蒋言明问：“我问你，你去上什么课？”
蒋言明面色镇定，如实说：“美术课。”
屋内沉默了一秒，随后，“砰——”的一声响起。
女人的手狠狠拍在老旧的木桌上，手心即刻红了，痛感催促着心底的情绪，她似乎是在质问：“谁让你上美术课的？”
蒋言明身姿挺立，淡声说：“为什么不能上？”
“你……”女人用手指着他，怒气已然冲上心头，脸憋得有些发红，“你上美术课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不许你再去了吗？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一堆破烂玩意，你把课退了，不许再去！”
“你真奇怪。”蒋言明面无表情，面对她这样的怒吼却完全平静，“当初是你非要逼我学的，现在不让我学的也是你。”
女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虽然有些发愣，但嘴上的反驳却来得很快：“就是不能学！你现在初三了，还学那个有什么用？你以前都是年级第一的，这次考了第三还不反省一下，还要去上什么美术课，我看你真的闲得慌！”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拦在两人中间，一直在用手试图阻止自己的女儿。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她曾经笑着说出的那个善意的谎言终究是在此刻被戳破了。
“你妈妈同意了的，你就好好学。”那时，老人看着蒋言明画的画，眼里都是骄傲，“你看你画得这么好，这么有天赋，可别浪费了，一定要坚持下来啊。”
可是，蒋言明在当时就知道了。
自己的母亲是不会同意自己继续学美术的，这些都是自己的外婆怕自己难过，所以才说的谎话。
现在，在面对这个早就知道的真相的时候，蒋言明一点都不意外，开口说：“我要学，你管不了我。”转身的时候，他对她说，“你回来就是为了办离婚的，我不用你管我，我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女人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随手抓起自己的饭碗，将它摔在了地上。这个碗在落地的瞬间就破裂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蒋言明低头看，这碗的碎片散了一地，应该是粘不回来了。
老人连忙劝阻，有些发急：“你这是干什么啊。”
女人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在用那样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蒋言明：“不许去！”
蒋言明轻轻移开视线，转身就去沙发那边拿上了自己的画具，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女人大步走到门前，拉住了他的路，咬着牙说：“我说你不许去，你没听见吗？不许再碰那些东西，让你好好学习有那么难吗？”
蒋言明真的很不理解。
当初不顾自己的想法，非要逼着自己每天下课都去画室的是她。但现在，拦着自己不让去的也是她。
“我要去。”他低声说。
“你的钱都是我给的，我辛辛苦苦工作养你可不是让你去学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的！”女人说着狠话，眼睛瞪得很大，“你用的都是我挣的钱，你只能听我的。”
蒋言明的一只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轻轻抬头，眼中的情绪完全沉了下去。
“我会还你的。”
他走过她身边，闷声留下一句：“你给我的，我以后都会还你的。”
说完之后，蒋言明直接出门，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两个人在这里分开，门被关上的这刻，女人的内心似乎也崩塌了一块。
“你这是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么净说这些难听的话。”
老人本来已经无奈地坐下，可在抬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她立刻起身去沙发那边拿手机，焦急地等待他接电话。
对面响起声音后，她立刻说：“外面要下雨了，你带雨伞了没有啊？”
蒋言明已经走到了外面，抬头看了眼此刻的天气，阴沉无光，沉闷极了。他说：“没带，不用了。”
“那，那如果下雨了的话你去买把伞啊，别淋到雨了。”
“嗯，知道了。”
她拿着电话，声音很轻地安慰他：“别生气，好好去上课，饿了就吃点东西。”
“嗯。”
挂断电话后，蒋言明顺着这条熟悉的线路走着，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点怪自己现在才上初三。
没有做很多事情的能力，就连自己做主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心虚。
她说得没错，现在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她出的，照理说，他没有反抗的资格。
但是，如今的蒋言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房门都打不开的小孩了。他不想放弃自己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喜欢的事物，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十多分钟后，天上飘下小雨，随着前行的脚步，雨水坠落的速度愈来愈快，点点滴滴地击打在蒋言明的身上。
他却像是个没有感觉的人，在身旁的人都打着雨伞，加快脚步的时候，只有他一人慢吞吞地行走在这场雨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世界暗淡了下来的缘故，独自走在街上的人忽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却早就在这雨中，被风吹得迷失了方向。
蒋言明向右转，走到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小巷里。这是一条有些隐秘的小路，行人很少，但却不用绕远路，可以直行到前方的目的地。
从前的很多次，蒋言明都很少在这里看到旁人，即使有时看见了，他也不会注意，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此刻的他停在了原地。
前方，一把黑伞立在墙角，伞下有一只浑身毛发都被淋湿的小黑狗。他轻移视线，就在这个伞旁，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头顶有另一把黑伞，正蹲在旁边。
蒋言明仔细看着，发现这个男生歪着头，用下巴夹住了这把雨伞，正在将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块。
蒋言明盯着这个方向，看到他将手里的小块面包放到了小狗的面前，在它小心翼翼地吃下这块后，他又放下了一块。
大概三十秒后，男生手里的面包没有了。他起身，却没有拿起地上的伞，应该是将它留给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狗了。
他站起身后仍低头看着，可能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蒋言明的全身已经湿透，他仍然没有动，看着这个男生迎面走到了自己的身边，即将路过。
“喂。”
蒋言明没想到他会开口说话，缓缓侧头看过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
男生停在了蒋言明的侧前方，头顶的黑伞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没能看清这个雨中的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对方正在淋雨。
他将手中的另一把伞递了过去：“给你。”
蒋言明低头看着这把伞，视线却落在了这只干净细长的手上。
“拿着啊。”
他迟疑了一秒才伸手接过。
男生见他接过之后就走了。
他只是随手一给，觉得这个人和那只小狗一样可怜，没有其他心思。
可是，在身后看着这个背影离开的蒋言明却记住了他的长相。
他的手，他的声音……
蒋言明全都记得。
走出这条街道的顾倾之快步走回到了奶茶店，因为石头剪刀布输了而被派出来买伞的他最后只拿了一把雨伞回来。
安逸杰左看右看，瞪着眼睛问：“你就买了一把？”
顾倾之坐下后说：“嗯。”
“你……”他问，“我们三个人打一把伞？”
“哪那么多话，你不爱打就自己走。”
顾倾之本来是买了三把伞的。
但路上看到了一只可怜的小狗和一个全身湿透的男生，一时心软就将这多余的伞递了出去。
他没提起，也没再想起这个平凡的雨夜。
后来，蒋言明在这条小巷走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遇见过那天的男生。
还以为不会再见了。
直到高一的一个晚上，在外面买东西的蒋言明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五个男生。
走在中间的人在笑，瞬间吸引了蒋言明所有的目光。
蒋言明看到，他穿着校服，上面写着“铭城私立高中”。
自那之后，蒋言明时常去距离自己学校不远的铭城私立高中，无数次地看见过他，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那时的他有喜欢的女生。
到如今，已经是蒋言明遇见顾倾之的第八年了。
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第五年。
深夜，和顾倾之躺在一张床上的蒋言明在看见他的脸时还会觉得自己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你还不睡？”
蒋言明背靠在枕头上，在看电脑。
顾倾之已经躺下了，在他身边的枕头上抬眼问他：“还没忙完？”
“快了，你先睡。”
顾倾之放下手机，在几秒安静后朝他那边挪了挪，直到脑袋碰到了他的枕头。
蒋言明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人，本来落在电脑键盘上的左手揽上了他的肩膀，轻声说：“睡吧。”
大约十分钟后，蒋言明将腿上的电脑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垂着双眼注视身旁闭着眼睛的人。
他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很轻的一吻。
这个夜晚，蒋言明还是抱着顾倾之睡着的。他的手臂给他当枕头，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手心贴在他柔软的发丝上，不时地轻抚。
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怀里的人很乖，原本爱乱动的习惯也没有了，就安稳地待在他的身前。
他们都在对方的怀里睡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