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当段闻洲醒来时, 已经是两天后。
    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花花的天花板,鼻尖还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这里, 是医院?
    他转动着滞涩的大脑, 缓缓地辨认着眼下的情形。
    记忆还停留在车翻滚下山崖的那刻, 当时自己只顾护着佘念,霎时天旋地转, 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为什么一醒来,就来到了医院?
    等等, 佘念呢?他有没有受伤?
    想到这,段闻洲猛地瞪大了眼, 试探着想坐起身来。但大概是身体太虚的缘故, 他完全动弹不得, 看似用尽全力, 实际只是动了动手指。
    而这样微弱的举动立刻被守在病床边的人留意到,瞬间有好几人围了上来。
    段闻洲定睛一看,认出是爸妈和祁宁等几位好友。
    “闻洲, 你醒了?”
    “儿子,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见他苏醒,于秋柳泪眼汪汪地看来, 眼睛已经又红又肿, 想必是哭过一轮了。
    连一向内敛的段风华都红了眼眶。
    “我……”
    闻言,段闻洲刚想开口,但嗓子干得像是有火烧一样,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来来,先喝口水。”
    见状祁宁连忙转身给他倒水,陆远修和贺扬慢慢地扶着人坐起身来。
    喝下水后, 嗓间的干涩得到了缓解,歇了片刻,段闻洲才感到意识回笼。
    “你终于醒了,昏迷了整整两天,都快把我们和阿姨叔叔他们吓死了。”
    祁宁扶着胸口,后怕地道。
    “佘念呢?”
    扫视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小朋友的身影,段闻洲悬起的心始终没有放下。
    “小念他……他在隔壁病房休养呢,你要不要也再躺下休息一会?”
    听见这个问题,段母段父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有一抹难色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如初,故作轻松地回答。
    “我去看看他——”
    说着,段闻洲想下床,却被众人齐齐拦住,重新按回了床上。
    “那个,不急,你先等等呗……啊医生来给你检查了。”
    恰好这时医生进入了病房,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祁宁连忙把医生请到床边,岔开了话题。
    “……真是让人惊讶,车祸从山崖上滚下,你除了轻微脑震荡外,身体居然没有受到一点伤害,不管是外伤和内伤都没有。”
    给人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拿着检查结果,医生讶异不已,啧啧称奇。
    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车祸,再幸运也会受到些许皮外伤,而这位患者居然毫发无损,简直是难以置信。
    外伤都没有?
    可是自己怎么依稀记得,翻车时有一根钢筋贯穿了胸膛?
    段闻洲怔怔地低头查看,确实没有在身上发现任何伤口和疤痕。
    段父段母几人跟医生反复确认了结果,确定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后,才稍稍安下心来。
    “再住院观察个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说完,医生便离开了。
    “万幸,简直是上天保佑。”
    得知儿子一切健康,段母担忧多日的心终于放下,脱力般地靠倒在段风华的身上,将头埋进人的胸前,哽咽着感慨道。
    “太好了,老段你真是福大命大。”
    好友们也庆幸道。
    相比于众人的激动,当事人段闻洲反倒淡定得多。
    他垂下眼眸思索着,其中神色晦暗不明,心中隐约似乎有了某种预感。
    “妈,佘念呢?”
    “小念他,在隔壁病房呢……”
    见人又要起身下床,于秋柳叹了一口气,没再劝阻,在场的众人也都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大概也是知道,某些事是拦不住了。
    瞧见大家的反应,段闻洲其实已经大概猜到了可能的结果,在祁宁的领路下,他来到了另一处病房。
    这间病房就在隔壁,与自己的床位一墙之隔。
    此时正好有一名护工,在悉心照顾病床上的人,见大家到来,便自觉地先退开。
    ——而病床上闭眼躺着的,正是佘念。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但当亲眼看到这幅画面时,段闻洲还是呼吸一滞,大脑短暂地缺氧片刻,眩晕袭来,叫他险些站不稳身形,下意识扶住了门框。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悬着一颗心凝视着眼前的画面,谁都不敢先一步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只见段闻洲木木地上前,就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靠近,如何来到病床边的。
    病床上的佘念紧闭着双眼,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如果忽略掉人脸上的绷带和苍白脸色的话,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的脸上、身上都缠着大大小小的绷带,手背上还吊着点滴,仔细一瞧便能发现,这些主要的外伤并不是利器所造成的割伤,更像是被火灼出的烧伤。
    床上的人嘴唇青紫,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白皙,仿佛瓷娃娃一样易碎。
    “佘念?”
    段闻洲蹲下身来,轻声唤着人的名字。
    可沉睡中的人却没有回应。
    即使再次呼唤,回答他的也只有沉默。
    “那个,佘念他暂时还没有醒过来。”
    见状,祁宁咽了咽口水,紧张地上前一步,小声提醒着,同时不停地观察人的表情,担心他因此产生极大的情绪波动。
    可让人意外的是,段闻洲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却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伤势如何,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
    得亏这时医生来查房,这个棘手的问题不用祁宁回答,他迅速向医生投去求救的目光。
    “病人在车祸中受的主要是外伤,其中烧伤最为严重,胳膊、小腿等地方的皮肤都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
    “其实伤情并不致命,按理来说不会沉睡这么久,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醒过来……具体的昏迷原因我们还要再会诊一下。”
    “请问,他大概多久能醒过来?”
    “这个,我们也不敢肯定,运气好可能今天就能醒,运气不好的话或许一直醒不过来……所以我们也不敢贸然下定论。”
    向医生道过谢后,段闻洲抿紧了下唇,一言不发,视线牢牢地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闻洲,你也大病初愈,先回病房休息一会,小念这边我们会照顾的。”
    还是段父率先开口,出声让人回去。
    “爸,我没事,我想在这里陪一陪佘念,你们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设身处地一下,看见爱人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任谁都不可能冷静下来,段父段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选择了先离开病房,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两人。
    “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就交给我,你好好在医院休养,顺便照顾好小念。”
    出门前,段父拍了拍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贺扬和陆远修也跟随着出了病房,祁宁本也准备离开,但顿了顿,最终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
    “对了,车祸的真相已经查清楚了,是佘群逸干的,他已经被警方抓获了。”
    原来,在佘家正式宣告破产后,佘群逸一夜从顶峰跌入尘埃,少爷身份不再,还背负上了巨额债务。
    由于身份落差悬殊,外加当时得不到佘念的帮助,所以他便将自己落魄的原因尽数归结到佘念和段闻洲的身上,认为是他们害了自己,记恨起来。
    于是乎,走投无路的他便制造了这场蓄意谋杀。
    ——他提前在别墅外等候,并尾随人至急弯的下坡路段,伺机撞车令人坠崖。
    好在晚宴后来离场的人下山时路过此地,发现了护栏的异样和崖底的火光后,便迅速报警,两人这才得救,被紧急送往医院。
    如今佘群逸已经逮捕归案,待移交审判机关后,也将面临牢狱之灾。
    听完祁宁所说的内容后,段闻洲的脸色依然是淡淡的,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他并不在乎佘群逸的事,只要了解结果就好,因为现在的他没有余力去关注具体过程。
    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佘念的身上。
    看见自己兄弟这丢了魂的样子,祁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走之前替人带上了病房门。
    偌大的病房里,此时只剩下了佘念和段闻洲两人。
    独自坐在病床边,段闻洲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伤痛,维持出的冷静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他握住人的手,低下头去,浑身都在战栗轻颤,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佘念的手不似从前光滑白嫩,手心里尽是被烫出来的水泡,白皙的胳膊上也缠满绷带,覆盖着其下烧伤的皮肤。
    虽然在坠下山崖后就失去了意识,但是毫无疑问,这些伤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
    据刚才祁宁所说,警方和医护人员找到他们时,两人都躺在车外的地面上,并且佘念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既然自己陷入了昏迷,那毫无疑问是佘念将自己从车子里拉出来的。
    不敢想象,就连打火机的火苗都会害怕的小朋友,是如何从燃烧的车中把自己救出来的。
    面对那么大的火势,当时的他心里会在想什么?
    被火焰烧伤时,他又在想什么?
    段闻洲承认,当听见医生说佘念甚至有可能醒不过来时,他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只是略加设想了一下这个可能,他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生生扼住,疼得撕心裂肺。
    完全不愿,也完全不敢想象佘念会离开自己,他在潜意识里早已默认,这个活泼的、可爱的又黏人的小朋友会一直陪在自己身侧。
    直到永远。
    段闻洲忽然觉得,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胆小。
    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佘念的表白,美其名曰不敢耽误人,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有可能要永远错过这个机会了。
    曾经的机会摆在跟前却不知道珍惜,要是能从头来过,自己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小朋友的表白。
    “……佘念,我也喜欢你的,你不许丢下我。”
    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其中的脆弱溢于言表。
    “等你醒来,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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