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6章 反派

    追究这场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已经没有意义了,裴瓒更想知道,长公主会推谁出来顶罪。
    他跟在长公主身侧, 未出一言。身后的仆从却不知不觉地离散了。他后知后觉地回身一扫,一个人都没有。
    似乎是在长公主的无声授意下退场,留给他意活动的时间。
    而后,裴瓒看着风度不改的长公主,准备循序渐进地去验证心中猜想。
    “殿下, 幽明府的暗卫已经支出去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 幅度并不明显。
    对方没有多说些什么, 想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在那几人宫外现身的第一时间, 便将人擒住, 断了沈濯与外联系的通路。
    裴瓒继续问:“假质子该如何处置?”
    凭风台一夜, 他早已向长公主坦白,现如今安生待在质子府的那位是个冒牌货,至于疑似真正北境质子的阿察尔却踪迹不明。
    他表面诈着沈濯,让对方分心遣走人手。
    可实际上, 自己并不知道阿察尔的下落,只能派遣着长公主的人,在满城搜查。
    本是打算着要早一步将人找到, 斩草除根,或是为这多日的乱事找一个替罪羊, 但是阿察尔的消息没有传来, 长公主却不动声色地策划了这场火灾。
    裴瓒现在也不敢确定,这位殿下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到底是要二次倒戈抛弃他这短暂的棋子,还是要不留余力地将阿察尔抓出来。
    幸而他也不是全无准备。
    “无用之人……”长公主在脑海中回忆着陆零那张脸, 印象并不深刻,只隐约记得对方长得过分纤细,不过待她想到康王并非是一团死灰后,又说道,“若是康王死了,便将他杀了吧,若是没死,倒也还可以留他一命。”
    裴瓒思索片刻:“微臣愚见,康王殿下就算被厌弃,也该留他一命。”
    “为何要留隐患?”
    “陆零身份有假,但他毕竟是世人眼中的北境质子,他的调包也是北境允许的,万一阿察尔没有抓到,陆零却死了,岂不是惹火上身?”
    长公主轻蔑一笑,斜着眼留给裴瓒些许戏谑的余光:“本宫还会忌惮北境?”
    “北境而已,自然不会妨碍到殿下,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公主听后,许久没有回应。
    她并不认同。
    略显沉重的步履踏在长街石板上,皮质靴底发出的声响并不明显,唯独珠钗碰撞时的叮咚宛如倒计时的提示。
    “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瓒再度重复着这句话。
    长公主似乎是听不懂,当即停下了脚步,满眼疑惑地回头看向他。
    正要开口,却听见裴瓒说:“杀了阿察尔。”
    裴瓒清楚地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在补足原书当中未曾详细的背景,但是所经历的事实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如今的剧情早已发生了偏转,最终会走向一个与以往不同的未来。
    只是他不能笃定,缺失了众多情节的北境质子,会不会逃出京都,蛰伏些许时日后,再度掀起不同的波澜。
    所以,他只能恳求眼前是女人,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阿察尔。
    彻底断绝剧情归正的可能。
    也彻底地保护这个他短暂停留的世界,保护那些对他真心以待的人。
    长公主将他微红的眼眶扫过,意味不明地微笑着:“裴卿说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宫倘若杀了阿察尔,岂不是真的惹火上身吗?”
    裴瓒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前后矛盾。
    杀了假质子要忌惮北境以此生事,却不顾及杀了阿察尔的后果,哪有这般行事的?
    裴瓒清楚这话的不当。
    偏生他又不能将那些写在原书中的剧情一一相告吗?
    而且,就算他说了,长公主也未必会信。
    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人,比来自北境的质子还不可信,甚至,更有几分荒诞,只让人觉得裴瓒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竟也说得出这么荒谬的话。
    不过,北境的野心他们早已知晓。
    在大周建朝的百余年里,北境也不是没有过俯首称臣的时候,可无一例外,在一段时间的修生养息之后,便会以更狂妄的态势反扑。
    整个北境,就像头穷凶极恶的狼。
    倘若不赶尽杀绝,彻底将其从草原中拔除,否则,只要留给对方一丝的生机,假以时日,都会迎来对方丧心病狂的报复。
    “殿下——”
    裴瓒一步步靠近眼前的女人。
    “难道您相信北境是安分守己之辈,往后再也没有进犯大周的野心吗?”
    长公主背对着他,颀长的身影独立在长街之中,平白地流露出几分孤寂。
    “朝中动荡不安,对于陛下一事早是议论纷纷,立储,或是禅位,风言风语从未休止,倘若陛下一朝崩逝,殿下越过皇子与诸位亲王登基,如何保证朝中没有反抗之人呢?又是如何保证,北境不会借着这飘荡不安的时刻来犯呢?”
    长公主微微斜眸:“那裴卿的意思是,杀了阿察尔便会高枕无忧。”
    “微臣从未说过杀了他便会高枕无忧。”裴瓒拱手行礼,“防微杜渐的道理,殿下比微臣更清楚。”
    他弓着腰,视线落在眼下的石板上,几百年前的青石历经磨磋,留下斑斑痕迹。
    长公主却抬头望着头顶青天,似是在遥望触手可及的未来。
    “本宫知道。”
    “……”裴瓒稍微抬头,飘出几道目光,望向了前方那道尊贵的背影,“殿下,眼下的火灾,不就是个恰到好处的机会吗?”
    长公主没急着回应,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前走去,忽然一阵令人舒爽的风吹来,她才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满意:“裴卿果然是善解人意啊,不妨阿察尔之事,就交由裴卿去做吧。”
    “微臣会竭尽所能。”
    他沉声应下,与长公主的轻松满意不同,裴瓒清楚地知道给自己揽了一件什么的事情——杀男主。
    这还真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反派”了。
    “殿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微臣希望能得到陈欲晓与谢成玉的助力。”裴瓒的声音不卑不亢。
    他脑海中却想着,如果真的能将阿察尔杀死,将北境彻底拦在那片冰天雪地里,那将来的某一日,他回到原本的世界抹除所有人的记忆之后,他俩便会因为这一等一的功绩,成为长公主身边的不可撼动的功臣。
    裴瓒眼中多了几分希冀,并不将两人纷纷在暗地里倒戈向长公主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顺应了局势的最好选择。
    长公主听见这话,饶有兴致地问道:“本宫知道你的心思,也明白本宫身边人手虽多,你却只信得过他们两个,不过,也不得不问一句,沈濯呢?”
    沈濯……
    裴瓒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提起他。
    将他摆在同旁人一样的位置上,似乎是有些轻了,称不上这一路的纠葛。
    可若是特殊地去对待,裴瓒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反复琢磨,最终仍是拎不起也不放不下。
    “世子多福,何须我过多忧虑。”裴瓒呆呆地回答,全然陷进那份难割难舍的情愫当中。
    长公主蹙了蹙眉:“裴卿在说什么?”
    “啊……”
    裴瓒猛然回过神来,想到长公主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方才的疑惑只是在怀疑他该怎么对待沈濯这个不稳定的麻烦。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顺着原本的意思回答道:“有福之人,自然能看清局势,不白费那逆行而上的力气。”
    的确,沈濯是实打实的聪明人。
    甚至是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都率先看清了局势,可以说,如若没有裴瓒这个横生的变故,说不定早就跟阿察尔达成了某种交易。
    可偏偏是裴瓒,以沈濯最抛弃不了的存在挡在前行的路上,让他的图谋变成了完全未知的未来。
    “有福之人……”
    长公主轻声重复着他话语里的字眼,随即冷哼一声,轻蔑地将其置之脑后,继续阔步向前方的大殿走去。
    他能读懂长公主未说出口的轻蔑——
    什么有福之人。
    有福之人会身为皇室宗亲,却又流着北境细作的血吗。
    被母亲视为耻辱,更永远不被北境接纳。
    到最后,或许连钟情之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
    这般遭遇,哪里称得上什么有福。
    只不过是一个血脉不纯,不受重视,被人厌弃、抛弃,哪怕全力也无法彻底拥有什么的可怜之辈罢了。
    甚至,可怜到裴瓒想到这,也忍不住唏嘘。
    也会想,难道自己也要做再度抛弃沈濯的人,让他带着被修改的记忆,去饱尝世间是冷眼吗?
    裴瓒一闭上眼,孤寂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有别于长公主那傲然孑立的姿态,沈濯经受的并非是居于高峰,独揽天下的寂寞,而是沦于人海之中,却始终无法彻底融入的孤独。
    是另类,是异心。
    是无论做出何等的努力,都不被接纳的苦楚。
    而裴瓒,则是短暂地接受了对方所有的屈辱,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其抛弃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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