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质子

    质子进京那日, 下了场小雨。
    蒙蒙雨丝落于京都,千家万户的青瓦上铺了层缥缈的雾纱,如烟似雾, 颇有些诗情画意的江南意蕴。
    车队进城时,街上也没什么人,三三两两,看见了玄色的马车便避让开了,原本在民间引得争论纷纷的人, 真正来到的时候, 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不过, 该来的人都到了。
    茶馆酒楼,戏阁书坊, 彼此躲在暗处瞧着热闹。
    “哥哥, 为什么你不同意借人给裴瓒呢?”
    “你不是也不同意吗?”
    茶馆门楼当中, 站着俩兄妹,从马车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开始,便目不斜视地盯着,直至马车驶入拐角, 才收回视线,心照不宣地看了对方一眼。
    天气逐渐回暖,雨丝落在身上, 不再那么凉了,可两人的眼神却冷漠疏离, 叫人心冷。
    “可我们并不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陈遇晚撑着伞, 略微像妹妹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也不在意,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的, 没有温度:“我与他素不相识,没有道理帮他。”
    陈欲晓眼帘下垂,看不出神情。
    其实,裴瓒前去拜访这位新封的平襄王时,陈遇晚还是很高兴的,他从自家妹妹的口中听说过裴瓒的所作所为,不仅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很感兴趣,甚至也有着想法,借陈欲晓的身份,同裴瓒成为好友。
    很可惜的是,裴瓒登门拜访,是有目的——借他的兵马去监视即将来到京都的质子。
    监视,这事皇帝早就安排过。
    让他以保护之名,行驶监视之权,密切关注北境质子的动向,不允许出任何纰漏,一旦发现对方举止古怪,便立刻上报。
    陈遇晚觉得,裴瓒既然是皇帝心腹,那么这样的安排,他理应知晓才对,又何须另外借人?
    他没有同裴瓒如实相告,却从裴瓒的只言片语中猜到——裴瓒对这样的安排并非不知情。
    否则,也不会来找他。
    而裴瓒的意思,是要另外抽调人手,去以裴瓒的名义对质子进行看管。
    这又是何故呢?
    陈遇晚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但他隐约察觉到裴瓒是有私心的,对此,陈遇晚一口回绝了裴瓒的请求,而在那之后,他以为裴瓒会找到陈欲晓,让他的妹妹出面说服,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任何人再来同他说这事。
    偶然间打听几句,才知道,陈欲晓居然也拒绝了裴瓒。
    这俩人不是患难之交吗?
    站在檐下,迷蒙的雨丝落到脸上,他看着低头不语的妹妹,抬手替她拂了拂纷乱的鬓角。
    “我猜测,这位裴少卿近些时日不太受陛下待见。”来京都数日,陈遇晚来往的人很多,无需多方打听,便得知了裴瓒最近的经历,“否则,他也没必要在陛下有所安排之后,再另外派遣人手了。”
    听着哥哥将心中的猜测说出,陈欲晓也打算不藏着掖着,只是她抬起头,眼里多的是纠结与悲戚:“哥哥,你有怀疑过父亲为何……”
    话没说完,陈遇晚凝起了眉头:“住口。”
    他哪里不知道陈欲晓接下来想说的话——陈欲晓怀疑是皇帝做的手脚。
    老王爷死在即将归京的时候,无数的破绽暴露在阳光底下,可他连查也不敢查,原因无二,只是他们身为人臣,居留在京都之中受人禁锢,不能去查,不能去反抗!
    甚至,是想也不敢想。
    陈欲晓的那些话,在营帐里说说也就算了,在这京都王府,在这中街上,哪敢让她说出半个字!
    “哥哥!”
    “你不在外,就回王府去。”
    陈欲晓的所有话都憋了回去,瞪着眼前的兄长,眉眼间全是愤懑不甘,但她也不是理智全无,知道她心里那点猜测不能在这随时都有人经过的街上吼出来。
    “我不像你,一身的担子和责任,我只知道,父亲之死尚有疑云,那我便不能随便放过。”
    话罢,陈欲晓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投身雨幕之中。
    她向来如此,果敢利落,做起事来比男子还要干脆,这点陈遇晚是知道的,然而他看着对方前去的方向,却觉得在来京之后的几日里,陈欲晓一定瞒着他做了“胆大包天”的决定。
    长公主府……
    陈遇晚眯着眼,远眺那铺着琉璃瓦,比皇宫还要奢靡的府宅。
    雨丝缠绵着落到他的脸上,吹进衣领之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些时日他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
    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而是康王入京,皇帝动了禅位的心思……
    陈家不是随随便便的小门小户,他们是从开朝起就存在的功臣世家,哪个有了夺权心思的皇子不把他们当做拉拢的对象?
    如今谢家赵家倒了,京都城里一众的顽固派们也逐渐落魄,就连皇帝曾经的爪牙也被拔去了许多,这时候传出禅位的消息,就算再荒诞,陈遇晚也会思考实现的可能性。
    只是,与其说是康王野心勃勃,但不如说背后搅动一切的另有其人……可是长公主既然心思不轨,要邀买人心,寻求平襄王府的助力,为何不直接来找他,反而是去游说他的妹妹陈欲晓呢?
    难道是把他认定为愚忠之人了吗?
    陈遇晚攥着伞柄的手越发用力,连整把伞都在颤着,然而他盯着空挡的街道看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这场小雨徐徐地下了很久。
    久到枯败的枝丫重新生出来新芽,让京都城里又添了几分绿色。
    裴瓒撑着伞站在院中,眸中映着喜人的新绿,然而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眉头沉重地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他身后那几人,也是同样地闷闷不乐。
    “一个北境来的弃子,竟也如此的不识抬举。”
    “哎~张大人此言差矣!”
    那北境质子今日进京都,尚未来到质子府便先入宫面圣了,留着一干人等在此等候,虽然不清楚皇帝说了些什么,耽搁了多久的时辰,总之这帮人在这里等了大半日,连鬼影都没见到。
    甚至,半个时辰前便通报过,说是质子早已出宫,可到现在也没人露面。
    几人都是朝中安分守己的臣子,没有通天的本事去打探宫里的消息,裴瓒也是被陈遇晚毫不留情地拒绝,没有渠道去探听质子身边的事。
    然而,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院外溜进来一个小厮。
    裴瓒一眼就瞧见了他,从那人出现在视线当中,到他行至眼前,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诸位大人,殿下奉命陪同质子前来府邸。”
    裴瓒一蹙眉,侧过身去先于几人问道:“哪位殿下?”
    “康王殿下。”
    小厮将腰弯得更低,裴瓒却在提示下想起来这人的身份——他不是此行选出来照看质子的人,也不是那位康王殿下的左膀右臂,而是玉清楼里的打手,沈濯的暗卫之一。
    裴瓒盯着他恭敬抬起的手,反复思索着为何是康王陪同着质子回来。
    越想,心里便越会生出些苟且的念头,随后他拉住了小厮的手腕,稍稍用力,对方会意随着他的动作起身。
    裴瓒确认了眼前这人的身份,说道:“你且去前院的偏厅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你不准离开。”
    在场的几人都不理解他这一做法。
    质子府里伺候的人是宫里挑选后,送来鸿胪寺一一筛过的,裴瓒被皇帝避着,没有本事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更别提他原也没什么手段去笼络宫中的人。
    后来,为了监视质子,他又专门去拜访了陈遇晚,本想凭借着与陈欲晓的关系,能从她哥哥手里调遣一二作为已用。
    可是尚未说清来意,便遭到了拒绝。
    就连他去同陈欲晓说起时,也同样的没有得到支持。
    裴瓒没机会去细细挖掘二人拒绝的原由,被催着去继续安排质子入京的相关事宜,等事情差不多结束了,府邸也安置妥当,更没了安插人手的机会。
    幸好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沈濯,也就留了条不太恰当的后路……
    裴瓒看着小厮乖乖前去偏厅等候,眉头略微舒展了些,转身对亭子中的两位大人说道:“既然质子即将抵达,那咱们便出去瞧瞧吧。”
    细雨如轻雾,在空荡无人的街上笼了薄薄一层。
    处在这偏僻的巷子里,四周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是时过不久,一阵清晰的车轮压在石板的声音便传入了耳朵,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哒哒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金铃声。
    果然,片刻后,窄巷里驶出台华贵马车。
    前面的四匹高头大马甩着马尾,银制的蹄铁叩击着石板,混着车帘前的金铃摇晃时的声响,似是宫中乐姬的演奏。
    毫无疑问,这是皇家的马车。
    眼见着马车停在质子府前,守在门口的三人也收了伞迎下去,处在最后的裴瓒并不似前俩人那般恭敬。
    他挺着腰,目光直直地落到车帘上。
    只见那道绣样复杂的车帘从外掀开,先是康王探出了身子,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留给外面的几人,而是满目温情地看着车厢里,缓缓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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