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狼牙

    天寒地冻, 城门楼下仅撑了个简陋的茅草铺,远远地望过去,几盏灯笼在风里飘摇, 忽明忽暗,又时不时地围着层白腾腾的热气,叫人瞧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地望见是有七八个中年男人,各自裹着厚重陈旧的棉布衣裳, 聚在一起商量或收拾着什么东西。
    等走近些, 才能透过雾气, 看起聚在棚里的几人是在施粥。
    不过此刻锅里几乎见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周围也不再有讨饭的百姓, 有人往四周瞧几眼, 确保无人了,便扎紧了米粮口袋,只往锅里添了几瓢清水,煮作热汤, 让劳碌了大半天的人暖暖身子。
    “俞大人好生辛苦,这么冷的夜,却还守在城外?”
    裴瓒人在马背上, 看清了城楼下的人后,一松一紧地扯着缰绳慢悠悠地靠近, 哒哒的马蹄声落土路上, 声音并不明显,人到了眼前,才被忙碌的几人注意到。
    他不仅心里欢喜, 脸上也一扫多日的阴云,眉眼带着笑意。
    “御史大人?”乍一瞧见他,俞宏卿的声音有些惊喜,就连疲惫的眼神也在一瞬间亮起来。
    眼见着对方要行做那些繁琐的礼节,裴瓒立刻下马。
    他匆匆地将人扶起来,视线匆匆略过俞宏卿望向对方身后。
    更深露重,天气又寒,却不辞辛苦地劳累至今。
    裴瓒对着瞧过来地几人略微点头,而后语气和善地说道:“我在旁的地方听了你这些日子所作的事情,若是传到京都里,被陛下知道了,必然会对你大加赞赏,对你的未来也大有裨益,可你怎么一股脑地推给我了?”
    “下官能这么做,都是大人给的机会,自然要知恩图报,况且,下官不求陛下赞赏,只求百姓的日子好过些……”
    “我瞧过账簿,县衙里的银钱恐怕不够,应该是你贴补了许多?”
    俞宏卿听他这么说,立刻解释道:“说来惭愧,下官在县衙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银两,只凭我是万万不够的,幸而客栈老板将先生请了回来,先生亲自寻了几家略有资产的人家,他们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才肯捐些银钱救济百姓。”
    “先生?是那位老县令?”
    “正是,只是先生年事已高,白日尚且还能在外面守一守,夜深了,便不准他老人家在外做这些事。”
    裴瓒点点头,也不急着见那位,而是趁着这机会,再度往后瞥了几眼,打量一番后看清了那些熟悉面孔才安心说道:“杨驰一事已然尘埃落定,我也在旁处寻到了部分赈灾银的下落,过些时候理清楚了,便能分下来,也可解寒州的燃眉之急。”
    “难怪大人如此高兴。”俞宏卿凝神望着裴瓒,虽然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但仍旧是不敢想这么年轻的大人是怎么对付那老谋深算的杨驰,一时之间他心里满是钦佩羡艳,“方才乍瞧见大人,便觉得与先前大不相同,虽然形貌未变,气态却不似往常,总觉得大人气势比以往更甚。”
    没了压在心上的石头,解决了杨驰这个麻烦,裴瓒自然是收获许多。
    而他从杨驰身上学到的最多,便是那凌人的气势。
    不过,他比起杨驰,总归是更年轻,心更软。
    没那份狠毒,更多的也是果决。
    特别是这些日子,他眉头不再整日皱着,偶尔还会起些闲情雅致,心情舒畅。
    虽然日日被沈濯烦着,实际上他却不怎么有恼怒的时候。
    方才遥遥望见俞宏卿时,眉眼间更是立刻染上了笑意,以至于还有心思不动声色地靠近,处在寒夜里,却好似一股和煦暖风。
    威严庄重,却不失温和,勉强算是有些独属于他的体面了。
    裴瓒道:“寒州之行,虽有波折,但好歹结局顺遂,眼下只等着将折子送到陛下手里了。”
    “那岂不是不日就要回京都?”
    “正是,也正因为此,我才来找你。”
    “找下官……”
    俞宏卿顿了顿,觉得裴瓒时认为自己行事不够妥当,正要拿出虚心受教的态度来,却突然想到什么,在怀中摸索片刻,拿出了贴身的荷包。
    裴瓒瞧了几眼,很是不解:“这里面是什么?”
    “下官在县衙多年,也偶尔听说过些虚虚实实的传闻,为此,在大人走后,下官将县衙上下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找出些东西。”
    俞宏卿说得隐晦,想来是当着身后一干人等的面,不好直言,便犹犹豫豫地消了音。
    裴瓒心领神会,抓着他的手,即刻将人拉到了城墙根下照不到灯光的地方。
    “怎么回事?”裴瓒问道。
    “大人可记着那副堪舆图?”
    裴瓒自然记得,如果没有那副舆图,恐怕还不能那么快地诈出实情。
    他点点头,说道:“记着。”
    “那副舆图并非下官所寻得的。”
    裴瓒目光一沉:“这我知道,那副舆图是与我同行之人送来的。”
    “大人,县令在见到那副舆图之后的态度实在让人疑惑,先前还死死咬着不肯透露,后来却像突然泄了精气神似的。”俞宏卿心思细腻,自然能看出那位县令在裴瓒拿出舆图时的震惊,“为此,我翻遍县衙上下,寻找着跟舆图和北境有关的东西,不成想,还真找出来些写着北境文字的书信。”
    “北境文字?你知道那上面是什么意思吗?”
    俞宏卿遗憾地摇着头,惋惜道:“下官身在寒州,只是偶尔接触过,能认出那些文字是来自北境,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读不懂固然可惜,却也算不上什么要事。
    裴瓒继续道:“无妨,日后找个信得过有读得懂的人看一看就是。”
    “嗯,还有这个,一枚刻了符文的狼牙。”
    俞宏卿将荷包打开,从其中摸出来一只小指大小的狼牙,借着不远处的光仔细瞧着,的确能看见上面浅浅地刻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符号。
    裴瓒接过去,放在掌心,端详了几眼。
    据他所知,北境从一个个的部落聚集成国家,也不过就是大周朝近百年的事,在这之前,他们常年据着草原荒漠过活,百姓多以游牧打猎为生,而像狼牙这等东西,打猎便可猎得,于是裴瓒并不觉得太稀奇。
    只不过,刻了符文的往往代表着狼牙主人有些地位,或是起到祭祀的作用,这些裴瓒便看不懂了。
    裴瓒自然也不懂北境的文字,但是他无端地觉着这东西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下官听闻,北境人有猎狼的习俗,还会生生拔下野狼的牙齿当做装饰,以彰显狩猎者的英勇,而在早些年,铭刻着文字的狼牙会被当做信物和祭祀礼器,只是这样的东西到底用来做什么,下官实在不知。”
    信物,礼器,地位……
    偏偏不清楚最重要的用途。
    裴瓒微微抿着嘴,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沈濯似乎也佩戴着类似物件的画面。
    只是他依稀记着,沈濯所佩戴的那颗并没有刻上文字,反而在尾端涂了些刺目的红色,而且沈濯的那颗要比手里的这个大得多。
    “你愿意将此物交给我吗?我想带回京都去查一查与这东西有关的消息。”
    “自然愿意!下官日日带在身上,便是觉得此物格外重要,一定要在见到大人的第一时间就亲手交给大人,如此才可安心。”
    不管怎么样,这东西被原先的县令小心收藏,又有极大的概率来自北境,裴瓒的确要待在身上寻几个可靠的人查一查来历和用途,最好是能找出这物件背后的涵义。
    眼下无人可用,他只能回去京都再寻能人异士。
    然而……裴瓒的脑海中浮现沈濯的影子。
    这人跟北境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身上还淌着北境细作的血。
    裴瓒细细一想,情不自禁地将眉毛皱紧了。
    他觉得这事不能经由沈濯去办,寻找能人异士的事情也不能告诉沈濯,甚至连一丝消息都不能被幽明府的人知道。
    不动声色地提起一口气,再看向俞宏卿时,对方脸上却是同他一样的惆怅。
    裴瓒立刻觉得是自己的皱眉让对方多心了。
    “天色已晚,进城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反正急也急不得。”
    俞宏卿郑重地点点头,粗略地跟施粥的小厮衙役交代了几句,叮嘱着将米粮袋子收拾好后,便将众人遣散。
    他本想学某人,担当起牵马官,不料裴瓒不再上马,只是随他静静漫步。
    夜色深重,城中静谧无声,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除了俞宏卿手中的灯笼,也就只有头顶明月如旧,而在二人身后,马蹄声哒哒,混杂着细声低语,一下下地扣在石板上。
    大概是为着先前的点拨之情,和裴瓒不日就要离开寒州的缘故,俞宏卿今日似乎格外珍惜裴瓒的话,仔细的侧耳倾听着,一句也不肯落下。
    不过,裴瓒说得大多是些寻常事。
    在京都朝堂上的点滴,又或是来到寒州之后的见闻,算不得他身在官场的宝贵经验,也无法再为俞宏卿提点些什么。
    只是,像今夜这般的月色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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