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牵绕

    “那女人死了吗?”
    “没有。”
    “怎么了?不是说过不必照料, 任她自生自灭吗。”
    “主人三思,杀人事小,只怕会……”
    “我还怕他们不成?”
    迷迷糊糊, 裴瓒听见些细碎的说话声。
    尚在意识朦胧之时,听着断断续续地谈话,他便觉着那声音极为熟悉,尤其是被刻意压低后,他更想睁开眼瞧一瞧说话人到底是谁。
    而后, 裴瓒挣扎了片刻, 努力地掀开眼皮露出一条窄缝, 就看见床边有道不俗的身影。
    光线错落,描摹着那人的背影。
    宽背窄腰, 略微弯曲的长发随意地散着, 有几分放荡不羁, 但瞧上去也自成一派风流。
    “平襄王府,他们……”
    “咳——”
    “小裴哥哥?”
    听到咳声,原本冷着脸训人的沈濯立刻转身,神采奕奕地凑在床边, 全然不见半分阴沉之色,而刚刚处在屋中的下属也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裴瓒捂着嘴, 嗓子里一股甜腻黏稠的感觉,让他一时说不上话。
    但他也不必开口, 下一秒沈濯便拥了上去。
    “是我来晚了, 都怪我。”沈濯扣住他的双肩将人揽入怀中,未说一个字,紧接着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声音愧疚,“路上被人拦住,损伤了些人马,也耽搁了时间,都是我没安排妥当,小裴哥哥要是想怪我就怪我吧。”
    都主动这么说了,反而让裴瓒无法埋怨半分。
    特别是瞧见沈濯眉尾处的一道小划痕,他更是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假。
    只是,没想到沈濯留意到他的视线,多此一举地抓着他手轻轻抚摸过眉尾:“这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反而是让小裴哥哥担惊受怕。”
    “你确实让我担惊受怕了。”
    裴瓒将沈濯的话反复琢磨,没觉得这人在说谎骗他,但是认为有矫揉造作之嫌。
    尤其是沈濯微蹙的眉头,和眼里零星的希冀。
    似是渴望,又似是求全地看着他。
    貌似是吃准了裴瓒不会怪罪,还会就此生出几分垂怜,体贴紧忙赶来的不易。
    可归根结底,要沈濯暗地里派人跟随的事情不是早就谈好的吗?怎么紧要关头不见人影,最后却由沈濯带人解围。
    现如今,看着沈濯这幅造作的神情,裴瓒打心底怀疑这人是装的。
    路上也许真的遭遇了什么……
    但方才去摸伤口的举动,多半是故意的。
    在向他展示艰难,要他的怜悯。
    裴瓒抽了手,根本不予理睬,向四周张望几眼,打量着陌生的屋子后,又看了眼屋外漆黑如墨的天。
    他们从城中离开时正是晨时,方要破晓,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朦胧不清,行到山间狭道,也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时辰,没想到昏迷一阵,再醒来就直接天黑了。
    对了,昏迷……
    裴瓒姑且记着,他并没受到什么外物击打,在逃窜中昏迷时,刚好闻到了股甜腻的香气。
    应该还是流雪动的手脚。
    裴瓒惊讶,狭道虽然窄,但那也是对车马来说。
    那里又不是什么密闭的空间,人也多,怎么还能用香气将他们尽数迷晕呢。
    迷晕也就罢了,一睡就是好些个时辰。
    他倒是好奇,流雪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迷香,竟然能起到如此的作用。
    抽手之后,沈濯将他抱得更紧,推也推不开,裴瓒无可奈何地就这原本的姿势,生硬地问着:“陈遇晚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醒来就要找他,他到底有什么手段,能把小裴哥哥迷成这样?”听见这人的名字,沈濯的身子顿时一僵,不情愿地嘀咕着,“来日我也学学,我就不信,有什么是他行我不行的。”
    “……”闻言,裴瓒再次动手推人。
    “他好好的,没死呢!”沈濯牢牢地把人抱住。
    “有人在照看吗?他被你的人伤了肩膀,没怎么休息,今日一早又舞刀动枪的,我怕他的情况不太好。”
    沈濯听他絮絮地念叨,心里烦得很,面上却不敢发作,不过,最多也只是收敛了笑意,故意冷脸说道:“应该是流雪在照顾吧,你应该也知道了,他们俩有些不对劲。”
    “嗯……”裴瓒捏捏眉心,沉声应下。
    如果是流雪在照顾的话,那也能勉强放心。
    只是他想起恍惚之间听到的那几句话——
    任谁自生自灭?
    裴瓒盯着沈濯的眼睛,低声细语地问道:“你方才跟你的下属说,什么女人,不必照料之类的,说的是谁?”
    “女人?没有谁。”沈濯略微一愣,下意识地否认。
    “果真?”裴瓒不信。
    没想到这话能被裴瓒听了去。
    要是真的说出来那人是谁,此刻的裴瓒非要翻脸不可。
    沈濯垂眸,遮掩着面上的心虚,再度抬眼时却笃定地说道:“我方才说的是寻芳楼楼主,她原本答应了与我联手,没想到为了独占寻芳楼选择半路出卖我,我没办法,便让人把抓了她,把她的手脚折了……”
    “好,别再说了。”裴瓒及时地止住话题。
    再往下说,估计就是怎么对人用刑折磨了。
    裴瓒对这些血腥的事不感兴趣,想起千面红所作的种种,和那女人与寒州官府的勾结,他对千面红连些许怜惜都没有,更别说存着什么善意了,无论她是死是活,裴瓒也没有心思去了解。
    眼下,他更有旁的人要在意。
    譬如,同样昏迷的陈遇晚。
    裴瓒流转眼神,静静望着窗外深邃的夜。
    屋中炭火很足,此刻开着窗子,任凭寒风侵袭,也未觉得寒冷。
    仅有从窗里泄露的几缕寒风,吹得纱帘摇曳,似是无形的手,拨乱无名的心思。
    裴瓒收回眼神,眼眸微阖,随意拨弄几下纷乱的发丝,不着痕迹地将指尖沈濯的脸侧,只见他这故意而为的动作后,对方眼神恍惚,迷离了片刻,才堪堪凝神。
    一抬眼,正对上那道灼热的目光。
    正合了他的心意。
    既然如此,裴瓒便顺势捏起沈濯的下巴。
    “小裴哥哥,你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或者说不对劲,又或是反常。
    总之在沈濯的认知里,裴瓒并不想是会做出如此举动的人。
    特别是,被他拥着,抗拒过后就放弃了挣脱,还用这种让人遐想的眼神看着他。
    虽说沈濯很受用,但他……
    还没来得及道出疑虑,唇上忽而落下轻轻一吻。
    甚至在两唇相抵的瞬间,沈濯连眼睛都忘了合上,紧盯着裴瓒轻颤的眼皮,依旧不敢相信他的主动。
    “裴瓒……”沈濯声音轻颤。
    “我只想,你把陈遇晚照顾好,我与他虽然相识不久,可是一见如故,我要你别针对他,至少,别害他。”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裴瓒向来会在平平无奇的时候冒出些别致的想法。
    在生时求死,在稳中慌乱。
    但现下,他却并非是无路可走时的自乱阵脚。
    而是早就明白,眼前的沈濯已经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绕了。
    面对这人,他无需声嘶力竭地告诫什么,也不必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仅是象征性地给些对方梦寐以求的好处,他想要的便都会得到。
    虽说这种做法是从前的他看不上的,奈何,这招实在好用。
    人也不能总为了虚无缥缈的气节,就放弃实打实的利益吧?
    裴瓒是这么想的,沈濯也是。
    下一刻,裴瓒才睁开眼睛,就被顺势推倒。
    沈濯遮挡着所有蔓延进床内的光线,只剩些许橙黄的光穿过发丝,勾勒着身形轮廓,而在阴影之下的裴瓒,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反而平静地望着他,如一湾不知深浅的潭水。
    诱人深入,又让人生畏。
    幸亏,生畏的人中并不包括沈濯。
    此刻的沈濯已然心潮澎湃。
    指尖轻轻一勾,床幔落下,彻底隔绝了本就不多的光线。
    床幔里朦朦胧胧,更容易滋生见不得人的心事,和胆大包天的举动。
    裴瓒被完全压制着,就算提早放缓了心态,如今也还是难免紧张。他本能地想要退缩,试图从对方的禁锢中抽身,但是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湿润的唇便急不可耐地落下,吞咽着所有未出口的呼喊。
    “沈濯!”得了片刻时机,裴瓒疾呼出声。
    缠在身上的双手,越来越紧。
    宛若受了刺激的蛇蟒,妄图将他绞杀后吞之入腹。
    裴瓒紧张到抓紧了沈濯的肩膀,并不算尖锐的指甲也直接嵌进皮肉里。
    沈濯稍微吃痛,察觉到这人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更知道他不过是用些许微末的好处换一个承诺,根本没想过更进一步。
    想到这,沈濯眸光黯淡。
    只不过,这次并没有一味地由着性子发作,而是想都没想就停了下来,留着最后几丝小脾气,压在裴瓒身上抱紧他,用无伤大雅的方式表达不满。
    “小裴哥哥,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强迫你。”
    沈濯仍然抱着裴瓒,声音落寞,同时也像是下定了决心,压抑着本性,抬起头用湿漉漉的幽怨眼神看着眼前的人。
    他拉着裴瓒的手,磨蹭几下嘴唇,最终将脸颊贴紧了裴瓒的掌心。
    “只是,你能不能骗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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