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背离

    “可从前并未有人如此对待他, 只需零星一点,哪怕是大人不稀罕的一点,公子便心满意足了。”
    裴瓒猛地抬起头, 眼里闪过几分错愕。
    夜深人静时,他也替沈濯辩白过。
    特别是害沈濯摔下楼梯之后,心里惶恐,偶尔也会冒出些柔软的念头。
    他心里纠结,无法决断。
    觉着沈濯罪该万死, 不能轻易饶恕, 同时还觉得事出有因, 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一个人身上。
    归根结底,他拎不清自己的感情。
    如同置身迷雾之中, 看不清前路, 也没有退路。
    纷繁的思绪缠于心间, 哪怕很明确地知道不应该在此事上浪费时间,他却无法自控,难以抽身。
    听到鄂鸿这几句话,他也是低着头不清不楚地看向桌角, 像是难以琢磨沈濯的真心,也在怀疑自己的判断,最后, 愣愣地问了句:“他真是这么想的吗?”
    “大人不是很清楚吗?”
    总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他算是看明白了,鄂鸿也并非谁的说客, 而是纯粹的来扰乱他的心思的。
    裴瓒轻叹一声, 揉了揉眼睛。
    转过身去背对着鄂鸿说道:“我现在无心想这些。”
    鄂鸿垂眸:“大人随心而为,想什么都行,没人会逼迫大人一定要想什么。”
    “如果先生真是这么想的, 那就完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裴瓒轻笑,显而易见地在嘲讽鄂鸿的用心。
    鄂鸿也不恼,整个人从内而外地都散发着长者的通透,听了他夹枪带棒的话,也不过宽厚一笑:“我是医者,一心只为大人的身体,大人作何决定,有何想法,都与我无关,只是大人想明白,不再为此忧虑便好。”
    “我早就想明白了。”裴瓒嘴硬。
    “可大人依旧满面愁云。”
    他的心思逃不过鄂鸿的眼睛,哪怕故意背着身,也能从先前的状态里窥出一二。
    但裴瓒不能就此承认他的摇摆不定。
    “那是我在忧虑寒州之事。”
    鄂鸿附和着跟了句:“寒州之事,错综复杂,的确值得大人忧心。”
    不知道是真听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总之,无论他说什么,鄂鸿都一副“就该如此”的神情,也不过问他对沈濯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裴瓒抬眼扫过窗外,不知不觉已经磨蹭了许多时间。
    他眉宇间闪过几分不满,可面对着鄂鸿这样的长者又实在说不出过分的话,只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我现在只想查清赈灾银一案,先生也看见了,十年来寒州官员欺上瞒下,百姓苦不堪言,我既领旨受命,就比如会给陛下和百姓一个交代,所以,我现在没有追情逐爱的心思,更不想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缠上,这样说,先生可明白了?”
    鄂鸿眼里闪过几分光彩:“自是明白的。”
    “既然明白,先生便回去吧。”
    裴瓒说完,也就转过了,收拾着桌面上的书本,看起来也有离开此地的打算。
    不过,鄂鸿轻叹一声,拦住了他的动作。
    “不瞒大人,此番前来并非是受人所托,而是我自愿的。”
    “嗯?”裴瓒紧盯着鄂鸿,试图从他有些浑浊的双眼中,看出些许疑虑。
    但也不知道是鄂鸿年岁长,善于伪装,还是裴瓒没了扳指后,就没了那份勘破人心的本领,总归他是什么都看不透。
    裴瓒满眼疑惑地看着鄂鸿,试图让他继续说下去。
    鄂鸿却拖延拿乔,先倒了杯茶水润润嗓子,再兀自找把椅子坐下。
    “大人被迫离开驿站后,过了几日我们才被公子带走,本以为能很快见到大人,却不想昨夜流雪和十七突然离开,说是应公子的吩咐,要来寻大人。”
    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特别是沈濯摔下楼梯后,那一抹鲜红的血。
    此刻被鄂鸿提起来,裴瓒依旧揪心。
    “我起初还以为,大人往后的路上不再需要我这个大夫,没想到他们二人走了几个时辰,便匆匆折回来,说公子受伤了。”
    听到这,裴瓒忽然提神,着心留意鄂鸿的话。
    可鄂鸿偏偏停了一瞬,眼含笑意地对上他的视线。
    不知为何,越是被这样盯着,裴瓒的心跳就越快,就像是他刻意隐藏的小心思被人重新翻出来,被迫公之于众后,他开始回避,否认。
    幸好鄂鸿没说什么,只说了句让他放心的话:“公子的伤不重,修养些时日便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裴瓒悬着地心也放下了。
    他随意地把手里的书本扔下,顺势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比上一刻不知从容了多少。
    只是鄂鸿还没说完。
    “跟大人一样,公子的身体并无大碍,可是心出了问题。”
    “我跟他不一样。”裴瓒反驳。
    鄂鸿跟哄小孩一样笑着:“好好好,不一样。”
    裴瓒:“……”
    “不管是否一样,公子对大人可是一往而深。”鄂鸿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或许早在初次为大人诊脉时,便已经有些旖旎情愫,只是时机未满,并没有向大人表达过。”
    初次诊脉……
    也就是他向皇帝求了东珠,被赶出皇宫之后。
    那时的时机确实不好,被沈濯连累,他都恨不得见面先啐一口。
    不过,后来也没什么好时机啊。
    这人不还是照旧招惹他。
    “大人一见我便说我是说客,可大人不知,我也是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告诉公子莫要强求,一味地强求,反而会适得其反,可惜啊……”
    后面的话,鄂鸿不用说裴瓒都知道。
    绝对是沈濯那厮铁了心地不肯做出任何改变,以至于鄂鸿跑来劝他。
    也真是难为沈濯身边的下属,不仅要卖命,还要鞍前马后地操劳感情之事。
    不过,就算是来劝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裴瓒敲着桌面,有条不紊地问道:“既然如此,先生就来劝我了?”
    鄂鸿无奈:“我绝对不是来劝大人的,平心而论,公子的所作所为实在配不上大人的真心,大人抗拒,实属情理之中。”
    “那先生为何还不走?”
    “我说过了。”鄂鸿微微叹气,“我是自愿前来,也就是说,我是撇下他们偷偷溜出来的。”
    裴瓒能想象沈濯被抬回去之后是怎么样的情形。
    流雪跟裴十七两人必然少不了一顿责骂,可是鄂鸿竟也受不了选择离开……
    关键是沈濯的腿还伤着,鄂鸿离开了,谁还能前去医治?
    他蹙着眉头,满是不自在地问着:“可他的腿不是还需要先生照看吗?”
    “无妨,伤药都已经配齐,只需更换就好。”
    裴瓒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虽然还觉得鄂鸿的做法有些不妥,但他也只是盯着对方,并未提出来。
    反而是鄂鸿笑道:“大人还是关心公子的。”
    “我没有。”
    鄂鸿这次没打趣着哄他,而是轻笑一声,调侃他的口是心非。
    裴瓒心虚着,随意地瞥了视线看向外面。
    此刻天色渐晚,西天边已经能看见些许橙红,如同清晨的火一样,烧着漫天云彩。
    不过,就算有万里火烧云,他也无心欣赏。
    鄂鸿此番来得过于突然。
    本以为沈濯回去之后,肯定还会派人来缠着他。
    只是没想到前来的竟然只有鄂鸿一人。
    虽然说是自愿前来,可裴瓒的扳指不在,他也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真话。
    唯有一点,幸亏他提前让掌柜离开了,否则留在客栈里,就算沈濯派遣的其他人并无恶意,恐怕也会惊扰到掌柜他们。
    想到这些,裴瓒的心才勉强安定了。
    他看向几米之外的鄂鸿,又瞥一眼夕阳,最后才撑着扶手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装出几分门面:“先生离开他那里,想来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去处,而且寒州凶险,一人回京也不现实,先生可以留在这,等我查完赈灾银,回京述职时一同离开。”
    “大人为何不让我跟在身边呢?”
    “先生随意。”
    裴瓒知道他还有别的心思,鄂鸿也清楚被猜到一二。
    不过两人都没有言明,只是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先生在此歇息吧,我还要与人商讨些要事,无暇奉陪。”裴瓒说完,目光幽幽扫过鄂鸿的笑脸,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便飞快地出门寻陈遇晚了。
    其实裴瓒心里很清楚,鄂鸿来此绝对有沈濯的安排。
    可能是鄂鸿主动提的,但绝对是劝说过沈濯后,得到应允才会来,否则这人不可能扔下沈濯前来,更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他面前。
    毕竟,离了沈濯,鄂鸿就只是一个大夫,没有太多的能力去打听他在哪。
    裴瓒不傻,知道不能让鄂鸿一直跟着,也知道不能轻信他说的话。
    只是赶走鄂鸿,下一个前来的人就未必有这么好说话。
    缓兵之计罢了。
    于他,于沈濯,都是如此。
    裴瓒提着衣摆迈过门槛,身后的目光始终相随,直到他走出院门,离开了鄂鸿的视线范围,他才放松些许。
    想着这一整个白日发生的事情。
    击鼓叩门抓县令,从门框上拔了那枚飞镖,正打算审案,结果后院起火,急匆匆地冲进火场抢救,被浓烟呛晕,醒来之后又被鄂鸿缠上。
    好歹拿到了账簿和堪舆图。
    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值得他耗费大半天的时间,否则,今日大半时光都是在瞎忙活。
    堪舆图……
    提起这个,裴瓒便忍不住加快脚步,想尽可能地快一些找到陈遇晚,再仔细研究一下其中存在的问题。
    但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飞镖可能出自幽明府,北境堪舆图是他记忆里毫无印象的,而鄂鸿也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会不会,鄂鸿早就找到了他,只是没有机会现身。
    或者说,沈濯他们根本就在城中,离得并不远。
    晨起时县衙的慌乱他们也一清二楚,还在暗中出手,不小心留下了几枚飞镖。
    包括那张舆图,也是沈濯派人送来的。
    不然,就无法解释那张舆图他为何毫无印象。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急急忙忙从火场里跑出,舆图内的小钉却保存得很好,只在他打开的时候平稳地躺在舆图中央,而不是随意地落在了某个地方。
    裴瓒停在原地细细琢磨,有一点他想不明白——为何沈濯会把舆图送到他这里,是为了提供线索,还是为了嫁祸县令?
    正打算去盘问一下关于舆图的事,鄂鸿却追了出来。
    迎面撞上,鄂鸿步伐虽急,但整个气息平稳,没有半分兵荒马乱的感觉。
    就连见到裴瓒的第一眼,也是徐徐地说了句:“还有一事。”
    裴瓒问:“关于舆图吗?”
    “正是。”鄂鸿吐出一口浊气,“我走得急,带出的东西并不多,对大人有用的,便只有这一件舆图。”
    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这是他自作主张带出来的。
    甚至,可以说是偷的。
    但绝不是什么人故意给的。
    欲盖弥彰的意味有些过于明显了。
    裴瓒看出来了也不拆穿,轻飘飘地插了句:“先生带来的这张舆图的确很有用,不过我还以为这是县令的东西,正打算拿着此物作为证据,想探一探他,现在看来,似乎要另做打算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地打乱了计划。
    鄂鸿立刻找补着:“舆图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有所想法就够了。”
    “想法这不是实施不下去了嘛。”他淡然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然而,他不可能不用此物去诈县令。
    说这些话,是在盘问县令之前,问问鄂鸿为什么要故意拿这图给他。
    是不是沈濯给的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为何一定要让他看见,并且让他觉得这是县令的东西。
    难道仅仅是方便他查清赈灾银吗?
    依着沈濯的脾气,应当没有那么简单。
    裴瓒现在一说原本诈县令的想法作废,鄂鸿的语气便没有原本平和了。
    称不上慌张,但至少气息乱了些许。
    “这该怎么办呢?”裴瓒故意这么说。
    能在鄂鸿这老前辈这里讨到好处,他已经满足了。
    不过戏要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的眼神也四处瞟着,无处安放,像是被打乱了节奏,一时心神不宁,打算换个想法。
    没想到鄂鸿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沉得住气。
    “一切都可按大人原来的想法进行,大人会如愿以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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