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空城

    “站住, 下马检查。”
    裴瓒一听见有动静,麻木的大脑立刻清醒过来,想着是到了城外, 他拍了拍脸颊,便想起身下车。
    但还没等拉开斗篷,就听见守城门的士兵扯着嗓门吆喝。
    陈遇晚一言不发地下马,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站在旁边搓动双手,捂住了被寒风吹得不见血色的面颊。
    不料守门的士兵直接走上去推了他一下, 语气很是不善:“哪里人, 进城做什么?”
    陈遇晚搓着僵硬的手指, 声音也略显僵涩:“渠县来的,进城寻亲。”
    “寻亲?”士兵满眼诧异。
    两位士兵狐疑地对视一眼, 又将视线放到了陈遇晚身上。
    板车上的裴瓒则是撤回了打算掀开斗篷的手, 没有起身, 而是直挺挺地躺在板车上,尽量让自己纹丝不动。
    “渠县人居然还有这里的穷亲戚?”
    两人瞧着陈遇晚衣着华贵,虽然是一路受冷过来的,但并没有表现得多窘迫, 照样气度不凡。
    再者说,渠县一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县。
    特别是在寒灾严重的时候,只有往渠县跑的, 没听说过还有渠县人到别地寻亲的。
    那两位士兵将陈遇晚打量几眼,紧接着又搜查一番。
    可是除了那把剑外, 浑身上下也没找到旁的可疑物件, 只好将目光落在了板车上。
    “瞧着像是躺了个人。”
    “穿着鞋呢,该不会是死了吧。”
    “晦气,大晚上的碰见死人!”
    陈遇晚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盯着那两人互相推搡几下,看起来都不想去盘查。
    最后矮个的那位推搡不过,被挤了出去。
    只见他走到板车前,蹙着眉不想动手,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犹豫着将手伸向了斗篷。
    略微掀开衣角,裴瓒却早就睁着双眼瞪向他。
    “啊——”
    士兵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住刀柄,“你竟敢戏弄我们!”
    “什么人,装神弄鬼,赶紧下车!”
    到这时候,陈遇晚才有所动作。
    他一步上前,按住士兵的手腕,袖口里滑出几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对方手里,温顺地笑着:“大人别气,我兄弟生病了,不能起身,还请见谅。”
    士兵不动声色地接了碎银,没有言语。
    陈遇晚继续说:“我这兄弟的病越发严重,走遍附近城镇,也没有得到医治,听闻城里有位心善的大夫,又凑巧有亲戚住在这里,便带着兄弟来碰碰运气,不知道坐诊的医馆开在了哪条街上?”
    “心善的大夫?没听说过。”
    “据说那位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还心地善良,远近闻名呢,渠县人都纷纷称赞,大人怎么会没听说过。”
    士兵笃定地摆摆手,指着车板上口歪鼻斜的裴瓒说了句:“你是来找大夫给他看病的?恐怕你这趟要跑空了,城里没有这号人物,就算是有,也早就——”
    没等士兵说完,陈遇晚一脸懊恼。
    士兵叹了口气,看在那几两碎银的份上,说道:“算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先进城找地方住下吧,进城之后往东走,应该还有家开门的客栈,下次记得打听清楚再来。”
    “多谢大人。”
    陈遇晚弯腰向他拜了一拜,连忙牵着马往城内走去。
    到了城门之内,裴瓒才彻底拉下斗篷把脸露出来,抻着脖子遥望着那两人。
    “你方才踢我一脚,就为了让我装病?”
    裴瓒打算掀开斗篷的时候,陈遇晚刚刚下马,别有用心地踢在了裴瓒头顶的包袱上,刚好让他察觉到了。
    陈遇晚同样扭头张望一眼,确保那两人没有盯着他们,才说道:“我的身份造了假,若是细看就会露馅,这也是没办法的。”
    不愧是有过命的交情,两人之间的默契简直不一般,顺利地躲过了守城士兵的盘查。
    陈遇晚没有再上马,只是牵着缰绳往士兵所说的方位走去,毕竟接连跑了一个多时辰,他也有些耐不住风寒了。
    等离了城门的范围,裴瓒立刻跳下了车,紧裹着身上的斗篷,随陈遇晚走在大街上。
    今夜月色正好,澄净明亮,如流水般倾泄城中,淌过家家户户。
    抬头远望,更有群星伴月,不显得孤单。
    只是环顾四周,除了月色之外并不见其他光亮,也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仿佛踏入里无人之境,马蹄哒哒地落在石板上,混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更觉得寂静。
    裴瓒疑惑:“这不是还没宵禁,怎么家家户户都闭了门?”
    “许是天气严寒吧……”
    陈遇晚虽这么说,心里却也不敢肯定,甚至比裴瓒还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房屋铺子,留意里面的动静。
    一间间地瞧过去,不说都是大门紧闭,甚至有的门窗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像是很长时间都没人住了。
    裴瓒越发疑惑,随便挑一间合眼缘的店铺,就走了过去。
    先是站得远些瞧了一眼,这间店铺跟城中大多数铺面一样,门前檐下没有挂招牌和灯笼,门上也没贴什么招财进宝的对联,只有把生锈的铁锁将门锁住。
    他离得略微近近些,才发现门窗上糊的明纸早就千疮百孔,木门之上悬挂的牌匾也有些破败,看起来有些岁月没人打理过了。
    最后,他直接趴在门上往里瞧,屋内黑漆漆的,也没什么陈设,原本应该是家裁衣铺子,却并没有瞧见悬挂的布匹和成衣,只剩个孤零零的柜台正对着木门。
    “这里像是空了很久的样子。”裴瓒退后半步,抬头瞧着牌匾低声呢喃,然而他一低头,就看到了灰扑扑的双手,更加确定这间裁衣铺子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他半阖着眼,快步转向紧邻的铺面。
    这次是卖胭脂水粉的。
    跟裁衣铺子一样,裴瓒好一顿观察,得出的结论也是相同的。
    他不信邪似的接连跑了几家,都是这种情况,屋内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寻常铺面里应有的陈设几乎看不到,最多也就是剩个柜台和凳子,屋外也都挂着把陈旧的锁,木门上的牌匾也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满是灰尘。
    甚至有一家,都没有上锁。
    裴瓒趴在门外往里面瞧,不经意地碰到门上,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他探着脑袋扫视几眼后,再提着衣摆入内。
    然而刚走了没几步,就发现屋里积了层厚厚的灰尘,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脚印。
    “至少空了三五年。”陈遇晚在他之后进屋。
    “一间空着也就罢了,这么多间都空着,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裴瓒与身旁的陈遇晚对视一眼,想起了城门外士兵的话。
    当时陈遇晚随口编造了位医术高超又心地善良的大夫,虽说这人肯定是不存在的,但那位士兵都没有询问身旁的伙伴,就直接否认。
    只可惜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裴瓒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着:“守城门的那士兵是不是说,咱们这趟跑空了?”
    陈遇晚没跟上他的思维,愣愣地站在原地。
    裴瓒继续琢磨:“我还怀疑呢,略有些本事的医者都有妙手仁心的美名,可那士兵没怎么思考就说城中并无这号人物,咱们也许跑空了,奇怪——他怎么就如此笃定呢?如今想想,也许是城中医馆都空了,根本没有大夫。”
    被他这么一提醒,陈遇晚顿时通透了,拉着裴瓒的手腕就打算去找,士兵说的那家还开门营业的客栈。
    但裴瓒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甩开他的手,重新张望几眼,问道“世子爷进入寒州也有些日子了,先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陈遇晚沉思片刻后给出答案:“也有过,只是没到十室九空的地步。”
    裴瓒:“世子爷当时不怀疑?”
    “也许是……我所到那些城镇规模本就不大,而且人烟稀少地处偏僻,本来也没什么人开店,街上虽然冷清,但大都是民宅,我也不好去瞧宅子里到底有没有人。”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像裴瓒之前遇到的那些村落,其实就是这种情况。
    不过那时裴瓒担着巡按的名头,有官府的人刻意伪装,演得村里烟火气十足罢了。
    只待他逃出寻芳楼来到了这里,官府不知道他的行踪,自然就原形毕露,让他看见了荒凉无人的城镇。
    寒州本就苦寒偏僻,比起京都和别的州,百姓也更少,鲜少会有大规模的村落和城镇,只有靠近了州府所在地,譬如今日所在的城镇,处在前往寒州兵马总督府的必经之路上,规模才略微大些,但是却出现了这种情形。
    裴瓒很好奇。
    这些店家是何时离开的?
    又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他们抛弃故土和家业?
    瞧着地面和柜台上的积灰,这里至少空了三五年,然而这么长的时间,哪怕是毗邻主街,上好的地段都没有人再来租店面,甚至也没什么乞丐流浪汉进来借住。
    背后的原因实在令人费解。
    裴瓒再度提起衣摆,往门外走去:“走,咱们去客栈那里问问情况。”
    他步伐坚定,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的陈遇晚也是勉强想明白,二话不说就跟着出去了。
    沿着街巷一路向东,两旁的商铺还是空着的居多,但也渐渐地能看出还是有些店铺尚在经营,只是入夜便锁了门。
    当他们俩远远地瞥见客栈的灯光时,周围的店铺便不像主街那样十室九空了。
    看来城中的店家也没有尽数离开,还是有些留下来的,只不过都放弃了城中心的地方,蜗居在东面。
    裴瓒空着手走在前面,站到客栈门前略微停顿片刻,抬头看着牌匾。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这块牌匾比起那些空了的店铺来说,要干净许多,但是却格外地小,甚至牌匾中间还有道裂缝,直接斩断了漆刷的刻字。
    “不进去吗?”陈遇晚牵着马问他。
    “这就进。”
    裴瓒往四周瞧了几眼,发现城东的店铺一眼瞧上去,比起主街那些,似乎都要小一些。
    一个个的,跟瓦罐似的挤在细长的街上。
    他低头,故意踩了踩不平整的地面,而后才大步迈上台阶,掀开厚重的棉布帘。
    客栈里,昏昏暗暗,只是点了几根蜡烛勉强照明,就连柜台里算账的先生也要低着头,伏在柜台上,努力地瞧账本上的字眼。
    有客上门,账房先生明显一惊,而后眯着眼从柜台里走出,问道:“客官可是要住店?”
    裴瓒也没预料到账房先生的业务如此生疏,听着对方的问候,他随和地笑笑:“您这话说的,都这么晚了,不住店还能做什么?”
    陈遇晚紧随其后说道:“两间上房。”
    “好好……”账房拿出本簿册,念叨着,“楼客官稍后,这就去打扫。”
    眼见着对方要离开,陈遇晚连忙喊住他:“门外有马,劳烦您喂些草料。”
    话音刚落,半只脚踏上楼梯的账房又退下来,拿着簿册往门外走着,动作有些慌里慌张,像是忙不过来一样。
    裴瓒蹙着眉瞥了陈遇晚一眼,又开口说道:“不如先上几道菜吧,这一路上挨饿受冻,我都快挺不住了。”
    他也不是故意要刁难人家,而是看着客栈中除了账房之外,居然一个人也没有,连打下手的小厮都不在,他实在是想把人叫住问个清楚。
    果然,账房闻言走到了桌旁:“客官要些什么吃食?”
    裴瓒上下打量对方几眼,发现他朴素的衣衫上不仅有好几处油污,连腰间都挂着块打扫的抹布,再想想方才伏案算账的模样,裴瓒觉得他必定是身兼数职。
    裴瓒问道:“你家掌柜呢?”
    男人腼腆一笑:“我就是掌柜。”
    “那打杂的呢?”
    “我也打杂。”
    “账房,打杂,掌柜都是你,后厨不会也是你在管吧?”
    掌柜这次给出了不同的答案:“那倒不是,只不过最近几日家里孩子有些不适,我那婆娘看顾孩子去了,没来这边。”
    裴瓒微微抿唇:“掌柜的真是辛苦。”
    他说话委婉,暂时压住了心事,想着该怎么问一问城里奇怪的情况。
    但是还没等裴瓒想好说辞,抱剑站在一旁的陈遇晚直接皱着眉头问道:“城里主街上这么多家店面都空了,你家虽然还开着门,却没什么人手,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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