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梦醒

    原本的世界?
    什么叫原本的世界。
    沈濯不理解, 心里却无端地生出一份敌意,仿佛在虚空之中出现了他无法抗衡地敌人,不顾他的阻拦, 就会将眼前人带走。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按住裴瓒的肩膀,未曾设防地流露出几分慌乱,甚至撕扯着对方的里衣,试图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人留住, 彻底磨灭对方逃走的想法。
    而他注视下的双眼却迷蒙无措, 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沈濯突如其来的慌乱。
    看起来无辜, 又漫不经心。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不经意间垂落视线, 瞥视着云底凡尘那些, 为了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眷顾, 而使出浑身解数的俗人。
    对裴瓒来说无足轻重的东西,落在沈濯心上,却像是有千钧的重量。
    越是看着裴瓒纯粹的眼神,从心底攀升的恐惧就把沈濯裹挟得越紧。
    心跳逐渐失了节拍, 从规律的鼓点骤变为急促的跳动,他的双手慢慢拢住裴瓒的脖颈,哪怕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把人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但仍是忍不住收缩十指, 压缩对方所剩无几的自由。
    呼吸不畅, 窒息感蔓延。
    一时间,疯狂的想法占据高地,沈濯居然试图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将人留下。
    不过, 被扼住脖颈的是裴瓒,逐渐喘不上气,脸色涨红的却是沈濯。
    泛着寒意的指尖滑过脸侧,带着些垂怜的意味落在唇瓣上,他慢慢碾压,随着越发阴暗的眼神,将朱红唇瓣压得毫无血色。
    “裴瓒,你哪也不许去。”
    “疼!”
    裴瓒吃痛,抬手“啪”得一下挡住了沈濯接下来的动作。
    拇指上的那枚金扳指,不协调地硌在沈濯的鼻梁上,算不上太显眼,但也足够让沈濯分心。
    沈濯手疾眼快地攥住裴瓒的手指,不顾裴瓒的痛呼,强行摘下了那枚扳指。
    他早有疑心,裴瓒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猜到他内心的想法。
    在外人面前伪装了十多年,旁人只觉得沈濯天真愚蠢还不懂事,不过这些缺点都也无伤大雅,甚至看在盛阳侯府的面子上对他多有偏袒。
    唯有裴瓒,他苦苦经营的形象在这人面前似乎并不作数。
    那些显得他纯粹又无辜的笑,他承认裴瓒有时也会产生片刻的不坚定,明显地被他吸引,但最终还是会欲盖弥彰地摆正跑偏的想法。
    终究,裴瓒从没有因为他沉沦过。
    他在裴瓒面前似乎是完全透明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在对方眼里暴露无疑,他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囚笼中供人观赏的猫猫狗狗……
    到底是因为什么。
    才让他在裴瓒面前无从遁形呢?
    偶尔凝望对方的眉眼,平静而深邃,如同不见底的井,一旦坠入,就仿佛把身心全盘托出,只余他自己的真心沉入暗无天日的井底。
    沈濯看着手心抢来的扳指,哪怕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裴瓒也会下意识地想要抢回去。
    “裴瓒,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能猜到我的所思所想吗?”
    “不,不是。”
    裴瓒极力地否认,但每一次试图抢夺的动作都被沈濯无情阻拦。
    【沈濯!还给我,王八蛋!】
    熟悉的声音涌入脑海,但沈濯能明显分辨出这句话并不是从是裴瓒的嘴里说出来的。
    反而更像是从心间溢出。
    他眼中顿时染上塌天的震惊,像是完全无法接受扳指所带来的特殊能力,又有些惊叹于世间居然存在着如此奇特的东西。
    慢慢的,沈濯的嘴角扬起些许弧度,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同时又夹杂着几分近乎疯狂的喜悦。
    原来这真的是裴瓒能知晓他心事的关键。
    “这是个好东西,小裴大人。”
    “还给我!”
    裴瓒发了疯似的去抢,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想着系统让他小心保管的话,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身处何地了,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他都不能让扳指落进旁人手里。
    特别是沈濯!
    但他的挣扎在动了真格的沈濯面前还是不够看。
    沈濯轻而易举地就能制住裴瓒,甚至还故做深沉地在眼里流出几分虚假的失落:“你明明听得到我的心声,为什么不做回应呢?还说我总是戏弄你,明明是小裴哥哥在玩弄我。”
    “把它给我!”
    “小裴哥哥,我借用些许时日,用完了,自然还你。”沈濯摩挲着裴瓒的脸侧,手指慢慢移到脖颈之后,轻轻一捏,原本还算是清明的眼神瞬间没了神采。
    “再睡一觉吧。”
    “醒来之后,可要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
    他抵着裴瓒地胸口落下一吻,而后干脆利落地起身,外衣罩住肩膀上的红痕,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香炉中再度升起淡灰色的烟气,如梦似幻。
    稀薄的光线透过轻烟,在桌面留下虚无缥缈的绰绰浮影。
    不知是不是约定好的。
    今日无人打扰,甚至到了正午时分,连送饭的小厮都没来敲门,白白地将床上的人饿醒。
    床幔内昏暗,裴瓒也尚在梦里。
    感受到周围袭来的冷气,他无意识地嘟囔几声,摸索几下后,不似从前那般找到热源,便只能拉紧了被褥把自己紧紧缠住。
    只是他稍微抬动胳膊,手肘处一片酸麻。
    裴瓒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头顶打转的花纹上,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足足缓了一刻钟,他才拉开床幔,向外面探了探脑袋——瞧着时日也不早了,非但没有人来叫醒他,就连流雪也不在?
    看来是他想多了,还以为流雪是沈濯派来贴身保护他的。
    裴瓒揉着泛酸的肩颈起身,稍微有些动作,身上就酸得厉害,像是睡觉的时候在梦里跟人打了一架。
    就连站在床头伸个懒腰,浑身上下都“咯吱咯吱”的好一顿响。
    坐在梳妆台前,裴瓒看着镜子中满脸疲惫的自己,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些混乱的画面。
    似是在梦里,沈濯又来扰清净。
    梦里朦胧,现如今回想起来,他竟分不清所梦的场景究竟是在这间屋的床榻上,还是在数月之前的盛阳侯府宴席上。
    总归都是红彤彤的。
    所有的事物,都似火一般燃烧着,就连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在纠缠时烧得发烫。
    也难怪一觉醒来浑身不适,梦里那样尽其所欲地放纵,像是天地间未开灵智的畜生,不知羞耻,又不知疲倦地纠缠。
    现在回想起来,哪怕屋里只有裴瓒一个人,他也忍不住捂住了脸。
    但从指缝之间,他还是能看见铜镜里,自己双颊上的绯红。
    实在是不应该……
    他分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梦到沈濯,没想到梦境完全不遵从自己的意志,甚至变本加厉地搞出一系列让他自己看了都面红耳赤的东西。
    碳火燃尽,屋里的物件都随着外面的气温降了几度,裴瓒趴在泛凉气的桌面上,快速使发烫的面颊降温。
    他仍旧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怀疑人生。
    头发散乱也就罢了,毕竟睡姿一直不好,他早已习惯。
    可是眼底的乌青又是怎么回事?
    从刚入夜就误打误撞点了迷香,一觉睡到正午,寻芳楼的夜里喧嚣他是半分都没听见,怎么还能留下如此明显的黑眼圈。
    裴瓒支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怕他强撑起精神,也无法掩盖那由内而外的倦怠。
    该不会是流雪给他的迷药里有什么副作用吧!
    他紧蹙着眉头,越是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就越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嘴唇怎么肿了?
    指尖轻轻碰上去,还稍微有些疼,仔细观察着嘴唇,那处的颜色格外地深。
    “我半夜……撞到床板上了吗!”
    裴瓒宁愿怀疑是自己睡觉不安分,才把嘴唇磕得发肿,都没有怀疑是有人借着那有问题的香粒,偷偷摸进他的房间。
    他懊恼地轻抚几下嘴唇,想在房间里找找有没有消肿的药膏,但是刚起身,他留意到身上的不对劲——
    他的扳指呢!
    能读心还是看信息面板的丑扳指呢!
    裴瓒一个飞扑冲进床幔里,只听见“撕拉”一声,半边的床幔都被他扯了下来。
    他也没有心思留意,七手八脚地抓着被褥开始一顿翻找,散乱满床的衣服和枕头,更是直接扔到了外面。
    从床头到床尾,甚至是床底,瞧他的动作,恨不得自己变成小虫钻进那些细小无光的缝隙里一点点寻找,或者干脆把整个床拆开,让他看得一览无余。
    “扳指呢!扳指呢!”
    裴瓒急得满头大汗,整个床榻上翻遍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褥子也都找过来,还是没有任何迹象,他只要跳下床,把扔到地上的被褥重新抖一抖,任何一处小地方都不肯放过。
    并且在心里不断地暗示着,扳指只是被他不小心藏在被褥里了,只要把每一寸角落都捋一遍,总是能找到的。
    他这么做了,抚过每一寸,却还是一无所获。
    裴瓒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心间不断地询问系统,却仍是得不到丝毫回应,他习惯性地摸摸手指,那份凸起的金属感不复存在,就好像切断了他与原来世界的联系。
    “怎么办……”
    一时间的心慌让他头晕眼花,哪怕勉强站起来,意料之外的眩晕感也会让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床边。
    不是跟金扳指失去联系造成的副作用,而是他内心的压力让他双腿发软。
    没了金扳指,他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海中一遍遍地浮现扳指失踪的消息,却没有任何地动力去想扳指为何突然不见。
    “我要怎么办……”他完全是茫然的,盯着坠落一半的床幔不知所措。
    像是懵懂无知的幼童,失去了大人的庇护,便什么都做不了。
    空泛的眼眶溢出两滴水珠,微凉又湿润的感觉落到腿上,在单薄的里衣上晕开。
    裴瓒才察觉,他是这般的无能。
    没了扳指,就好像没了所有……
    可他这一路走来,也不尽是靠那扳指的。
    丢了扳指,更不是切断了跟原本世界的所有联系,只是他暂时没有办法听到旁人的心思,不能通过看面板验证对方的身份而已。
    况且,这两样buff,有时候也不是那么灵验。
    就好比遇上流雪。
    他在窃听流雪心声的时候,不也总是没什么用吗……
    没错,他不一定需要那扳指。
    裴瓒跪在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几滴清泪顺势落下,将里衣进一步晕湿,而后他胡乱地抹干净脸上的泪,利落地站起身,环视着周围。
    没有扳指不一定什么事都做不成。
    视线在屋内流转一圈,重再度落到床榻上,他努力地回想昨夜的场景,试图抓住什么蛛丝马迹,可是到头来,所有浮现的记忆除了梦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他在睡前点燃香粒,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
    直至天明,他都没有任何别的记忆。
    问题出现在香粒上?
    裴瓒快步走到桌旁,端起香炉,里面只剩燃尽的香灰,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有些呛人的粉末扑出来,气味很是熟悉。
    他不是什么调香高手,无法根据香灰分辨香粒使用的药材。
    只是裴瓒记着,他在昏睡前就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像是屋内的脂粉味混了荷包的清苦。
    会不会又是沈濯刻意安排的呢?
    别忘了,昨日流雪走得着急,今日又故意没来……
    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她又何必心急。
    还有先前,沈濯欲言又止地问他要好处,最后那视线落到他的手上,没有言明,裴瓒也猜到一二。
    难道真是沈濯让流雪点燃迷香,故意让他昏睡,才好来偷扳指?
    裴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慌慌张张地跑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扯开了里衣。
    一瞬间,他脸色煞白,胸前的斑斑点点却红得刺目,每一处故意留下的痕迹都像是在嘲讽他的天真愚昧。
    居然真的信了沈濯。
    “嘭——”
    香炉打翻,香灰浮动,错落的光线在尘埃中穿梭,此时此刻,裴瓒能看见的只有铜镜中发红的眼角,和胸前的点点红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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