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黄沙戈壁, 荒石砂砾,没有风声,一片枯燥的沉寂之中。
    薄薄的沙层上, 一串清浅的脚印,不疾不徐地踩过去,少年容色昳丽,手中握着一根折柳,微微摇晃。
    天边没有日月, 只悬着一轮火红的光轮, 映照下来的光无比炽热, 烤得大地上几乎寸草不生。
    夏成渊本以为外面的荒漠已经足够炙热,潜入西域古国之后, 才发现这里更加炽热。
    也不知西域古国这些人, 数万年的日子到底是如何度过的, 他们为何要选择藏入地下生活。
    就连万寻这个原著作者,都说不出缘由,因为他也没想好原因。
    不过,按照这个世界的补齐能力来说, 背后肯定有故事,只是夏成渊对这个故事,目前不感兴趣。
    他来了西域古国大半日了, 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人。
    万寻设定的地图里面,只有西域古国的都城黄金城, 所以现在这地图也用不上,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系统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宿主,我建议你先换上西域古国的衣服。”
    “这里极度排外,你现在的装扮, 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这里的人。”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发布任务的机器。”夏成渊啧了一声说道,“看来你有你的立场,只是不喜欢出来说话。”
    系统陷入了沉默,没有回答夏成渊的话。
    夏成渊继续说道:“你很希望我能成功杀了方恒,你从里面能够获得什么好处?”
    系统的声音淡淡:“我从来没说过,希望你杀了方恒。”
    夏成渊轻笑一声,这系统就是嘴硬,到了这个程度了都还不承认。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借口太过拙劣,系统补了一句:“有些事情我不能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根据我的监测,前面八十里的位置有个村庄。”
    “你可以换上西域古国的衣服混进去,等待参加白衣卫或者金甲卫的遴选,然后混入黄金城。”
    “你瞧瞧,你就是口嫌体直。”夏成渊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系统,他知道系统有所图谋。
    而且,他有种直觉,系统背后藏着一个滔天的大秘密。
    但他们的目标一致,暂时可以作为盟友。
    盟友不可信。
    这个世界上,他只会相信一个人。
    “放心,我有自己的想法。”夏成渊并没有按照系统说的换衣服。
    提起灵气,加快速度,朝着系统所说的村庄而去。
    万寻这里还是给出来了一份西域古国的基本设定的——
    西域古国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修士的存在,也不知道什么叫做修炼。
    垄.断了修炼的是两股势力——国王旗下的金甲卫,还有大祭司统领的白衣卫。
    金甲卫虽然在国王的统领之下,但他们只听命于大将军。
    白衣卫的人数更多,实力也更强,因为大祭司是整个西域古国被供奉的先知神灵。
    传说,他有预知灾祸,趋吉避凶的本事,能知天命,懂神谕。
    但国王本人掌握着西域古国的传承之地和密辛,传闻密辛之中有真正能够成神的办法。
    大将军和大祭司两个人都想得到,但是谁都又怕对方得到,如此互相忌惮提防,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按照请报上所讲,西域圣水就在大祭司的掌握之中。
    成为白衣卫,然后靠近大祭司,寻找机会获得西域圣水,大概就是系统给他指引的办法。
    但是,夏成渊觉得,这样的办法效率实在是太低。
    “那你到底要怎么办?”系统终于是忍不住问道。
    “等着。”夏成渊语气淡淡。
    “等什么?”系统不理解,“你就在这儿藏着,等到西域圣水掉到你怀里来吗?”
    “有人来了。”夏成渊打断了系统的话。
    终于有人来了,夏成渊已经在村子外面的这处枯井旁边等了三天了。
    背后的脚步声微微一顿,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小麦肤色,身形单薄纤瘦,弱不禁风的样子。
    夏成渊就坐在那枯井的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折柳枝,青衫的一角在之中微微摇曳,一双眸子看过来,唇角微微扬起,淡淡的温和的笑,他的眸子里像是点着星辰,微微亮着,周身也仿佛镀了一层微微的光晕。
    “咚——”那小孩手里的水桶落在地上,吓得转头想要跑,但是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别……别杀我……”小孩脸上一片惊恐。
    还好万寻这个作者图省事,隔了万年,西域古国的语言系统居然和外面还是一样的。
    “妖……妖怪……”小孩看着夏成渊走近,往后一点一点挪,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夏成渊在他面前停住,一股灵力拖出去,水桶就到了他的手里。
    “你是来打水的吗?”他语气温和,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
    “不……不是……”那小孩已经不会讲话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人,这样奇怪的装扮……是故事里的妖怪吧?但是妖怪居然不吃他吗?
    “你好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啊。”夏成渊蹲下来,与他四目相对。
    伸手似乎是想要触碰一下他的脸,那小孩却是一惊,猛地往后一躲,躲开了。
    小孩听到对面淡淡的笑,心里如坠冰窟,完了完了,他惹妖怪不高兴了,妖怪肯定要吃他了。
    结果,并没有,对面递过来一个清透好看的杯子,杯子里面,满满一杯的水。
    是水啊,他喉头微微紧了紧,咽了两口口水,舌尖舔舐过干涸的唇瓣。
    但他没有动,妖怪的水,他不敢喝。
    “喝了。”妖怪说话了,那杯子往前递过来,水在杯中一晃,溅出来好些,落在地上。
    好浪费……他忍不住看向地面的水痕,但水痕只存在了一瞬间,瞬息就完全干涸了。
    “不喝,那我就倒了。”夏成渊握着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
    水流如注,朝着地面倾泻而下。
    “不——”那小孩喊了一声,夏成渊倒水的动作顿住,道:“还有半杯,你要喝吗?”
    “要,我要。”那小孩伸手就把水杯接过去,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妖怪的水,死就死吧,反正本来就要渴死了。
    西域古国没有降雨,没有河流,所有的水都是大祭司分发下来的,由白衣卫按时按量送到村子里。
    作为村子里面最底层,他们分到的水经过盘剥,几乎不够他们活下去的。
    他也是渴得实在没办法了,想要来这干枯的井里,找一找会不会有可能有水。
    湿润的水顺着喉咙滑进去,是清凉湿润的感觉,一下子浸润了喉管和胃。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大口喝水了,但半杯水还是太少了,几口就喝完了。
    他等着自己会死,等着可能会腹疼,等着对面的妖怪可能会突然暴起杀了他。
    但是没有,对面的妖怪只是笑盈盈看着他:“还要吗?”
    “要。”反正已经要死了,临死要喝个痛快。
    一杯一杯的水续下去,夏成渊也有些目瞪口呆,居然喝了二十多杯,还没有停下来。
    为了防止真的撑死,夏成渊拒绝道:“不能继续给你了。”
    “知道了……”他看着手中空荡荡的杯子,语气有些微微低落,“你也没有了吗?”
    “水当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夏成渊说着,指尖一点他的水桶,顿时桶里装满了一桶水。
    满满的一桶水,就这么凭空而来,不是他日常分到那种泛着黄污的水,干干净净的水面荡着微微的涟漪。
    “神……”那小孩抬眸看向夏成渊,目光灼热,“你是先知吗?”
    在他们的世界之中,能够做到如此的唯有神灵,那个被他们供奉着的先知神灵。
    “我可不是。”夏成渊语气淡淡。
    他转身就走:“小孩,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
    旁观了全程的系统:“……”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等了三天,就为了给一个小孩水。
    “放心吧,过几天,整个村子都知道我在这儿了。”夏成渊唇角微微扬起。
    系统,还是不懂人性。
    自从他知道西域古国缺水之后,他就想好了所有的计划,来之前灌了一储物袋的水。
    他可不想从底层做起,去一点一点靠近大祭司。
    但有些超出夏成渊的预料的是,居然过去了三日,都没有人来,那小孩真的没有说出去。
    就在第四天,夏成渊决定再下个圈套的时候,一群人走过来了。
    为首之人衣着华丽些,在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架着那个小孩,那小孩衣衫褴褛,满是血痕,生死不知。
    护卫把他丢在地上,一巴掌打在脸上,把人打醒了。
    怒声赫赫:“快说,你的水是怎么来的?”
    “不是……不是我偷的……”他气息奄奄,却咬紧了牙关,始终没有说出来夏成渊的事情。
    “这么干净的水,连我都没有资格享用,你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为首那人冷哼一声。
    “大人。”他身后的护卫说道,“我们查到,那日他就是从枯井这里回家的。”
    “这枯井已经干了几千年了,怎么可能有水?”
    那位大人蹲下来,一把揪住那小孩的衣领:“说,你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他还是没说。
    夏成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折柳枝插在洞天符水里面,又往里面扔了几颗丹药。
    枝条迅速萌发生根,几乎是在瞬息的时间之内,一片一片嫩芽吐绿,原地忽然出现一颗参天巨树。
    “大人——”那护卫惊得眼睛都要调出来了,“有……有妖怪……”
    荒漠砂砾之中,红色光轮之下,唯有这一棵树生长起来,生机勃勃,盎然不息。
    自树上坐了一个青衫的少年,他手一挥,那满身褴褛的小孩就被柳枝卷到他的手边。
    不知道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光滑平整,连疤痕都没有留。
    “是神……”为首的大人扑通一下跪下来,“见过神灵。”
    那护卫也连忙跪下来:“大人,是大祭司吗?”
    “不是……”这位大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他家中收藏着先知神灵的画像,和眼前的少年毫无相似之处。
    他不是黄金城的神,他是一尊外来的神,或者可以称之为……邪神。
    系统沉默了一瞬,说道:“我好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他要改变西域古国三足鼎立的局势,成为能够和大祭司平起平坐的存在,然后从他手里弄到西域圣水。
    “只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人是不相信送上门的东西的,你还是不懂人心。”
    夏成渊如果直接到村子里开始发水,那些村民不会把他当做神灵,只会把他当做冤大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神灵因为悲悯施舍神水,又因为不忍看人受伤,出面救人,出现神迹。
    不用夏成渊继续宣传,很快这里的事情将要传遍四海。
    夏成渊并没有选择直接去黄金城,而是先在这些散乱的村子里出现,金甲卫和白衣卫管辖都比较轻松的地方。
    在评论区里混迹的那些年,夏成渊也学了些各种各样的知识。
    比如——要团结底层人民,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大祭司的修为是大乘期,他就算能借助徐舟野的力量,和他硬碰硬也不明智,况且他手底下还有无数白衣卫。
    那想要成为第四股势力,就不能靠强权,而是民心。
    这些穷苦人可不在乎是不是邪神,有水就一切好说。
    夏成渊靠坐在树杈上,慢慢翻着手里的话本子。
    那小孩有些谨慎地看着他,看他指尖一扬,忙不迭给人倒了杯水。
    他起初很害怕,为了他,妖怪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妖怪会不会杀了他。
    但是没有,妖怪救了他,留下他,在树上给他铺了个吊床,给他吃的喝的,还会对着他笑。
    他笑起来真的好看,清亮温柔,就像是传说里面的妖怪,让人心惊。
    当然,夏成渊没有让他看出来,他心里无所不能的神,现在到底在看什么话本子。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下次见到徐舟野,一定让他大吃一惊,再也不会说我没准备好这样的话了。
    才不过十天的时间,神迹的事情不胫而走,无数人前来跪拜。
    这是一尊邪神。
    人人都知道这样的事实,但又忍不住来跪拜,想要乞水。
    树下的枯井重新冒出来清澈的井水,柳叶微微落下树荫,在荒漠之中的一片清凉。
    所有来参拜的人都会获得干净的水,有时候也会见到树杈上的神,他青衫玉冠,笑容昳丽好看得像是妖精。
    当然,也有人欲求不满,想要把井水占为己有。
    但只要那柳枝一挥,无论多强壮的山匪,都会被一鞭子抽飞,并且再也不能靠近这口井。
    第十二天,树下来了一批苦修者。
    为首之人在夏成渊的对面坐下,接过来他递过来的水,指尖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他强掩住眸子里的震动,轻声道:“你赶紧离开这里吧,白衣卫要来了。”
    “你是来给我通风报信的?”夏成渊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不弱,大概是个元婴期的修士。
    夏成渊道:“你不信你们的神灵?”
    “我……”他语塞了一瞬,然后只是说道,“你走吧,我帮你拦住他们。”
    “不用。”夏成渊给他添了一杯茶,这次用的是洞天符水。
    他幽幽目光看向远处,似乎并不为即将到来的强敌感觉到担忧。
    那苦修者饮了一口茶,眸子微微一震,他居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修为厚了一分。
    这位神祇好像比他预料之中更强一些。
    最初来的白衣卫的境界并不高,最高修为的也只是几个元婴期。
    夏成渊随手几鞭子就把人抽飞了,然后捆在树干上示众。
    这一下子引得更是一片哗然。
    原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成为邪神的信徒。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白衣卫到的时候,发现第一批白衣卫已经成了邪神的信徒。
    夏成渊表示,这事很简单啊。
    只要有水就能收买,普通水不好用就用洞天符水。
    这种能修复伤势,还能增进修为的好东西,这些生活在资源贫瘠的地下的人,怎么可能见过?
    别说他们了,就是在修真界,也没几个人把洞天符水当鸡蛋往下发的。
    这也是在评论区学到的——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一手奖赏,一手大棒。
    除了部分顽固分子,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这边的动静,自然传到了黄金城。
    黄金宫之中,一个赤足的少女跑过阶梯,衣袖上的黄铜铃铛叮叮作响,笑声仿佛一串银铃的声音。
    她跑到大殿里,朝着上面施礼,然后也不等上面的声音,就又急又快提着衣角走了上去。
    “父王,我很喜欢那个奴隶。”她拉了拉上面人的衣袖,道,“父王,你要不放他自由之身吧?”
    “他虽然是外来者,但是讲规矩懂礼貌,和我们黄金城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芙姬,胡闹。”淡淡的声音压住了她的声线。
    “父王……”她的语气有些微微的委屈。
    “让他教你玩鲁班锁,已经是对他的恩赐,一个外来者,应该直接赐死。”国王语气严肃。
    芙姬怔了一下,明明上次来说的时候,父王的态度还稍微好一点。
    她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她喜欢那个人,她想嫁给他,首先就要帮他脱离奴隶之身。
    芙姬没能得到国王的松口,最后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国王微微蹙了蹙眉,沉沉呼了一口气。
    晨起,大祭司曾来过,告诉他外面来了一个外来的强大修士。
    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居然自立为神,吸纳了一批信众,那批最难搞的苦修者,居然纷纷投入他的麾下。
    派去了几批人马,都有去无回。
    看来,需要大将军或者大祭司其中一个人亲自出马。
    可他们两个人,又谁都信不过谁,不可能把黄金城留下来给另一个人,如今倒是形成了僵局。
    在西域古国连番波动的时候,外面的修真界也不太平。
    噬魂虫到底是爆发开来,一批一批人莫名其妙病倒,人心惶惶。
    后来是天火门和琅嬛仙山联手,以琅嬛仙山为据,接纳四面八方的病人,才算是勉强稳住了局势。
    可也只是稳住了局势,他们并没有找到解决噬魂虫的办法,最多只能延缓死亡的速度。
    而现在,第一批发病的人,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到了他们坚持的极限。
    “最后一个……”药王看着海面上接连不断的船,忍不住有些神色恍惚,“最后一个也死了。”
    第一批来到琅嬛仙山的病人,那些周围岛上的渔民,全都死了,无一幸免。
    玄风站在他身侧,没有讲话。
    他知道这段时间来,天火门和琅嬛仙山都已经尽力了。
    丹炉日夜不息,他们也几乎从没有休息,身心俱疲到了一个临界点。
    “药王,这是今日送来的病人的名册。”有琅嬛仙山的弟子匆匆赶过来。
    “都还送来干什么?送死吗?”药王忽然猛地一下攥紧了拳头,眼眶之中满满的红血丝。
    “嘘——”玄风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把册子拿过来道,“你先去忙。”
    “若是不想看,就不看了,今日的病人我帮你安排。”玄风没有把册子递给他,而是揣到了自己怀里。
    他体会得到药王身上的担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是救世主,他能够拯救一切。
    但是,只有他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做到,他想尽一切办法,试了无数个办法,到最后一点作用都没有。
    药王似乎是沉沉呼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了过来:“抱歉,有些失控,让你看笑话了,给我吧。”
    那本册子到底还是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粗粗翻了两页,心中已经根据轻重缓急有了个计算:“你要是想笑话我,随便你好了。”
    反正他都习惯了,和玄风的相处风格就是,你斗我斗。
    这人不会对他有好脸色,见他这么狼狈,肯定会落井下石。
    但玄风这次却没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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