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行至凉州, 周围的灵力瞬间变得稀薄起来,哪怕是夜间,地上的岩面也常常附着灼热的温度。
    这是因为这种地方常年被魔气侵蚀, 所以草木不生,山崖都是怪石嶙峋的模样。
    这也是仙魔争端的原因,魔族不擅长种植,不擅长生产,所需要的一切, 几乎都靠掠夺。
    凉州一半在人族修士的掌控之中, 而另一半则属于魔域, 向来是混乱地带。
    山青剑派所在这一路的大部队之中,七大宗门有二——雁门山和天河门。
    但是, 雁门山和天河门的人都在阵营的最中间, 小宗门只能拱卫在四周。
    山青剑派这样的小角色, 连中层都挤不进去,只能在最右侧的最边边上。
    因为在阵营最边上,就要负责防护,还免不了和零星魔族的碰撞。
    宋航顾着前后师兄弟们的队形, 尤其是要顾着夏成渊。
    姚玲见他分心不来,就把小白派出来,守在夏成渊身边。
    夏成渊连忙推辞, 驭兽师身边没有本命灵兽,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姚玲立刻笑着调侃了一句:“长嫂如母, 阿渊怎么能不听我的话?”
    夏成渊忍住了笑意, 偷瞄了一眼宋航,带着小白走了,一人一鹰走开, 给两个人留下单独的相处时间。
    可就在姚玲把小白给夏成渊半个时辰之后,轰隆一声巨响——
    一大批魔族,从山洼里冲出来,狰狞的魔气,瞬间把山青剑派最右侧的防线冲垮了。
    小白叼起夏成渊的领子,就甩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后扇动翅膀凌空而起。
    站在高处,越发能看得清楚下面的情景。
    那魔族的阵营,仿佛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浪潮,又仿佛是一座绞肉机,一双双青色、紫色、黑色的眸冷如寒霜。
    他们基本上不用武器,单凭借着魔气的凶狠,就能以掌发力,瞬间把对面的人撕碎。
    血腥气一下子蔓延开来,血色溅染了一整片的地面,血肉的气息,激得夏成渊胃里一阵翻涌,想要吐出来。
    这还是两辈子以来,夏成渊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真实的感官刺激,文字描写不及万一。
    可半空之中也不完全是安全的,金丹期以上的魔族就能踏空而行,有魔注意到这只盘旋的白颈苍鹰,一道魔气就打了过来,乌黑色的魔气里面,似乎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可小白也不是没有反击之力的小羊羔,双翅一震,如钢铁一般的翎羽直接挡住了那道魔气。
    同时,猛地朝下一个俯冲,那锋利的爪尖就朝着那魔抓了过去。
    夏成渊紧紧抱住了小白的脖子,感受到狂风从脸颊边上吹过。
    顷刻间,噗嗤一声,是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溅起来的血珠迎风飞来,直接落在夏成渊的脸颊上。
    夏成渊忍不住微微屏住了呼吸,脸色稍稍有些发白。
    他本以为,他不害怕徐舟野身上的魔气,就是一切都好了,他已经不再畏惧了。
    可眼前明明不是这样,他在感受到魔血的温度的一瞬间,还是大脑之中一片空白,喘不过气来。
    小白一声厉啸,似有些担忧,回头看了一眼夏成渊。
    夏成渊微微咬了咬下唇,猛地呼吸了两口气,拍了拍小白:“小白,我没事,去帮师兄弟们。”
    小白是金丹期的妖兽,能听得懂人话,带着夏成渊,振翅俯冲,就朝着下面的魔杀了过去。
    一只金丹期巅峰的鹰族灵兽,战斗力是很强的。
    尤其是在面对那些魔族的时候,魔凭借的坚韧的皮肉,在它面前一瞬间就被撕碎。
    几乎是几个俯冲之间,周围一小片魔就被小白杀得干干净净。
    但是它杀魔的手段太过血腥,脖颈上的白色翎羽都染成了血红色,夏成渊身上也满都是魔血。
    寻了个空隙,它把夏成渊放了下来,低下头,在夏成渊的脸颊边轻轻蹭了蹭以示安慰。
    姚玲的本命灵兽,和姚玲本人一样,骨子里有很温柔的性格。
    夏成渊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多谢你,我没事。”
    小白的瞳孔却顿时猛地一缩,抬头转回去,夏成渊也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远处,姚玲陷入三个金丹期的魔族的围攻之中。
    驭兽师的攻击手段有限,没有本命灵兽,只能依靠召唤出来的兽影。
    在姚玲身边,围绕着三只半凝实的虚影——两只黄金狮,一只黑影豹,都是金丹期中期左右的战力。
    对于姚玲来说,此刻支持这三只兽影,已经是全力而为了。
    可也就在此刻,在小白和夏成渊的视线之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样,朝着姚玲的后心而去。
    夏成渊还没来记得说话,小白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宋航也已经朝着姚玲扑了过去,大喊了一声:“玲玲,小心——”
    可无论是宋航,还是小白,离得都有些远,那鬼魅黑影的速度远远超过金丹期的速度。
    姚玲手中法诀一凝,一声尖厉的鸣叫声,一只五彩翎雀从她的背后飞出来,迅速用翅膀把她紧紧包裹住。
    那鬼魅虚影已经触碰到那只五彩翎雀的虚影,只用了一瞬间,就把这只翎雀撕碎。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姚玲已经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远遁千里,和宋航汇合一处。
    宋航伸手把姚玲护在自己怀里,眸色冷得可怕,一道磅礴锋锐的剑影,迅速在他的背后凝聚出来。
    宋航的剑意,几乎凝聚成了实质,在金丹期的剑修里面,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逼得周围的魔族后退三尺,那鬼魅虚影也似乎感受到了危险,转头就跑。
    可,宋航已经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了,他的速度快,但是剑意的速度更快。
    他刚刚转身要跑,迎面就撞上了那道如同实质一般的剑意,噗嗤一声,他的身影凝固住。
    在惯性的作用下,依旧往前跑了十几步,然后才轰然一声倒在地上,一道裂缝出现,然后裂为两半。
    还好,有宋航在,问题不是很大,夏成渊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背后微微一凉。
    本能地拔剑回头,当的一声,和一双锋利的魔爪直接撞上。
    那魔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有如此快的反应,眸子里有些微微的错愕。
    但下一瞬间,反应速度更快,一爪子就朝着夏成渊的脖颈划了过来。
    此魔气息不稳,看起来应当是刚刚筑基的修为,比夏成渊强了一线。
    夏成渊一连防了十几招,步步被逼得后退,虎口震得微微有些发麻,但分毫未伤。
    他进步很大,至少这次,他面对魔的时候,没有整个人陷入呆滞之中,他能够保全自身了。
    小白已经飞回来了,但听到了夏成渊的声音:“小白,不要帮我,我自己来。”
    少年的眸子清澈,但是却有些坚韧之色浮现出来,他不能永远在师长的护佑之下,他也得学会成长。
    那双白皙的手上,此刻隐隐有青筋暴起,握着剑柄的指尖无比用力。
    他没有调动符篆的力量,只是琉璃剑骨和手中的灵剑发出来震动的嗡鸣,然后直接朝着那魔反攻而去。
    刺出去的一剑,被魔夺了过去,那魔的爪贴着灵剑划过来,想要攥住夏成渊的手腕。
    夏成渊腰身一转,单脚踢在那魔爪之上,身形纵身而起的同事,划刺为劈,猛地往下一落。
    剑气铮铮,逼得那魔连连后退自卫,也就从此刻开始,节奏开始落入夏成渊的掌控之中。
    剑芒快得让人有些看不清,夏成渊的招式仿佛疾风骤雨,而且虽然快,却每一招式都落在杀招上。
    青衫被剑气荡起,青丝掩映之下,下颌微微绷紧了,清润的眸色之中,满都是认真。
    溅起来的血珠,没有影响他的判断,更没有影响他手下的招式,此刻,他眼中就只有眼前的敌人。
    随着噗嗤一声,剑锋没入到魔的脖颈之中,夏成渊抽剑出来,连连后退,躲开了溅起来的血花。
    “不错。”他听得一声称赞,回头看到林泽,慈爱地冲着他笑,“阿渊果然是长大了。”
    “师尊。”夏成渊施了一礼,然后才脚步微微踉跄,灵力几乎耗完了,有股脱了力的感觉。
    林泽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环顾一圈,才发觉,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
    原来是其余的魔族都已经被击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场战斗已经成为了周围的焦点。
    林泽朗声道:“我青山的弟子,越阶杀敌,临危不乱,阿渊是我青山的骄傲。”
    夏成渊还没来得及高兴,修整的时候,就听到了另外一个表现不俗的人的消息——方恒。
    方恒在危局之中祭出来一道三品阵法,力敌两个金丹期的魔族,大放光彩。
    “不愧是让两位长老打起来的天才,方师兄可真是了不起。”
    “对啊,入门才多久,自身修为到了筑基期,阵法师境界也到了三品。”
    “这次任务结束,回到宗门,宗主肯定要宣布收方师兄为徒了。”
    听得耳边师兄弟们的议论,夏成渊给自己小臂伤口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方恒,已经是三品阵法师了,这就是男主的成长速度吗?
    “六长老。”几位议论的弟子站起身来,纷纷施礼。
    林泽摆了摆手,然后他们几个就退开了。
    林泽在夏成渊对面的树桩上坐下来,缓声道:“刚刚在发呆,想什么?”
    “没什么……”夏成渊没有直说,但是眸子里的落寞藏不住。
    “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好了,超过了我预料之中的好。”林泽鼓励了一下自家孩子。
    “不过……”林泽话锋一转,问道,“我看你的剑势变化很大,不像是青山的路数。”
    他教夏成渊的机会不多,但基本上都是青山的几个师兄师姐轮着教,万变不离其宗。
    但夏成渊的风格,和他们骨子里的共通性完全不同。
    夏成渊并没有提徐舟野的关键作用,而是直接说道:“我误打误撞捡到了太上长老留下来的青玄剑录。”
    有青玄剑录,有琉璃剑骨,还有手上这把灵剑……他越阶杀个魔还费了这么大劲,他高兴不起来。
    “这事要让太上长老知道,他肯定高兴。”林泽笑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当年李青玄在宗门里面藏青玄剑录的时候,跟他们几个长老说过。
    他们长老手中都有一份,所以他们没必要找,当时还打赌,看谁的弟子能找到。
    青玄剑录大道至简,里面并非是一种剑气,而是包罗万象,包括了李青玄对于剑修的所有理解。
    不同的人进行领悟,得到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
    林泽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脸上的神色微微正了正:“我找你,是另有一件事,想要同你讲。”
    夏成渊眼眸顿了一下,除了今日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情?
    林泽继续道:“我看你今日的表现,似乎是不怕魔了。”
    “还是怕的。”夏成渊实话实说,“我是强压住心里的恐惧的……”
    若不是心中还有一层惧怕,今天越阶杀魔根本不用费那么大劲。
    “但总归,你不是当年的阿渊了。”
    林泽长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此时,我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讲。”
    “若是你一直在师长的羽翼之中,我情愿瞒你一辈子,让你快乐一辈子。”
    “可如今看来,这非你的志向,说来也是,你体内流着他的血,怎么会是甘于安逸的人?”
    “他?”夏成渊睫羽一颤,语气有些着急,“师尊,有关于我的身世是不是?”
    困了他两辈子的谜题,就要在他面前揭开了,他不能不着急。
    但夏成渊心里也有困惑,之前万寻这个原著作者说,他只是个普通炮灰,没有别的身份。
    但从林泽的话风里,好似……并非如此。
    林泽眸色有些悠远,似乎是思忖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这事说来话长,要从几百年前讲起来了。”
    “曾经我刚入山青剑派的时候,你父亲和我一起入门,他是我们那一代最惊才绝艳的人。”
    “包括后来,成为山青剑派的长老,他虽然因为年纪排在我下面,但依旧是长老之中最出色的那个。”
    夏成渊恍惚知道了,林泽说的那个“他”。
    林泽点头:“嗯,就是你所想的那般,你父亲就是山青剑派曾经的七长老——姜承安。”
    “他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小的一个,鲜衣怒马,张扬恣肆的明媚模样,我现在都记得。”
    “二十年前,他出外游历,邪窟却生了变数。”
    “太上长老紧急召集所有长老回来,共同镇压邪气。”
    “你没有去过邪窟,大概不知道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处通往邪气之源的大门,被锁链锁住,用无数镇魂钉固定,靠着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应,挡住那扇门对面的冲击。”
    “可那次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样的意外,镇魂钉散落了三分之一,邪气几乎要冲出来了。”
    “太上长老燃烧寿数,才勉力压住那扇门,命令我们迅速钉好所有的镇魂钉。”
    “而你的父亲,自告奋勇,担起来最靠近邪气那几个镇魂钉的任务。”
    “那是最危险的地方,邪气只要一瞬间反扑,就会把人卷进去。”
    “当时大家都说,他年纪最小,最危险的事情不该他来做。”
    “但他说完,拿着镇魂钉就冲进去了。”
    “然后,再也没回来。”
    “栾山从此没有主人,山青剑派也只有六位长老了。”
    “他冲出去的时候,就抱着必死的决心,他知道一定有人要做这个牺牲。”
    “这二十年来,我无数次自责,为什么那个时候犹豫了一下,让年纪最小的他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夏成渊睫羽轻轻颤了颤,指尖忍不住微微收紧了,“所以你们都看顾我,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的父亲为宗门而死,所有人都自责,所以他得到了所有师长的厚爱。
    可他不想要,他小时候也羡慕过,师兄师姐们谈起来童年的时候,目光里的幸福。
    或是严厉或是慈爱地父母,或是被藤条追着光脚丫子跑的往事,或是那些他从未听过的摇篮曲……
    他虽然有师长,但是父母就是父母,永远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但他从小就什么都没有。
    “那……我的母亲呢?”夏成渊问道。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林泽说出来怎么样的话,他都能接受。
    可他还是没想到林泽会这样说——
    “不知道。”林泽摇了摇头。
    “怎么会不知道?”夏成渊不敢相信,“不是您带我回宗门的吗?您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林泽叹了口气,眸光微微有些闪烁,最后还是说道,“对不起,是我去晚了。”
    “差不多就在邪窟变故之后一年多,我得到宗门的命令,说是西南方的红杉镇有魔气波动。”
    “我被派去查看具体情况。”
    “我到的时候,整个红杉镇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整片废墟里,满都是血腥气和残留的魔气。”
    “我在一个大水缸下面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就是你。”
    “那个时候,你应当刚刚一岁,睡得正香。”
    “我心下不忍,带你回到宗门里,收你为徒。”
    “却在取你的精血,制作命灯的时候,发觉你的命灯和七长老那盏已经熄灭的命灯起了共鸣。”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你是他的孩子。”
    “从时间来算,他回宗门镇压邪窟的时候,你应该还没有出生。”
    “而七长老回宗门之前那次游历,的确经过红杉镇,并且在红杉镇停留了一段时间。”
    “我回去红杉镇找过,也多方问询,再没有生还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你母亲是谁。”
    “但是……”林泽犹豫了一下,给了夏成渊一些接受的时间,才继续说到,“生还的机会几乎为零。”
    “你大概当时见到过魔气泯灭整个小镇的过程,所以你心中畏惧魔气。”
    “所以……”夏成渊不知道为什么,他喉咙有些紧,声音也微微有些喑哑,“所以你们不怪我。”
    他的困惑,瞬间全都解开了。
    他终于知晓他对于魔气的畏惧是从何而来的,大抵就是那段他早已忘记的记忆。
    “师兄师姐们都知道是吗?”夏成渊问道。
    不然,为何他们都对他有种溺爱?
    “是。”林泽点头。
    前世,终其一生,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不怪林泽,因为他畏惧魔气,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就算是知道了,也是庸人自扰。
    林泽现在告诉他,大抵是看到他今天的进步,所以想要让他知道真相了。
    林泽走了,宋航却坐了过来,只是坐在他对面,静静陪着他,没说什么。
    “二师兄,若不是为了我的身世,你还会喜欢我吗?”夏成渊抬头问道。
    “会的。”宋航毫不犹豫就给了肯定的答案,他说,“你别多想,我们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别的。”
    “你别自我纠结,把情绪宣泄出来会好一些,都是因为可恶的魔族,你从未做错过什么。”
    夏成渊微微抿了抿唇,他除了徐舟野之外,见到的魔并不多。
    他甚至在和徐舟野的相处之中,觉得仙和魔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修仙者使用灵气,魔族使用魔气,魔族手段更狠辣一些。
    但今日,他亲眼看着,那些魔活生生撕碎自己的师兄师弟。
    又曾经亲历过魔杀人屠城的过程……
    他有点弄不清楚,他之前的理解是不是出了偏差。
    仙魔不两立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划在他和徐舟野之间不可弥补的沟壑。
    这道沟壑深不见底,洒满了血色和杀戮,让人难以逾越。
    而此次,过几日到达魔域之后,他就会和徐舟野站在沟壑的两边,成为完全对立的关系。
    夏成渊知道自己不够聪明,重生一世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而且,他不知道该问谁。
    而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一只暗金色的玄鸟,从刚才血腥满地的战场之中飞出来,停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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