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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Sirius【+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说给那些听话懂事的孩子们的。
    调皮捣蛋的小无赖,哭了只会招来挥动更激烈的鸡毛掸子和藤条。
    但程不辞从来不怕这些,大概是因为从记事起就被打,他习惯了早已免疫,所以即便知道被请家长回家后少不了一顿抽,他依旧无所畏惧。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程不辞道:“那时候像我这样不听话的小孩最怕听到的就是‘爸妈不要你了’这类话,尤其是当爸妈中的某一方或两方都不经常在身边的情况下。”
    “那天我爸连晚饭都没吃就又回了鹏城,他走的时候,我甚至还没从‘我妈竟然没抽我’的喜悦里走出来,拽得跟谁欠我八百万似的问母亲桌上的蛋糕是谁要过生日……我至今忘不了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一开始我以为是愤怒、失望,后来才意识到她是在憎恨。”发觉谢嘉遇在看他,程不辞没转身,用一种近似自嘲又像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那天她把我关在门外,告诉我是因为我经常犯错父亲才不回家,说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我让父亲在老师面前丢了脸,父亲不要我了,她也不想要我了。”
    程不辞回了头,他伸手抚平谢嘉遇的眉心,声音喑哑了几分,连带呼出的白雾也淡了不少,“然后我很没出息地被吓哭,一直拍门一直拍门,邻居被我吵得烦了走出来说我活该,最后我只好在楼梯间睡了一夜。”
    似乎从那一夜开始,往后再没有一个昼夜是比那晚还要冷的。
    “春节的时候,我知道了其实那天是我的八岁生日,父亲原本是回来陪我过生日的。”程不辞笑了笑,转过身再次看向对面的大桥,“不过究竟是谁的生日已经无可厚非了,对于我来说,那种父亲不常归家是我造成的所带来的恐惧和负疚,已经游遍全身的血液再过滤不掉了。”
    人有了痛处就会变得老实。他开始变得沉默少言、开始认真好学,他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讨悦母亲,他害怕收到否定和指责、害怕受到伤害。终于,他从一个讨人厌恶的小无赖摇身一变成为了同学家长艳羡的“别人家的孩子”。
    “好消息是,我的……嗯,我的‘蜕变’吧,它带来的成效是可观的,父亲终于常回羊城走动。在我十一岁生日时,我们一家人第一次一起出门旅游,吃正宗的烤鸭、爬灵山、逛博物院……还看了一场雪。”
    “那天晚上抬头可以看见月亮,星星也能看见,漫天都是亮晶晶的。母亲说,我是她心里最亮的星星。”
    当接受否定已成为常态,其后得到的夸奖便是一剂慢性毒药。
    他早就体会到了,人因为有价值而被爱。
    程不辞的所有价值,最终汇聚到了那颗叫“天狼星”的恒星上。
    在曼哈顿,他曾经的上司、属员、合作伙伴,称呼他为“Sirius”和“cheng总”,就像谢天华预言的那般,他在华尔街当真是未来可期,前途一片璀璨。
    但他快乐不起来,心是得不到满足的空虚。
    “谢嘉遇,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人终究无法通过想象和理解来完全感受他人的情感,体验到他人相似的情感反应,大多人只是在听故事,觉得他无非在无病呻吟而已。”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世上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就像谢天华说过的,上层人站在高处俯瞰底层人,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有底层人的欲望,或是不自量力的层级对撞,或是异想天开的逆袭翻身,或是尔虞我诈的踩人登己……谢嘉遇和他,出生不一样,走的路不一样,看世界的感情也不一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
    谢嘉遇拿出手机打字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程不辞稍一歪头,一朵雪花落在他的眼尾化成了一颗泪,“谢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被过分保护却生不出让人厌恶的跋扈自恣,娇蛮任性又绵善率真,记仇、睚眦必报但报复打击人的手段又很幼稚不成熟,让人讨厌不起来不说,反而还总会被吸引,想要一步步靠近。
    谢嘉遇也是一种毒药。
    谢嘉遇忍住了拥抱程不辞的冲动,低下头继续敲字。
    “那你还喜欢过生日吗?”
    程不辞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很多在特殊日子受到伤害的人最后都不喜欢庆祝那个特殊日子了。”谢嘉遇将消息保存,随后继续打字补充,“很多电视剧都这样演。”
    程不辞柔和了眉眼,感觉周身都轻松了许多,他摇摇头,声音也染了暖意,“我喜欢过生日,如果有人为我庆祝,我会觉得自己还有人在乎。”
    “可你生日那天没有吃我的蛋糕!我亲手做的蛋糕!做了五个多小时的蛋糕!”
    三个感叹号甚至还是红色的,程不辞笑意更甚。
    “吃了,把你气走之后我就吃了。”
    “什么味的?”
    “甜的。”顿了顿,程不辞补充道:“非常非常甜。”感觉把蛋糕店的所有糖都加进去了。
    “胡说八道,我做的明明是芥末味!”
    “……谢嘉遇,你睫毛抖了。”
    谢嘉遇:“……”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
    雪越来越大,谢嘉遇打下第一个喷嚏后,两人下了楼。
    分开前,程不辞问谢嘉遇明天有什么安排。
    “我问的是你们的工作。”
    “有了MVS公司的技术合作,后续在保证游戏项目本身的制作进度不被过分拖延下,部门的工作会稍稍偏移到游戏PV制作上。”谢嘉遇瞥了一眼时间,继续打字道:“差不多再有一个小时,今晚要跟美术组加班了,确定PV主题、内容和风格什么的,未来几个月都有的是忙——”
    指尖滞了滞,谢嘉遇将最后一段文字删了,但程不辞已经看见内容,趁谢嘉遇想着怎么修改话术的时候,他问道:“这应该是《未亡人》的第一部宣传片?”
    谢嘉遇缓缓点点头。
    “那你……”
    谢嘉遇连忙摇头。
    “主心骨不在,你就不怕团队干着干着就散了?”
    谢嘉遇暗暗哼一声,十分自信地敲下两个字——绝不。
    《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他都翻烂了。
    程不辞不置可否,点点头道:“那你早点休息,别忙太晚,记得吃药。”
    谢嘉遇比了一个OK手势,随即又敲了敲手机屏幕。
    他只有程不辞的电话号码,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加上聊天好友。
    加上联系方式,程不辞看着谢嘉遇进了屋子后才开门,客厅的火锅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走到窗户前开了半扇窗,冷空气当即卷着雪花迫不及待地挤进了窗内。过了会儿,窗玻璃上映出两张笑脸,一张唇角微扬,一张在主人的手下弯成月牙,模样傻极了。
    程不辞忽地想起他偷亲谢嘉遇被发现那次,自己最后好像也笑成了这个傻模样。
    那时两人刚捅破窗户纸不久。
    鹏城中学校风开放,管理自由,属于学生的自由时间也充足,一般晚自修结束的时间在九点半,高三生距离高考不足一个月,大多学生会赶在宿舍门禁前几分钟回寝室,但程不辞习惯下晚自习后直接回寝室。
    高三生一般是六人寝,教务处按照人头数安排每一位学生的床位,开学后如果有学生办理走读,该学生的床位便会一直空着不再另外排人,这也是为了方便想再住回来的某些学生,比如谢嘉遇。而作为比其他学生晚一周入学的插班生,在其他学生恰好平分寝室后,教务处只能安排程不辞单独住一间,也就给了谢嘉遇晚上放肆串寝的机会,不仅如此,他每次都还能躲过宿管阿姨的监察视线。
    再有两分钟寝室就该熄灯了,程不辞从卫生间出来时谢嘉遇却伏在他的书桌上两眼紧闭。
    又装睡。
    程不辞慢慢走近,在谢嘉遇耳边打了个响指,“别装了,回你寝室睡去。”
    桌上的人一动不动,程不辞也不心急,搁对方耳边又连打了几个响指。
    以往这个时候谢嘉遇就该憋不住笑起来,但今天却异常能忍,不禁让人怀疑起来。程不辞弯腰朝谢嘉遇的脸上看去,谢嘉遇的眼皮极其自然地闭阖着,两唇微张,呼吸也平稳深沉,没有明显的中断表现……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
    睡着的谢嘉遇比清醒的时候看着要乖巧极了,安静的模样显得过分可爱,再加上皮肤白和有点卷的发质,像他很小的时候养的一只比熊犬。
    甚至连个性都有些像。
    程不辞想起那只吃饭必须要听到“请慢用”指令才会一饱口福的比熊,眸子弯了弯,他将头垂得更低,伸手在谢嘉遇鼻尖上戳了戳……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灯棒熄了亮,程不辞的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阳台外传来几声哀怨,某只比熊换了一个睡姿,发顶擦过程不辞的唇缝,将脸朝向了窗户。
    月色很快洒进室内,落在桌上人的半张脸上,也照亮身后人脚下的一小片空间。
    程不辞略一向前,吻在了谢嘉遇的鼻尖上。
    一道剧烈的“滴滴”声横空出世。
    谢嘉遇腕上的智能手表触发了自动报警系统。
    程不辞一怔。
    “醒了?”
    谢嘉遇掀开眼皮,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向程不辞,他头也不抬地问:“嗳哥,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
    “没有。”
    谢嘉遇撇撇嘴,在程不辞作出反应之前飞速地一口亲在程不辞的下唇上,洋洋得意道:“你就是亲了,我早醒了,都从玻璃上看见了。”
    程不辞矢口否认,“你看错了。”
    “你不承认!”
    “没有就是没有。”
    “你笑了!”
    “我没有。”
    “哥,”谢嘉遇压低声音,捧起程不辞的脸将其扭到阳台窗户上,“你嘴角快笑烂了。”
    原来他真的很开心。
    谢嘉遇逢势而上,语气却是勉为其难,“亲了我就要负责吧,欸,看来今晚我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程不辞屈指在人脑门敲了一记,“谢嘉遇,今晚已经是你本周第三次赖在我的寝室不走了。”
    “才三次,很多吗?”
    “今天周三。”
    “啊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程不辞堵住了他的嘴。
    是一个轻柔的接唇吻,他的嘴唇轻拂过谢嘉遇的双唇,就像在用唇接触一片羽毛,七八秒后才开始进行吸吮微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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