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章府,午膳。
    八仙桌旁,章家大公子章明理率先看见章尧进来,他转过头,面容是常年病弱的苍白,见到章尧,嘴角牵起温和的笑意,“二弟来了。”
    章尧拱手回礼。
    章尧的生母江夫人,从前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如今勉强算章府的妾,站在章夫人座椅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姿态谦卑,
    直到章夫人,那位端坐主位,通身气派的人,没什么表情地,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江夫人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圆凳边沿坐下。
    落座后,江夫人就说起了与秦家相看的喜事,话里话外都是秦家的好处。
    “食不言。”章夫人声音不高,她甚至没有看江夫人一眼,目光落在面前一碟精致的清炒上,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对这对外室母子的疏离与不满。
    章国公正值盛年,子嗣却异常艰难,偌大府邸,膝下唯有两个儿子,
    此刻,他目光沉沉落在章尧身上,“进京也有些时日了,相看时,该懂的规矩体面都须谨记,莫要做上不得台面的事,言行举止,莫要堕了章国公府的门楣。”
    江夫人见章尧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接话,心头一急,忙不迭地站起身,对着章国公深深一福,“您放心,尧儿最是知礼懂事的。这些日子在京里,他何曾行差踏错过半分?”她说着,急急转头看向章尧,“尧儿,快跟你父亲说,你定会仔细着,不教长辈操心,”
    她顿了顿,又转向章夫人,声音低了几分,“也让你母亲放心。”
    章夫人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与这对母子同席,让她胃里都泛着不适。
    若非这江氏还算识时务,胆子小得可怜,若非,她眼角的余光瞥过自己病弱的儿子,若非明理的身子骨……她一个正室夫人,又岂容得下一个出身不干不净的外室带着一个庶子登堂入室。
    章夫人很快搁下几乎未动的碗筷,“我饱了,明理,陪为娘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章明理顺从地起身,向父亲告退,章国公对着自己的嫡妻嫡子温和道,“去吧,园子里景致正好,仔细别累着明理。”
    章国公随后也以公务为由起身离去,偌大的八仙桌,只剩下章尧和江夫人母子二人。
    江夫人见人都走了,才松了口气,忙拿起银箸去夹菜,专拣那些油亮浓香的肉食往章尧碗里堆,
    她知道儿子口味重,喜食荤腥,可这府里的菜色,向来只依着章国公和夫人一家三口清淡的脾胃来。
    她一边夹,一边心疼地絮叨,“看你,叫你早些搬回府里住,总在酒楼里混着,外头的东西哪比得上家里的干净滋养?瞧瞧,人都清减了,多吃点,身子骨不壮实,将来媳妇儿总不能只图你一张脸吧?”
    她自己方才在章夫人面前几乎粒米未进,此刻也顾不上吃,只看着儿子。
    “不吃了,还有事。”章尧没看江夫人给他夹的满满的菜。
    “你又去哪?”
    “公务。”章尧起身,取过一旁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江氏望着他面前一口未动的饭菜,心头漫上委屈,她又不是傻子,儿子不知从何时起,便与她隔了一层。
    她依旧美丽的脸上带着无措,章尧那出众的样貌,大半承袭于她。
    她忍不住又叮嘱,“这次相看,你务必上心些,你也老大不小了,娘还等着你成婚,媳妇儿能给我添几个孙儿孙女。”
    “还有,见了你长兄,要主动行礼问安,万不可再让他先招呼你。礼数周全些。”
    江氏真是操碎了心,儿子样样出众,唯独婚事坎坷。几年前也曾相中一门顶好的亲事,好人家的千金,门第,人品无一不妥。谁知那姑娘是个命薄的,竟在定亲后遭人玷污,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好好的女儿家,失了清白,怀着身孕投了河。
    当真是贼人作孽。
    章尧先出去,江夫人悄悄把阿福拉过来,拷问阿福。
    阿福只抬头望天,说爷会好好去相看的。
    江夫人看着阿福鬼头鬼脑的样子,没好气地戳了一下阿福的脑门,转身却从袖中摸出几块他素日爱吃的点心塞过去。
    阿福跟着章尧,到现在粒米未沾,江氏都记着。阿福眼睛一亮,三两口便将点心吞下肚,惹得江氏又气又笑,“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吃东西狼吞虎咽,没个规矩样子!”阿福是她当年捡回来,与章尧一处养大的。
    “如今进了京,处处都要讲规矩体面,万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阿福边吃边点头,江夫人又捏了捏阿福吃得圆鼓鼓的脸颊,“回去紧着你主子,这亲事可不能再拖了。”
    阿福揣好剩下的点心,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章尧并未看书。
    他仰躺在窗边的榻上,一卷书覆在脸上,遮住了半张面容,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紧闭的,眼尾狭长的眸子。
    公务,不过是应付母亲的说辞罢了。
    阿福溜进来,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点心,“爷,垫垫?要不,我再去临江楼给您定些饭菜?”
    章府那顿午饭,怕是坐着的没一个能舒坦咽下。
    偌大的章国公府,章国公有妻,有成群的妾,奈何就是子嗣稀薄,根源便在章国公年轻时荒唐太过,玩得过了头,坏了身子,待他惊觉膝下竟只有长子章明理一根独苗时,自是倾尽心力精心培养,谁知章明理身子骨出了问题,随时都有可能撒手,
    这样的情况下,要是这个儿子没了,那么章国公就算是绝后了,这个时候,章国公才想起乡下有个女人,那个女人之前说过自己生下了他的儿子。章尧这才被当作延续香火的备选,接回了京城,
    可是谁知道这个随时会咽气的章明理还能活着,硬生生熬了下来,甚至就这两三年来看,身体还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转迹象。
    章尧翻了个身,手背随意搭在额上,“你自个儿吃。”
    阿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心情很不好,也是,任谁被三催四请地赶着去相看,谁也烦。但是主子哪次相看受挫过了,哪个姑娘家没看上他啊?那张皮相,一看就是闺阁少女最喜欢的温柔郎君的相貌。
    阿福啃着糕,心里嘀咕,该愁终身大事的,分明是他自己才对——
    “章国公夫人,江夫人届时会一起过来。”周婆子说。
    温棠“嗯”了声,然后问了句五姑娘和杨家小公子相看的事情。
    周婆子撇嘴,觉着赵氏这几日对大奶奶甩脸子,八成就是为着这事,“她呀,是嫌五姑娘捡了四姑娘挑剩的,心里那口气不顺。可也不想想,甭管前头如何,只要是好姻缘,落到自家闺女头上,那就是福分。”
    “左右相看的日子都定了,她再不满都得先去相看一番。”温棠说。
    周婆子也不说这些没得趣味的事情了,她转而跟温棠说起了元宝,元宝这小东西,是个有能耐的,这几日学会见人就立起来,两只小爪子这么一收拢,活像给人拱手作揖呢!
    周婆子边说边比划着。
    二人说得欢畅,温棠忍不住露出真切的笑意来,眉眼弯弯,眸子里漾着光,笑容清甜纯真。
    “说什么呢?这般高兴。”背后突然传来的低沉男声,吓了周婆子一大跳,秦恭走进来,瞧见周婆子那副见了鬼似的惊惶模样,不由微微蹙眉。
    反应过来是大爷回来用午饭,周婆子赶紧收敛笑容,恢复了惯常的小心谨慎,然后恭敬地说,“大爷回来了,可要现在传膳?”
    秦恭没回答,目光先落在了温棠身上,刚才他走进来,才说了一句话,不止惊着了周婆子,而且她好似也受到了惊吓,看见他,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秦恭抿了抿唇,扫了眼她唇边重新挂上的笑,没说话。
    温棠让人上来奉茶,秦恭也没有接。
    秦恭沉默了会儿,撩袍在主位坐下,然后目光看向站着的温棠,“刚才,突然进来,吓着你了?”
    秦恭素来公务繁忙,用午膳的时间极少回府,偶尔才会回来,而且一般会让身边的人提前回来通报,今日突然不声不响地回来,确实是意料之外,让她惊讶了一下,不过也不至于受到惊吓。
    温棠将茶盏递到他手边,“没有的事。只是爷回来得突然,未曾知会一声,我有些意外罢了。”
    “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就不能回来了?”秦恭没碰她递上来的茶。
    这话就带刺了,温棠本来跟周婆子方才有说有笑的,现在被他这么一搅和,好心情消失了大半。
    这人怎么大白天更难伺候,晚上的时候,只会沉默埋头,大白日里倒知道说话了,会挑刺了。
    好在温棠对付他,自有百试不爽的法子,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向秦恭,见他目光似要避开,挨着他身侧的椅子便想坐下,今日秦恭却似存了心较劲,在她挨近时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了寸许,让温棠想要挽他胳膊的手扑了个空,
    温棠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爷,你鼻子可好些了?”
    温棠是在打关心牌,但是秦恭听到这句话,却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鼻梁,没摸到昨晚熟悉的温热后,低下头,很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不善。
    “爷?”温棠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青天白日,不可拉扯。”秦恭霍然起身,“去用膳。”
    午膳用得沉闷,有秦恭这座冰山在,温棠自然不好同往常一样,再与站在一旁的周婆子说说笑笑。
    饭桌上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吃完饭后,秦恭就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拿起早上未看完的卷宗继续批阅,提笔勾画批注,待处理完,才搁下笔,捏了捏微蹙的眉心。
    方才饭后,也没去看一下两个孩子,秦恭现在只想绕开温棠去看一下两个孩子,
    他站起来,脚步还没迈出,敏锐的耳力便捕捉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门帘微动,一角娇嫩的粉色衣料,怯生生地出现在门边。
    秦恭目光微凝,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重新坐回椅中。昨夜才训诫过她,在家中也要穿着得体大方,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忘记了,还特地换上这身。
    他又把目光挪过去,瞥了一眼。那抹粉色停在门帘后,微微晃动,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秦恭静静看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案上早已处理好的卷宗,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头也不抬,只沉声吐出一个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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