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5章

    分工初定,夜色已深。
    苏榛跟叶氏就领着谨哥儿先回了屋,各自抓紧洗漱了就寝。萧容跟斐熙、乔大江又帮流民们张罗了一下夜间的注意事项,比如叮嘱他们夜里若是解手也别走远,最好是两人同行,毕竟冬天也备不住会有饿极了的小兽下山来觅食。
    乔大江还又给他们备了四枚蜂窝煤,让他们自己排个值守,夜里起来添煤,别让炉子熄了。长虚山不比城里没风,更何况这暖帐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土房保温效果好,勉强靠这炉子能过一晚罢了。
    全部张罗放心了,萧容等人就出了帐。乔大江却还是心有不安,问萧容需不需要他也留下来守夜。毕竟眼下寒酥也不在,萧家仅有一个男丁,万一流民里头有黑心的……
    萧容大手一挥拒了,“你早些回去,你家不也只有春娘跟小树在。流民们肋条骨都快戳穿皮肉了,便是真起了反心,怕也翻不过我家的青石院墙。”
    斐熙跟乔大江听得相视而笑,倒也是,全村的院墙加起来都没萧家的气派,跟堡垒似的。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各自告辞离开。
    白水村一夜无事,苏榛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直至把心里的想法一一规置好了、理清了才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刚刺破长虚山的晨雾,萧家房前屋后就已经热闹非凡。待跟流民们一起用过简单的早食,白水村的青壮男丁们也都陆续过来了,打算搭建几个临时安置土坯棚屋。
    毕竟未来工期会超过三个月,光靠暖帐是不行的,成本太高、毕竟暖帐里的蜂窝煤炭都不能断。更何况男男女女混住也不方便。
    白水村来了十五人,再加上流民们除了婴儿也能全体上阵。人手充足,空地也够。也为了方便上工,乔里正盘算了一番,决定把窝棚就搭在村口、未来那条官道的起点附近。
    选址定妥了,萧容就三下五除二给大伙儿分了工,有制坯组、有挖基组、还有料材组、后勤组。
    令萧容也颇惊喜的是、这群流民别瞧着破衣烂衫的,但几乎都在逃亡路上有搭窝棚的经验,知道冻土插桩得先烤火,还知道用雪水和泥要往黄土里掺驴粪,这是简易版的“黏土法”。每砌五层土坯就横插一根荆条,像编筐似的把墙身织紧,糊出来的窝棚结实着呢。
    最妙的是屋顶。曾在驿站当差的流民提议让女眷们把竹篾编成网格,覆在椽子上再铺稻草,最后压上石块。这是仿着驿站马棚的做法,抗风又省料。
    萧容原计划搭建五个窝棚安置流民,工期定在十日。可流民们纷纷建言献策,从用废弃驴槽制坯,到以渔网、竹篾加固屋顶,招数百出。符秀才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把这些奇思妙想纳入核算,竟算出只需五日便能完工。
    而官道修建的前期事宜是由官府紧锣密鼓筹备的。按惯例第一步是勘探。苏榛本以为光是这项就得许久,却没想到盛重云临走的时候就给太守大人交了舆图。其实盛府为了木材运货方便,早年就已请过京畿的堪舆师,把长虚山周边的官道走向都测过了,着实省了大把时间。
    眼下太守大人已经派了测量司吏员在开工了,拿着八尺标杆、丈绳,两两一组,在堪舆师划定的线路上最后一道精准测量。每前行一里,便埋下刻有里程的界石,上刻“长盛官道,距某某地某某里”的字样,间距务必分毫不差,确保日后驿站铺舍的设置合宜,预计工期也不过半月内。
    换句话说,整条官道的开工日就在半个月之后。所以白水村前期包括招工、临时窝棚搭建、备餐等筹备工作时间上是宽裕的。
    即然如此,苏榛便不再操心前期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要钱。
    跟谁要?那自是跟官府要。不然呢?要她自己养着二十五个流民吗?她倒也没圣母到这个地步……
    但如何要、怎么要。如何即要、又要,这是个问题。
    苏榛昨晚上就想过了,眼下这时代跟现代不同,也没个市长热线能打一打。更何况民女求见太守,须由里正具结、知县转呈,层层叠叠的文牒,送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若请萧伯去报,苏榛也担心萧伯身上毕竟背负了削去军籍的“罪臣”二字,那太守像是个惜羽毛的,只怕见了萧容的名帖,会命人将门槛再加高三寸。
    此时此刻她无比想念盛重云,若他在,交给他便好了。但他偏偏不在,苏榛决定写信请朝沐娘子代转,这已经是时下她能想到的最快法子。
    即是打定了主意,苏榛便请叶氏帮忙带走了谨哥儿,她则把自己关在房里,毛笔和墨砚至今为止都用不惯,那就还是拿了自制炭笔出来写。
    当然还得特别仔细斟酌遣词造句,好不容易挤出了个开头:民女苏榛,居于乡野,不识朝堂规矩。然目睹长虚山流民困顿、官道工程紧迫,心忧村计,故斗胆修书,言辞粗陋处,伏乞大人海涵。
    开头的客气话挤完,后头全是干货,苏榛倒是越写越快。甚至为了让太守瞧着不累,索性用了现代那种项目申请书模式。其一就是讲了白水村“以工代赈,化流民为助力”。
    其二,苏榛画了表格,做了数据分析。详录了流民年龄、技艺、体况。以及经核算,二十五人月需粟米多少、柴炭多少。若行“工分制”,劳作优异者可换农具、布帛,则粮米可省三成。另外于官道起点建临时棚屋五间,就地取土制坯,辅以流民自建,可省工费百贯,后头还附了个账目明细。
    以上两点都是讲事实,后头便是摆道理。
    苏榛开始夸夸的写,一共挤出了五大利好:一当然是固边境而安民心。收纳流民筑路,既增官道守备人力,又保境安民,功在千秋。
    二是提效率省官银。且流民以工代赈,所需粮米工食,较官府雇募节省至少三成;
    其三,流民中藏龙卧虎,待官道竣工,这些匠人可留于府中;
    其四,流民定居后,授以荒地耕种。三年免赋期满,按亩征税,且人口增多,市集繁荣,商税亦将水涨船高。
    其五,树典范而彰德政。划重点:白水村可成“流民安辑典范”。苏榛还在后头很狗血的加了句:此乃大人之勋、全府之幸!
    信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恳请支持。
    中译中:要银子。
    若大人认可,她会尽快备妥《流民安置详册》《工程进度概算》《钱粮收支细目》等具体细则。
    全部写完,苏榛又本着多少该谦逊低调一点儿的原则,在后头加了些废话,比如
    民女本不该妄议公事。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书信的最后还加了句“临书惶恐,翘首盼复”。
    其实最后的最后她本来还想着把商栈的情况告上一状的,毕竟朝廷给拔的流民安置银若是不再便宜了商栈、而放到以工代赈上,无论对于府县还是对于流民本身都是天大的好事。
    但盛重云不在,她拿不准那位太守大人除了风流之外是否还有其它的毛病,只好暂且按下。
    总之苏榛把姿态摆到最低,但也让人看信的时候一瞧这女的就不是普通民妇即视感。一通编写下来用了整个上午,写得是头晕眼花才作罢。也是好久没搞这么“正经”的东西了,手生了。
    即是写好了,苏榛便囫囵吃了个午食就去寻了白老汉,抓紧时间下山进城送信。好在朝沐娘子自嘉年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休憩,寻了个正着,请她代为转交太守大人,并也说了事关官道流民,耽搁不得。
    朝沐娘子故意“为难”了一下苏榛,问送信可有好处。苏榛一脸“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副舒娘亲自缝的镶兔毛儿贝蕾帽送了给她。
    朝沐大喜,要给银子被苏榛啐了回去,便美滋滋的领了姐妹的情谊,并保证两日之内一定完成任务。
    苏榛放了心,瞧着日近黄昏便也不敢再多作停留,跟白老汉着急忙慌的在关城门之前出来了,一路上山回村心里也是踏踏实实的,总算完成一件大事。成与不成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另一方面朝沐娘子确实也是说到做到,那信第二日清晨就请人呈到了苑琅书房。
    其实苑琅正在读的《荒政辑要》,里头就有古往今来的流民安置办法。
    “以工代赈”正与苏榛所写如出一辙。虽非她独创,但苑琅认为她一介女郎竟能从乡野琐事中悟得此道,倒也难得。
    虽说这法子不新,但让苑琅眼睛一亮的却是里头的表格。
    尤其那份《流民技能清单》,上头横平竖直的格子里把年龄、技艺、体况都做了分类,完全不同于寻常户籍的丁口造报,甚至还有一纵向的“备注”,填着某某善掘井、某某能负重之类的词。
    这种把人力像物料般分类造册的思维十分的精细,还有附页的“工效测算表”,把青壮每日土方量、妇人缝补件数、老弱炊事耗时之类的全用算筹符号标得清清楚楚。
    如此精准调度,会比官府粗放的按丁派役效率至少高两成。
    苑琅越看越惊,心中也是愈发遗憾这苏娘子是个女娘,倘若身为男子,他必招募、助其成就一番事业。
    当然,苑琅也是个聪明人,即便苏榛写的再低调、再拐弯抹角,他也读出了背后最大的那个意思:多批点钱,最好做成规模……
    苑琅将案牍重重合上,当即传唤州府属官即刻拟折子及细节。
    三日后的州衙议事厅里,苑琅:“以工代赈之法早有先例,但苏娘子这份测算表精准到妇人缝补一件粗布衣裳需半盏茶时,如此细作,本官身为太守,愿为这利民事亲自推行!”
    主簿捻着山羊胡摇头:“大人,流民皆是乌合之众,这般怕是纸上谈兵。且工部批银至少需三月,眼下仍旧隆冬……”
    话还没说完,苑琅直接打断:“先从库银中预支两千两,不足部分,本官自去富商处筹措。另外从即日起,复核城中所有流民情况,按年龄分为五档,每档需单独造册。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再依技艺专长细分,善木工、石匠、铁匠者编入匠作营;通纺织、刺绣、缝纫的妇人,归入织绣坊;略通文墨、能识算筹符号的,选拔为工分记录员。身体状况也要详细标注,跛足却善制器具者、目盲但听觉敏锐者,都要物尽其用。尤其老弱病残,需重点核查。抱恙者依病症分类,风寒、外伤、顽疾。三日内,本太守要看到第一版核查详表。”
    属官们低头疾书记录,心中暗暗叫苦,感觉这是个又累又得罪人的差事。毕竟流民安置向来是块烫手山芋。以往登记只需填个大概数目,多报的人头便能和城中商栈勾结,将救济粮高价倒卖。如今要这般精细核查,岂不是断了许多人的财路?
    “大人,这……”户曹的张主事硬着头皮开口,“城西周记米行的周员外,向来与流民安置事务多有‘往来’,如今突然改了规矩,怕是……”
    苑琅怒极反笑,“本太守既已下定决心推行新政,就容不得这些腌臜事。周记米行若敢从中作梗,便按贪墨赈灾粮款论处!”
    他眼神扫过众人发白的脸色,语气稍稍缓和:“你们只管秉公办事,有本太守在,没人敢动你们分毫。”
    话虽如此,当夜便有人在陈师爷家门口放了把火。好在只有些财产损失,人员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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