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2章

    这三成路段自白水河蜿蜒至行商客栈,虽丈量下来仅占整段官道里程的三成,可一路拓宽下来,沿途尽是嵯峨山势。最险处当数背阴坡“鹰愁涧”一段,涧谷深达数丈,谷底终年弥漫着寒雾,便是正午时分也难见日头。毫不夸张的说,这三成山路一里的艰辛,直抵得平地十里的工程。
    所以说无论是工程还是后勤都是难啃的骨头。但这摊子毕竟是自己想支起来的,难啃也得啃,开工筹备期苏榛办的第一件事便是跟萧容、乔里正进了趟城,去府衙签了支度使司的承包红契。
    至于物资是由乔大江带一伙子力壮的去领的,按丈量,此段凿石铺路也至少需要民夫、厢军五百人以及工匠八十人,第一阶段至少需粟米八百石,糙米四百石,官布六百匹,棉絮一千斤。
    可白川府库里哪有这么多余粮,太守苑琅太守八百里加急,差人捧着《缺粮状》去了户部。快则四十日,慢则两个月才会有粮款支撑。再加上同步开工的也不止这一路段,于是乔大江等人最后拉回村的仅够十日开工的量。
    虽说麻烦了些,但至少能开工了就是进步。苏榛也没功夫嫌弃或者抱怨,唯一艰难的是说是承包商,实则跟做公益也没啥区别了,参与者官府仅补贴每日二十文,跟去服杂役是一样的……
    苏榛这才恍然大悟,那位风流太守明明能按《役律》强征民妇充炊事,偏要弄出“承包竞标”的由头,用“三成后勤”的名头引她入局,再拿红契把她钉死在“利”与“义”上。反正赚了钱是你苏榛本事,若办砸了便是“贪墨官物,误了官道”。这摆明是拿她当楔子,撬起白水村的民力。若她苏榛都肯“为利”奔波,旁人又哪来的借口推诿?
    哎哟我去!这万恶的旧社会,苑琅这家伙怕是比盛重云还阴啊!
    苏榛气得脑仁疼,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路是她提的、她要的。快些把路修通了,兴盛湖的商队能直抵村口,一车茶砖赚的银子够买十石粟米。而且现在反正冬闲,之前嘉年华上把拖挂房车都卖了,再制出一批也得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能下山做买卖,那就当积德行善呗。
    就这么反复给自己洗脑了一日,第二日再起来干活儿的时候心气儿稍微顺了些,没有再亲切问候大守大人的双亲了。
    可气归气,即然已经签了契,苏榛咬着牙也会完成。第一步:招募。
    没错,又得招募,当初白水村只招民夫二十八人都很费劲了,而她的后勤队管着五百人吃饭,就算按五十比一的比例,也得招五十人!
    行吧太守总算留了三成良心,没一口气让她把全部路段都承包了……
    于是大清早的,苏榛把桑皮纸的招募榜往院外墙上一贴:“后勤队招募五十人”墨字分明。
    又指使谨哥儿往乔里正家跑了一趟,借了牛角号回来了吹了,没一会儿又是四面八方围了村民过来。一听还是只给二十文,眼中的失望也是没遮掩。
    “每日工钱二十文,管两顿热食,干满三月另给三尺官布。”苏榛也没卖关子吆喝,反正实话实说,“但好在这活儿怎么着也比去凿石头轻省些,年满十四的就可报名”。
    年满十四就行?这下总算有人动了些微的心,家里有半大小子的又能吃又能玩,闲着也是闲着,那倒不如去赚来这每日二十文。
    但张贴了半日下来只招到了五人。直到下午丽娘带着六家女眷来了,基本都是男人被征了民夫、家里又有老人能帮着带娃的。她们寻思着不如自己也去炊事班,还能给男人烧口热饭。这样的话两口子每日能得四十文,也还成。
    于是加上丽娘在内,全天共招到了十二人。
    虽说人数远远不够,但也在苏榛预料之中。她倒也不急,早就安排斐熙往沿线最穷的下马沟去了一趟,晚上回来的时候倒也招到了二十人。
    一共便是三十二人,人力缺口这就少了一半儿下去。又待第二日,天蒙蒙亮便跟萧容、斐熙出了村进了城,直奔此行的目的地:白川府商栈。
    去商栈的主意也是斐熙给出的。
    若说大宁朝的商栈,功能还蛮多的,用现代的话说首先它就是个类似于货物集散中心的地方,可以代为存放过往商队的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再由行商分销至南方各地。另外有些大的商栈通常还持有官府颁发的牙贴,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易买卖、人力雇佣。
    斐熙之所以不推荐苏榛去正行的牙行招人,自然是因为官府仅给区区每日二十文,但凡有户籍有体力的城里人都不可能看得上。而商栈里却有一个“灰色”群体:流民。
    这体系,灰得不能再灰了。
    其实就是附籍政策的钻空子,若按《流民附籍条例》,无籍流民须递解原籍,但头几年战乱,地方官府常因民变风险选择默许留下部分流民。可驱民易,安民难。流民居住满三年且租购有产业、有正经行当了方能申请附籍。
    而商栈利用这一政策空白,把流民登记为“临时工”,随便低价签个凭房契和做工证明就成。
    这么做的好处还不止是能把流民当成低价劳动力,甚至还能管朝廷要一笔“安抚流民”津贴和赈米。就像苏榛等人前来的万隆商栈,每年虚报安置流民三百人,实际仅五十人长期居住。但这种利益交换怎么说呢,起码能让这群流民活下来且不在城里游荡闹事,所以底下的小官小吏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路上,斐熙就把这些内幕又仔细跟苏榛、萧容讲讲清楚。萧容倒还好,毕竟阅历高,对这种状况早有耳闻。苏榛却是听得跟天书似的,毕竟哪怕是原主也没机会接触到这种灰色地界。
    驴车晃悠了两个时辰后,商栈到了。
    苏榛是最后下车的。才下来便瞧见前方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飞檐上挂着十数盏羊角灯,灯穗结着冰棱,斗拱间雕着“招财进宝”的纹饰,却被经年的风霜腌得又黑又腻,唯有门楣上“万隆栈”三个贴金大字,还能看出几分气派。
    商栈前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槽,槽里结着冰,行人都绕着走。两个穿皂衣的守卫抱着水火棍蹲在门墩上,见人来了便站起来,懒洋洋的朝走在最前头的斐熙喊了声:“商栈不接散客,要住店去西边客栈。”
    斐熙脸挂笑容连忙递上红契,“我们是白水村后勤承包人,奉押纲官令招募人手。”
    守卫的目光落在红契的朱砂印上,面色稍舒却也还是懒得多说,手往楼里头虚指:“去东跨院。”
    这帮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见文书办的事儿不过是个村级的,索性路都不带。
    苏榛倒也不介意,她一向不乐意生这些闲气,安安静静的走在最后,跟着萧容和斐熙进了楼又出了楼,往后院去。
    跨院显然是个旧的,没有前头的气派了,院内停着几辆骡车,赶车的把式正在给牲口喂黑豆。
    苏榛等人正打量着,正房的门帘掀开,走出个穿茧绸棉袍的管事,腰间挂着算盘,先快速打量了萧容、又扫过斐熙、目光最后落在苏榛脸上,惊艳一瞬便仍旧是不动声色。
    斐熙又上前一步,先自我介绍,又把前来的目的又复述了一通:“奉押纲官令,来商栈招些炊事人手。”
    管事的目光在红契与三人脸上逡巡了个来回,忽然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既是官差使,怎不早说?在下万隆栈的账房老钱,几位里面请。”
    他侧身让门,苏榛仍旧是最后进,却在即将迈入的时候瞥见柴房的窗子开了,伸出数只满是冻疮的小手,指关节肿得像红萝卜,冻疮开裂的血口渗着脓水,正抓着屋檐滴下的冰棱往里拿了便啃。
    苏榛呼吸猛地一滞,脑海里不可避免的回忆起自己才穿来的时候,跟谨哥儿流放路上都比这模样还强些。
    还不止是这些娃娃,露出人挤人蹲坐或半躺的流民的脸、还有压抑的咳嗽,像破风箱在响。
    老钱的声音打断了苏榛的怔忡:“小娘子快请进,里头有炭盆。”
    苏榛按下心中不适,迈进了门。
    正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万隆栈货物流向图》,朱砂圈出的粮仓多数标着“空”。
    管事先给三人让了座,倒了茶,斐熙便把大致情况以及用工需求讲了讲,重点强调这是民夫待遇,“借贵栈的场地招些人手。凡应募者,给日工钱二十文,管热食。”
    其实管事瞧见红契就知道这单油水薄,二十文在他意料之中,便也不卖关子,直接说:“招人手不难,上月才来了批东乡流民,掌柜的心善,让他们在柴房栖身。”
    “劳您请我们去瞧瞧?”斐熙问。
    “几位随我来。”
    老钱也想赶紧把这没油水的单子结束了,便丝毫没客套,引着人就去了柴房,也就是方才苏榛看到的那间。
    门一开,柴房凝滞的寒气倒像比外头还冷了,至少几十号人蹲坐在地上,没有炉子没有炕也没有被,就是满地的茅草和破棉絮。窗边还站着一个攥着的糠饼的半大小子,眼神像狼崽似的盯着进来的人。
    苏榛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细得像根柴禾,却把饼攥得死紧,指缝间漏出的饼渣掉在地上,立刻被旁边缩着的孩子飞快捡走,塞进嘴里时牙齿磕得咯咯响。
    老钱却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扯着嗓子喊:“都给我精神些,来主雇挑人了,二十文一日,管两顿热乎粥饭,想去的就站起来报名。但也得先说好了,出去之前得先结清欠下的栈租,另外还得抽一成的工钱。”
    话还没说完就被个婴儿哭声打断,那是饿极了的干嚎,又被抱着他的妇人慌忙捂住嘴。
    这下不止是苏榛,连萧容都捏紧了拳头。
    “你们真给热粥?”一个年岁跟白老汉差不多大的老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草鞋露着脚趾,脚背肿得发亮,怯声声问。
    “真给,还是干粮。”斐熙点点头,“工钱每日二十文,至少做三个月。”
    老汉毫无生气的眼睛动了动,把糠饼塞回怀里,急切的:“我会砌灶,能管五口锅。”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又往前冲了一步,却也立刻露了毛病:是个瘸的。
    斐熙心中一动,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平静的说了声:“想去的站起来瞧瞧。”
    一屋子死寂之后,几十号人都晃晃悠悠、纠纠结结地站了起来。苏榛挨个打量了一番,默默长叹一口气:好嘛,一屋子人是没错,但老的起码七十、小的还是婴儿、病的在不停咳嗽,还有断胳膊断腿的残……
    萧容气极反笑,“钱管事,我们白水村是要修路、山路,你觉得他们能做得动?”
    钱管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位爷,你们做啥我们不管,但你们每日才给得出二十文,难不成我还得给您去寻几十号身强力壮的去?也不瞒您说,那样的倒也有,可人家哪怕是流民,每日也至少能赚五十文的。”
    还没等萧容回话,那瘸腿老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怀里的糠饼都掉了出来,滚到苏榛脚边,“东家您信我,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在清江浦砌过官灶,五口锅同时炖,我真的能做!”
    扑通一声,又跪下个断手的:“我会劈柴!我一只手能劈百斤湿柴!”
    扑通,跪下个瞎了只眼的婆子,“我会熬药!野山参、苦蒿子,闻味就知道啥火候!”
    扑通,“我会编筐!”
    “我会……”一个裹着破席的老汉扯开席子,露出满是脓疮的腿也跪了下来,“我会唱夯歌!在老家修大堤的时候,俺唱夯歌能让三百人齐步走!”
    说着,应是生怕东家不信,沙哑的嗓音突然拔高,直接不合时宜的喊唱出了声:“夯土哟!嘿哟!”
    满屋子老弱病残就这么一个一个的跪下,拼命展示自己可能压根就没什么用的“才艺”,连抱婴儿的妇人都喊着说自己是洗妇,洗多少锅碗都成,只要给不能做活儿的婴儿也匀上一口米粥。
    这场面……
    萧容跟斐熙下意识看向苏榛,这举动也让钱管事跟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小娘子才是说得算的。
    苏榛在咬牙,咬得后槽牙发酸,太阳穴突突跳着,好像有把钝凿在颅骨里反复碾轧。这不是圣母心发作的柔软泛滥,而是她毕竟是现代文明里焐热过的灵魂、坠入原始生存法则后的剧烈排异。
    这满屋子流脓的腿、缺刃的手、啃冰棱的孩子……若她真是土生土长的民妇,此刻该像钱管事那样拨响算盘,计较这二十文能换什么样的工人。
    她不是不懂“救急不救穷”的古理,只是……
    “扑通”,最后跪下的是窗边那个狼崽子似的少年,他一字一字的:“我没别的本事,烂命一条,东家给我活路,我命就是东家的。”
    又是一屋子死寂,钱管事半眯了眼睛,眼神中甚至带了些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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