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6章

    外头早被萧容跟乔大江几人收拾出个空场,当中搁着火盆和一人多高的篝火架,四周还散了不少打白水村拉过来的松树枝子。
    按老规矩,乔里正带头点燃第一根香,香头明灭间朗声高呼:“一换更,逐山鬼!”
    尾音还带着常年在山林里喊围猎号子的沙砾感。
    乔大江、杜家老大、李家山根、山柱等几个村中最擅猎的汉子随后跟着重复,一边高呼一边引领在场的男女老少把松树枝子往火堆里填扔。
    乔小树则是童创组“头领”,带着众娃、举着兔毛扎的“驱邪旗”绕着圈的跑。
    孟坨子往火盆里扔了块带毛的野猪皮,“刺啦”声里腾起焦臭的青烟。
    这是白水村过年的老规矩:用猎物皮毛敬山,让山鬼闻见血腥气便不敢近前。
    那边儿的乔里正继续高声喊着:“二换更,请猎神!”
    李家奶奶立刻就往火里撒了把早就凝成冻的鹿心血,血块在炭灰上爆开,萧容便把用白桦树皮刻的猎神牌位立在火架前头的案桌上,那上头还摆了一张牛角弓以及不少供品:风干的野猪肉条、用熊胆泡的酒、还有今年白水村卖得最好的“特产缠丝兔”。
    “三换更,兽满仓!”乔里正喊完,从腰后拔出猎刀,在掌心扎了个血口,指腹沾了点儿就抹到了供桌的弓弦上,再次高喊:“猎神在上,今年若能富足,全村给您雕石像!”
    他祈愿的这会儿功夫,村中舒娘、丽娘等女眷们就往众人手里头塞糖渣儿。
    糖渣儿是用野蜂蜜和山羊奶熬的,里头还撒了细细的盐粒,老话儿都说能镇住山林里的邪祟。并且也不是给大伙儿吃的,是要往火堆里抛的。
    也不止糖渣儿,大伙儿纷纷摸出自家预备的东西往火盆里添:丽娘扔了个饺子、叶氏扔了枚铜钱,连最好吃的娃娃们都往里抛了自己存的野栗子、核桃肉、糖山楂。
    现代禁猎,原主又没出过京城,所以这样的仪式苏榛也是第一次瞧。
    但她知道这火祭并不神秘,而是一群把命系在山林里的人,用热血和甜渣儿跟山神做的一场交易:你给我猎物,我敬你烟火,彼此不亏,彼此敬畏。
    那些抛进火里的,从来不是给石头刻的神吃的,而是要让活着的人知道,日子再难,总有人与你一起,等时间烧成灰,就会长出新的希望。
    苏榛安安静静的站在最外沿,听着四周的欢笑声,谨哥儿突然从内圈儿的人群里钻了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块温热的米糕:“姐姐快吃,小平安给我的,她说子时咬春,岁岁平安。姐姐快吃,吃了就平安!”
    苏榛蹲了下来,跟谨哥儿一人咬了一小口。糯米的甜在舌尖散开,心里那份绝望跟恐惧也一点点的淡了,那些关于“消失”与“存在”的惶惑,在这声“姐姐平安”里,轻得像片雪花。
    当兴盛湖的人来添彩、当谨哥儿踮脚喂她米糕、当黑炭拱到她脚边、当全村人在火盆边等她吃饺子、当叶氏挑灯帮她缝衣裳、当寒酥把兽肉最好的部位都偷偷让给她吃。
    当重云亲手帮自己系上这手绳……
    苏榛忽然笑了,所谓“烟火气”,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单打独斗。
    她曾以为自己是游离于时光外的孤魂,此刻却在这儿、在千万句重叠的“苏娘子平安”里,找到了最妥帖的归处。
    原来最“灵验”的从来不是焚香叩首,而是一群能把她的魂儿牢牢拴在这烟火里的人。
    她虽身处异世,却有了更珍贵的东西:一群愿意跟着她折腾、愿意为了好日子一起使劲的“家人”。
    因自己的房车已经驻车到嘉年华场地,苏榛便没有跟着女眷们再回琼涯客栈的“宿舍”,反正明儿一大早就要做营生了,留宿房车省得来回跑。
    至于安全问题也压根不必担心,除了嘉年华安排了不少兵卒之外,白水村也在大食代范围内安排了轮值守夜,所有房车都能住人。
    本来谨哥儿也非要跟姐姐一起,叶氏生怕他晚上闹腾害得苏榛也休息不好,好说歹说的强行抱走。
    另外乔大江跟小树、春娘三口也专程来跟苏榛告别。
    尤其春娘满脸都是真黑灯瞎火都藏不住的喜,拉着苏榛小声说:“本来想等开席时跟你说,可人太多,没好意思显摆。总之订单催得紧,我们打算明早鸡叫头遍就返程回家制煤去。”
    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粗布账本,翻到夹着干草的那页,“你瞅,光是兴盛湖镇就订了三百块蜂窝煤,还有城里的商号派了伙计来,说要先订两千块试销……”
    春娘拽了拽丈夫的袖子,“一共多少?”
    乔大江笑着摇头“我这大老粗哪儿记得住,具体接了多少订单咱没敢细算,怕吓着自个儿。”
    春娘笑啐了丈夫一口,再看苏榛的时候眼里泛着水光,“原先在村里守着土灶,做梦也想不到能靠卖煤块挣这么些银钱。等开春我打算再加盖个厢房,给孩子做间书房呢。”
    小树听到她娘的话,眼神大亮,忙不迭的跟苏榛说:“苏姐姐,我会写“煤”字了,爹爹说等我识字识得多了,就能帮着记账本!”
    苏榛摸了摸他的头,夸他本事,触到他发间还沾着的煤屑。这孩子最近小脸上常沾着黑灰,却比以往笑得更欢。
    春娘将账本重新揣进怀里,从腰间解下个钱袋往苏榛手里塞:“按说好的,头笔生意的红利。”
    苏榛怔了下,“今儿就给我?急啥,回村再算也不迟啊。”
    “今儿就得给,这不过年嘛,好彩头必须要给的!”春娘硬塞过来:“拿着!”
    苏榛只好笑着接了,又想到件事,赶紧跟乔家两口子说:“光你们仨回去也做不出多少量。一直给咱村送货的靠山村张家你们也都认识,四个小子都是能干的、人也踏实。他们本来也私下问过我,想到大食代来打杂赚点零花。但当时我这儿也不缺人手,就没应下。你们不妨去问问,就说我荐的,他们先帮着制坯模应是没问题。”
    乔大江挠了挠头:“可咱没雇过匠人,能行?”
    春娘却眼睛一亮,伸手按住丈夫的胳膊:“咋不行?去年你帮靠山村搭羊圈,不也拿了两斗粟米当工钱?”
    想了想,又问苏榛,“就是那煤粉配比的方子……”
    “方子自然只能你们攥着。”苏榛叮嘱:“让他们只做前头的筛煤、运料,关键处你们亲自做。”
    乔大江点点头:“行!那明儿就先去趟靠山村,能找几个帮手是最好的。”
    事儿都聊完,乔家三口就也不耽误苏榛休息了,告辞往琼涯客栈的宿舍去。可都走出好几丈了,春娘忽地又转身跑过来抱了苏榛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妹子,谢你让我们一家能过上亮堂日子。”
    说完便红着脸松开手,追上丈夫儿子快步走进风雪里。
    苏榛瞧着这一家三口,乔大江肩头担着空煤筐、春娘牵着小树的手,又觉得眼眶发热。
    *****
    在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已经一身寒气,回身上自己的房车,一拉开门,里头的暖意扑面而来。
    萧容临回客栈的时候就把苏榛房车里的暖炉点上了,还特地寻了梯子检查了外头烟管,拿火浣布缠了个新滤网,这几夜风雪再大也不怕倒烟。
    眼下炉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把寒气牢牢挡在帘外。因也知道苏榛有忙到再晚都会擦身的习惯,叶氏喊斐熙几个小徒弟帮苏榛备了好几缸的水。反正这十几日都是驻车,不用考虑骡马负重的问题,柳嫣就特意喊伙计搬来个紫铜方釜专供苏榛储热水。
    可惜房车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麦秸,叠了三层后又铺了狍子皮保暖,尽量别沾水,沐浴自是不可能洗个痛快,只能站在木桶里简单泡泡。但今日又是烟熏又是火燎,再加上火锅城的牛油味儿,苏榛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腻,尤其头发,拿皂角狠狠搓了两道才罢休。
    空间狭小、条件有限,沐浴真是成了奢侈的事儿,但沐浴后的畅快是让前头的一切功夫都超值。
    头发湿着自也不能立刻就去睡,况且苏榛也不想睡。今天的两次“消失”都在她心里敲了警钟,她确实是莫名其妙的来了此世,但却不甘心又会莫名其妙的走。
    症结究竟在哪儿?
    想了想,便从案几底下的隔层取出粗麻纸和炭条笔,边写边想。
    第一,是谁在现代设的局?炭尖刺破纸张,记忆涌现,她是被至亲之人推进冰冷的海;
    第二,寒酥究竟跟海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第三,捆魂索已经回到她手腕上、船柜虽没成型但板材就在火锅城里搁着。这些是为了她能离开这儿做的准备,还是警告?
    第四,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所有人看不到,第二次消失的时间明显比第一次消失得久,以后会常出现这种状况吗?
    第五,这种状况,是人为导致、还是某种自然力量到了时限?
    第六,如果彻底消失,是会回到现代、还是死亡?
    最后一个问题,哪怕消失代表着可以回到现代,自己想回去吗……
    目光再次落在手腕上的捆魂索,苏榛咬咬牙,将粗麻纸上的问题逐条圈画。
    “人为的可能性更大。”她喃喃自语。
    从被推下海,到异世的两次消失,都像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谁这么恨她?这个人从没露过面,但知道她的一切。
    知道她的一切?这念头如同一把利刃,突然劈开了苏榛忽略的第七个细节,脑海中不受控地翻涌出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碎片:寒酥披头散发,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掐住“她”的脖子;
    而另一幅画面里,她与盛重云执手相对。
    当这些碎片出现的时候,苏榛第一反应是这些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她重生而来的当晚已经改变了这一切。
    但万一不是呢?
    有没有第二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经历过这一切、想要改变结局的人?
    那么有谁会最想改变这结局?当然不会是她自己,因为她好好的生活在现代,不会抽疯的预知了什么害得自己往海里跳。
    苏榛下意识抚摸着手腕上的手绳。
    呵,对哦,时空裂隙开启之时,唯有血脉相连者方能穿梭其中。
    所以答案其实只有一个:呵,有另外一个“她”还在某个角落里。
    炉火噼啪作响,镇定下来的苏榛也梳理出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过程:
    如果跟此世的时间线一样,那么上一世的苏榛,从流放之路到达白川府开始,就经历了跟寒酥一起被绑架的事儿。而“她”自然也没本事像她此世一样打了个时间差的战、耗到盛重云带人来搭救。所以那晚,寒酥被辱,导致之后的扭曲。
    随后,“她”在行商客栈的第一晚就选择了跟盛重云成婚,竟也没有带走谨哥儿,导致谨哥儿在白水村的破屋内被野兽撕咬惨死。
    再然后,“她”并没有对萧家做出任何帮助,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萧家重返庙堂,也不知为何,寒酥把满腔的恨意都发泄在了“她”上。
    可当时的盛重云又如何了?“她”被寒酥掐死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所有力量撕开时空裂隙,引自己入局、推自己入海,让自己重走一遍轮回,用“后人”的身份,替前世的“她”改写悲剧结局?
    但也不对啊,寒酥就算再怎么扭曲,被辱之事也压根怪不到“她”身上,更谈不上替谨哥儿报仇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她”有那么大的恨意?非要杀了她不行。
    奇怪,着实奇怪。
    所以当中一定还有自己没有揭开的事情,想了想,已经没有必要再写下去,把粗麻纸也投入了火炉。
    至少也不是全无收获,那个“她”,大概率活着,以某种形式。
    “老祖宗……”苏榛低笑出声,笑却不是开心,而是苦涩与愤怒:“你以为重来一次就能圆满?”
    自己没本事解决的事儿,召个后辈来宿命对决?苏榛无意识的攥紧了拳,恍惚间,她听见两个时空的心跳在此刻重叠。
    上一世的不甘、这一世的决绝。
    老祖宗,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我也该好好会会你了。上一世的你能撕开裂隙,这一世的我同样能找到破局之法。
    你以为我会成为你的替身?我接受挑战,但我绝不会按你的剧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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