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3章

    那晚的夜演,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再不曾目睹的精彩盛况。
    柳嫣换了与白日不同的裙装,是她缠了苏榛好久、邀苏榛亲自帮她设计,白水村绣工坊“高端私人订制”。
    主调为宝蓝,内层则是修身的羽绒打底,不同于寻常绸缎的厚重。高领护住脖颈,领口夹层嵌入了碎贝,像是将白川府漫天星辰都拢在了肩头。
    两侧垂落的同色织带绣着暗纹,随着步伐轻扬,恍若将兴盛湖的涟漪披在了身上。
    她腰间束着的皮质腰带也并非寻常样式,而是用细密的木环相扣,缀着贝壳挂饰、以及作为“总导演”号令全场的哨子。
    这装扮已跳出寻常闺阁之意,把渔家风情与江湖侠气熔于一炉。
    柳嫣抬手虚引着诸位贵宾,头一位就是苑琅,“苑大人,请随我来。”
    她这一身装扮便是为他而置。
    可惜名声在外最解风情的苑琅其实最不解风情,全部注意力都在这整个的场景、氛围之中。
    苑琅踏上看台,脚下传来细密的“咯吱”声。不同于寻常官宴铺就地毯,此处地面是用兴盛湖的芦苇秆编的,纵横交错的纹理间还夹杂着晒干的小草花。看台扶手缠着深褐色的藤条,倒是满满的山林野趣。灯笼明显也是特制的,暖黄的光晕透过镂空的花纹,在看台上投下繁星光斑。
    下意识抬头看顶棚,没有华贵的锦缎帷幔,而是用渔网交错编织,网眼间点缀着晒干的螺、贝。
    不止是苑琅、其他贵宾们皆也是满眼看不够的新奇,直至柳嫣引领大家来到了主位席。
    苑琅自然是主座,而眼前的座椅全然不见传统制式的影子。
    座椅框架线条流畅简洁,椅面和椅背是用厚实的帆布制成,椅面宽大且微微下凹,椅背有着恰到好处的倾斜角度,看上去舒适异常。
    “苑大人,夜演时间比较久,您若坐得累了,这儿有个机关可以调动。”柳嫣一边说,一边弯腰在椅垫下方一按一拉,竟拉出个折叠的脚架,显见收放自如。
    苑琅白日里跟客商谈聊时坐过白水村制的那种“月亮椅”,显然,此处的椅子更精进了一步。
    “这也是那位苏娘子设计?”他微微侧首,瞧向柳嫣的目光不自觉染上几分探究。
    这等化繁为简的匠心,除了那个总带着神秘气息的女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柳嫣微笑点头解释:“她说这叫‘海浪椅’,方便携带又舒适。”
    其实这在现代叫“海狗椅”,苏榛是觉得搁到这儿给贵客用的话,名字不雅也不行,便改成了“海浪”。
    她在现代露营的时候最“幸福”的装备之一便是这类型的海狗椅以及IGT桌。但因为制作起来比月亮椅跟蛋卷桌成本高出不少,所以她在白水村也仅制了少部分,专供这次的盛会贵宾。
    虽说价格贵,但舒适度是在几大类户外椅中名列前茅的。
    苑琅缓缓坐下,只觉这座椅与自己的身体贴合得恰到好处,帆布柔软却不失支撑力,木头框架也结实,刻意晃动身体试试仍旧稳固。刚要开口询问是如何个方便法,一眼便瞧见看台前头一侧立着的已经折叠起来的海浪椅,拢起来竟只有双手掌一拢的粗细,显见的跟月亮椅相同,又轻又不占地方。
    但如此规整的看台区、且看客名单早就拟订完毕,前头竟还摆着至少十架专门收拢好的海浪椅,显然不仅仅是备用。
    “这又是所谓的‘广告’?”苑琅侧过头问,灯笼光晕笼在他脸上,称得点漆凤目愈发明亮,唇色淡淡却似含着三分笑意,整个人虽着严凛官服却仍旧如玉雕冰琢、眉目如画。
    仅这一眼又瞧得柳嫣心口微微发烫,迫自己镇定,故意将声线拖得轻快,“苑大人好眼力。总之好物件不该藏在深山里。就像这椅子便携又耐用,往后大人巡查河川,带着不比寻常板凳强出不少?”
    当然柳嫣此举也并不单纯为了帮苏榛推销,她们之间有互助协议,但凡双方帮对方推广出去的产品,可拿总价一成奖励。
    苑琅自是不知道中间这些弯绕,但他深信,待散场时宾客们带着新奇与赞叹离开,这出自白水村的海浪椅,怕是要随着兴盛湖盛事传遍整个城池。
    聪明!
    甚至也不止这海浪椅,主座旁还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搁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陶制杯盏,底部却悬空架在半掌高的青铜小炉上,三支小蜡烛正舔舐着炉底,构造简单,却透着心思。
    柳嫣轻声补充:“这是特制的温茶器,取了露营器物的巧思。有蜡烛火温着,哪怕再冷的霜风,茶汤入口仍是暖的。”
    苑琅饶有兴趣的拿起杯柄,触手是粗粝的藤编裹层,手心感受不到丝毫灼意。举起轻抿一口,再看这座跟周边自然融为一体的看台,终于明白柳嫣在邀请他时所言的“山海特色”是何意。
    没有昂贵的材料堆砌,这份巧思远比金玉奢华更令人难忘。
    连小几上搁着的“节目表”都不寻常,是用素白绢纸制的,不同于烫金折页或工笔誊写的名帖,字体也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圆润,笔画间透着孩童涂鸦似的调性。
    更令苑琅惊异的是节目表的排布方式。左侧一列用细线框出“时间轴”,右侧对应着节目名称与简要说明。比如什么“磷粉冰灯阵演绎四季变换”、“竹篾滚轮实现冰莲台悬浮”,好多个从未听闻的机关巧思跃然纸上,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在翻阅一本失传的奇书。
    那晚,兴盛湖冰台上方、四周高悬的灯笼、点燃的火把,把夜空映得恍若白昼,璀璨光芒比大宁朝京城的元宵灯市还要夺目。
    冰台之上,三十*面霜花鼓轰然奏响。鼓身凝结的霜晶在火光下折射出万千细碎光芒,击鼓者赤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肉在寒气中蒸腾白雾,鼓槌落下时带起的劲风把鼓面上的薄霜震得簌簌飞扬。
    《凝霜惊岁》的余韵未散,十二名冰嬉女伶踏着碎冰、踩着雪鞋滑出。身着缀满银片的月白舞衣,发间珠翠与冰面反光交相辉映。
    第二幕《瑶池会》,当“悬浮冰莲台”缓缓推出时,朝沐娘子似仙人自云端踏莲而来。在场所有的百姓几乎要揉自己的眼睛:那是真人?是朝沐娘子?不是仙女下凡了?
    第三幕《丝路星繁》,令人称奇的异域舞姬胡旋鹤舞、金铃与羌笛、楼兰月夜。商队的马蹄声与箜篌共鸣,扬起的细冰宛如星河倾泻。
    当乐师们奏响《白川词》,渔家和猎户村共同集结的“群演”们抛网、狩猎,举手投足间的肃杀之气,丝毫不输精锐士卒。
    最震撼的当属终章。当冰嬉场上盛家冰雕巨船在轰鸣声中“爆破”,万千烟花冲天而起的瞬间,苑琅只觉呼吸停滞。
    赤金、靛蓝、银白的火树在夜空中次第绽放。
    人群的惊呼声浪中,苑琅听见身旁贵客们喃喃道:“这哪里是人间烟火,分明是九天仙火落凡尘!”
    直到烟花散尽,苑琅仍怔怔望着还在飘落火星的夜空。
    他游历大江南北,见过皇城的琼楼玉宇,也看过江南的水月灯船,却从未见过这般将市井烟火与匠心巧思熔于一炉的盛景。
    猎户、渔家汉子粗糙的手掌、百行戏角儿们脸上晕开的油彩、烟花余烬里孩童的欢笑,这就是一幅鲜活瑰丽的长卷。
    那晚散场后,苑琅除了破费了不少银两买了好几套折叠桌椅之外,也把这张绢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收藏。
    半年后,他在京中赴了场更大规模的宫宴,看着礼部准备的的烫金节目册,上头工整的小楷、繁复的纹饰,却总让他觉得少了几分生气。
    唯有深夜回到府中,展开这片绢纸,眼前才浮现出兴盛湖上山野风趣的看台、以及霜花鼓震碎寒夜的轰鸣。
    这世上最精妙的设计,从来不是恪守成规的工整,而是藏在一切事情中的鲜活巧思。
    这世上最久的怀念,从来不是岁岁年年的枯守,而是不经意间看见旧物、走过故地,明知山海相隔,仍相信某片云、某粒尘,都在替自己诉说未竟的言语。
    这也是后话了,很后很后。
    烟火燃起后的苏榛同样也在贮足仰望,远处冰雕群折射出五彩光晕,映得她嘴角不自觉上扬。重云若在定会环着她,而她也会假装嗔怪,实则悄悄把他的眉眼,又一次刻在心底。
    恍惚间,竟像是身旁多了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苏娘子,大伙儿煮了饺子,让我过来找你呢!”白芳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俏声声、脆甜的清音打断了苏榛的怅然。
    苏榛回过神,回应一个最舒心的笑,“走,一起。”
    这是白水村的猎户们第一次没在家里守岁,但比他们记忆中的任何一年都要热闹、喜庆。
    时辰已晚,夜演结束后的游客们都已经有序离开了嘉年华。大食代作为一个独立的区域,牌坊外也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白日里飘着诱人香气的冰面归于平静,但全部拖挂房车边沿挂着的冰灯可是不能熄、也不想熄,准备按村里“百灯守岁”的老规矩亮个整晚。
    大伙儿见苏榛回来了,此起彼伏的守岁话儿也就响起了:“苏娘子,吉祥啊。”
    苏榛每每笑迎:“您吉祥!”
    熟食车里的叶氏也是瞧见苏榛过来就赶紧下了车,拉着她跟白芳朝着大食代最大的食客暖棚去,毡帘刚掀开一角,里头蒸腾的白雾便裹挟着野葱与肉香扑了苏榛满脸。
    收工回来的近百村民挤挤挨挨围坐在长桌旁,擀面杖敲打案板的“咚咚”声、竹匾碰撞的脆响,混着此起彼伏的笑骂声,把棚内烘得比篝火还热乎。
    丽娘把一团雪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正骂她家儿子,“臭小子!包的饺子能漏风,娶媳妇不得把家底儿赔光?”
    大顺仰着沾满面渣的小脸,脖子梗得笔直:“娘,我才六岁!”
    一旁的李家奶奶听到了,笑得直不起腰,“丽娘,你这想当奶奶的心思可是太急了点儿!”
    丽娘手一抖,刚擀好的饺子皮歪成了月牙形,自己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另一角,整整七个折叠焚火台都用上了,火苗舔舐着锅底,汤汤水水同时沸腾。守灶的乔里正高呼着:“饺子里可是包了铜钱,谁吃到谁今年发大财!”
    乔大江抡着树桩粗细的擀面杖,把野鹿肉捶得软烂,“别只顾着吃饺子,大伙儿留着肚子吃我这炖肉啊,按土方子,还加了五味子和黄芪!”
    旁边的李家老大脱口而出:“这么补,你是想要老二了?”
    乔大江不紧不慢回了句:“那也不是不行。”
    在场的懂的都懂,猎户家也没那些个避嫌的,哄堂而笑。倒把春娘惹了个脸红,狠狠的“啐”了男人一声,啐完也没忍住,一同跟着笑弯了腰。
    童创组几个半大孩童举着冰雕模具穿梭在人群里,说是帮忙,基本就是闹腾。尤其谨哥儿,踮着脚朝着苏榛的方向对叶氏喊着:“伯娘,我姐呢?还没回来?我想让她看看我包的饺子!”
    苏榛怔了下,我不是在这儿吗!
    刚要张口应他,却见叶氏猛然转身,目光直直穿透她的位置,望向空荡荡的暖棚入口,并问着白芳:“怪了,怎么松手就不见了,榛儿不是跟在我后头?又跑哪儿去了?”
    蒸腾的热气突然变得刺骨,苏榛看着近在咫尺却对她视而不见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寒意从足尖爬上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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