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没有什么比在冬日暖融融的屋子里、吃上一份水果牛乳冰更幸福的事了……
    先就是四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每人捧上一碗,各自挖了一大勺放入口中。冰碴在齿间嘎吱作响,甜滋滋、带着橘子和牛乳味儿的蜜糖汁随之散开。
    连谨哥儿都兴奋了起来:“哇,姐姐,这是天上的琼浆玉液吧!"
    其他孩子说不出“琼浆玉液”这样的词,但也纷纷效仿,一边吃一边欢叫,被苏榛捂着耳朵好一通嫌弃。
    大宝二宝还跳得太高,碎了一个碗,被春娘站起来追着打。
    寒日漫漫,萧家灶间的这方小天地,因有家人好友的相聚相伴,成为世间最温暖的去处。
    足以抵御苏榛心中一方凛冽的风雪,慰藉她来自异世的灵魂……
    入了夜,乔家几人以及李和这才提着冰灯各自回家。
    临走之前苏榛仍旧给了几个孩子每人八文铜板。
    大宝还怯生生问了句,明天还需要他们叠树皮盒子不。
    这是当童工当上了瘾……苏榛忍住没笑,一本正经的说:“树皮盒子不叠了,够用了。”
    大宝二宝一听傻了眼,嘴都因失望而扁了起来。
    苏榛慢条斯理的:“但……要叠油纸盒子,你们仍旧是吃过早食就来吧。”
    话音一落,大宝二宝明显松了口气,乐得不住的点头答应。
    乔大江也说着:“明儿我跟春娘也来。我帮着运土方,春娘帮着做匠人们的吃食。”
    萧容听了也不客气了,笑呵呵的应下。
    白水村本就有这规矩,谁家起房起灶、红白喜事的,能过来搭把手的都会来一下。
    等乔家人走了,家里瞬时安静了下来。
    天虽黑透了,时辰却不算太晚。苏榛先打发谨哥儿洗漱了去睡,大人们就还得继续做活儿,同时也是等寒酥回来。
    明儿围墙动工,城里的瓦匠铺会安排两个泥瓦匠两个木匠过来。住宿也跟白老汉谈好了,都安排在他家厢房,萧家付三百文。
    但这么多的人,吃饭也是个大工程。
    叶氏跟苏榛细细盘算:“咱家五口,加上匠人们四口。每日可能还会有几个村里的热心肠来搭把手,饭食花销也不小。”
    “伯娘,咱就准备营养、实惠和方便的。”苏榛早有想法:“明儿不用准备匠人的早食。从后日开始,主食安排大伙儿吃馒头、花卷、饮饼、包子之类饱腹感强的,搭配些米粥或者豆腐脑就成。咱家小咸菜也多得是,不麻烦。”
    叶氏点点头:“成,今天馒头做得多,明天都够。午食的肉菜也可以准备好点儿,毕竟第一日开工,让匠人们心里也舒坦舒坦,后面才会认真给做活儿。”
    苏榛想了想:“做肥肠鱼和炒苕皮回锅肉如何?鱼也不用花钱买,苕皮也咱自家的,猪肉用一半儿野猪肉、一半儿家猪肉,肥肥瘦瘦的就都齐了。”
    “那我再摘点儿豆芽儿,还有咱盆里养的那些个豌豆颠也刚好嫩了,明儿都掐了,滚一大锅汤就成。”
    说着就这么定了下来,叶氏跟萧容便去称面洗菜、摘豆芽儿。
    苏榛去冰屋,守着灶火,把猪肉、鱼先切出来,明天肯定没功夫弄了。可做着做着便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山林蜿蜒的路那头。
    时而侧耳倾听,却只有风呼啸着穿过林梢。就在她第无数次走神时,熟悉的铃铛声终于由远即近而来。
    是白老汉驴车上的铃铛。
    苏榛赶紧擦干净手,便向屋外奔去。
    寒酥视角:冬夜,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萧家那排屋子渐渐映入眼帘。屋里昏黄的烛光穿透雪幕,温暖地亮着。苏榛纤细的身影跑近,像是林鸟出笼般欢快,笑容恰似春阳融雪,灿烂得晃眼。
    他的眼中便只有了她,仿佛世间万物都成了这重逢时刻的背景。
    苏榛视角:我滴个妈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就耽误我睡觉了……
    寒酥这次带回来整整一车的物资。
    他带下山的百斤“就酱”在行商客栈卖了五两,加上临走的时候身上还有五两。
    刨去进城两日跟白老汉的住店和吃食钱,几乎全买了摆摊要制的食材、苏榛要的各种工具以及帆布、桐油。回来的时候付清车钱,身上只剩下二十五文了。
    叶氏把这二十五文也收进钱箱子,又把明天开工还要付泥瓦匠的三两八钱也提前拿出来,用红布包好。
    加上李家之前入的股,存银还有十九两二钱零九十一文。听起来多,但还要付房车尾款、定下到底卖啥吃食之后肯定还要大批量采购不少的东西,要精打细算一番。
    好在家里还有个日常不断的小生意“就酱”,能细水长流。
    一家人把东西全部先堆到冰屋里,尤其明天在动土之前还要搞个小仪式,寒酥拿着苏榛给的清单,买了祭祀用的猪头、柰果、绸缎红布条、五谷杂粮等。
    萧容跟叶氏连夜就开始整理,毕竟有的怕冻、有的要冷冻。
    苏榛留在灶间,给大伙儿烧晚上洗漱要用的热水,也帮寒酥把晚食加热一下。
    寒酥也是饿坏了,洗净了手、脸,坐下闷头就吃。他尤其喜欢今晚做的蔬菜浓汤,喝了半碗便微微出了汗。
    苏榛也拖了月亮椅过来坐到桌旁,看寒酥吃得舒展了,方才问他进城的情况。
    寒酥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卷图卷,一本名录。
    苏榛接过来展开,图卷是寒酥拿炭笔画的图:线条简单、却分类仔细的市集摊位分布。
    名录则更加详细,是近三年内年岁摊位类型、面积、设施配备、竞争情况、各自平均租金。
    喜得苏榛拍了拍寒榛额头,“真能干!”
    寒酥怔了下,心里又有些甜、又有些气,她这动作,明显又是把他当成谨哥儿一般的哄。
    苏榛却顾不上体恤寒酥的心情,立刻专注于手中的炭笔图。
    她去过东市,对东市里大概方位、店铺布局是知道的。此刻跟年岁集上将要摆的摊位一一对应,在脑海中浮出画面:
    沿着主街前行,左侧是连绵不绝的书画摊与年饰铺。右侧则是美食摊,简易的炉灶与食案有序排列。
    主街尽头是一方宽敞的石坪。
    中央会搭着一座木质戏台。戏台四周,会摆放售卖冰灯、香囊荷包等精巧物件的小摊。此外,也设有套圈、射箭、灯谜等游乐摊位。
    石坪两侧,放射状几条青石小巷。巷子里会依次摆放有红枣、核桃、桂圆等干货摊位;
    摆放柰果、柑橘、蜜饯糖果等的鲜果摊位;
    集市的边角,府衙会设几处简易的挡雪棚。
    棚下放置粗木桌椅,供人歇脚。旁边设有净房,以解众人内急之需。整个集市布局疏密有致,且几巷全满。
    苏榛认真看着、对比着各自摊位大小、品类,沉思不语。
    暖意融融的灶间,烛火明亮而摇曳。
    屋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门框微微作响,更衬出屋内的静谧。
    寒酥已经吃完了,瞧着苏榛伏在桌前,眉梢眼角尽是专注,对身外之事浑然不觉,仿佛这世间唯有她手中的图纸。
    少顷,寒酥轻轻揪下一块奶香馒头,本意是递到苏榛唇边,助她暂解劳顿之乏。
    然苏榛一心沉浸于“美食大业”,奶香触到唇边时,竟碰到了寒酥的手指。
    寒酥浑身一僵,指尖上温热的触感,仿若触碰到了世间最柔软的花蕊。
    呼吸也为之一滞,眼眸瞬间深邃了几分,情愫与悸动交织,如暗流涌动,在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寒酥,这几小巷路各有多宽?”苏榛突然问着,并抬头看向寒酥。
    不看则已,一看吓了一跳,手探上寒酥额头试了体温:“你脸怎么这么红,也不烫啊。”
    寒酥强迫自己收回不适当的心神,假意轻咳了几声,哑着嗓子应了:“家里灶火太旺,闷的。”
    “我去给你做个水果牛乳冰。”苏榛便要起来。
    寒酥又把她按下:“坐下说会儿话吧,正事要紧。我去探过了,小巷宽度不同,最宽的不过一丈五尺左右、最窄的仅一丈。”
    苏榛一听,心中一紧。
    过窄。
    虽说拖挂房车能进去,但调头都费劲。更何况节日期间人流旺盛,会是极大的安全隐患。
    想了想,又问:“那石坪呢?是官府负责出租名额吗?”
    寒酥摇了摇头:“除了管控的盐、铁店铺,以及各商号私人名下的位置,其它都是请了牙行代租。
    而东市每年的年岁市集长达十五天,客流极大。所以牙行不会随便放额。
    我去打听了一下,是要考察商贩的信誉、支付赁银的能力等等。
    总之,会有意让商家竞价,谁出的租金商,就把租凭名额给谁。
    当然,也会设置一个封顶价格,不至于竞出天价。”
    “那……什么时候开始竞价?”
    “元日后才开始。”
    苏榛有些犯愁。
    居然只给这么短的期限,想必竞争一定很是激烈。
    想了想,又问:“可知是哪家牙行负责的?”
    寒酥点点头:“就在东市,叫通泰牙行。榛娘可是想去提前谈谈?”
    “倒是可以提前去摸个底,尽量还是租到东市。但倘若实在租不到,也不用太担心。毕竟咱们这次是流动的、是拖挂房车。”
    寒酥自然也懂其中利害,默算了一番,便说:“盖墙的前两日定是许多碎活儿,我走不开。后面应是没问题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城。”
    苏榛点头应了,亦也是压制住心中那点焦虑,永远不要为还没做的事焦虑。
    车到山前必有路!
    今夜就养精蓄锐,明日又是一番起早的大动作呢。
    第二日清晨,晴。
    红日缓缓升起,长虚山巍峨耸立,连绵的山脉像是披着白色的鳞甲。
    山腰处,柔和的光线倾洒在雪野之上,整个白水村都被映照得熠熠生辉。
    尽管寒冷依旧,但萧家已经早早地起身忙碌。
    往后的十天半个月里,萧家肯定房前屋后有不少干活儿的人在。而这么多人吃喝、休息,总不能全挤在灶间或是冰屋。
    苏榛跟寒酥商量过了,一大早就起来,在屋前的林子附近搭天幕。
    天幕也是在现代露营装备中最基础的东西,它区别于帐蓬、是个半开放式的蓬子。且随搭随收,只要掌握好角度,苏榛一个人都能搭。
    布料仍旧用的从山上带下来的、涂了桐油的帆布。
    绳索用的是粗麻绳,编好绳圈直接缝在帆布上头。
    天幕杆就是用的木杆跟竹子,萧家有现成的。挑选了两根粗细均匀、质地坚韧的,砍削成九尺高,两端削尖。一端绑上帆布缝的绳圈儿、一端直接插入地面。
    苏榛跟寒酥两相配合,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就把天幕支了起来。立稳之后,调整形状拉紧绳索,再用木钉把绳索钉入地面,天幕就极其稳定了。
    但光有蓬顶还不够,两人又依托着周边的树木,绑上了长形帆布,成了挡风的风幕。
    往后半个月人多的时候就在这儿吃饭,完全不会碍事儿。
    全忙完都没用半个时辰,直到天大亮了,五辆拉着砖瓦板材的骡车、带着四名工匠们从白川府踏雪而至。
    叶氏招呼大家在天幕底下坐下喝了热汤。
    陆续的、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来了,吉时便到。
    只见萧家屋前早已摆好了一张供桌,桌上摆满了新鲜的果蔬、香醇的米酒、还有热气腾腾的馒头,以及一只猪头、一只蒸鸡、一盘坚果糖脯、一盘五谷。
    供桌正中央还摆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满了香烛,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而起。
    萧容换上了干净的藏青棉袍。依旧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手持三炷高香,缓缓走向供桌前。
    在他身后,叶氏、寒酥、苏榛、谨哥儿整齐而站。
    萧容站定后,将手中的香烛高高举起,朝着天地四方各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萧家在此动土,欲筑围墙以护家园。望诸神庇佑,工程顺遂,无灾无难,阖家平安。”
    说罢,将香烛恭敬地插入香炉之中,随后退回到供桌前,拿起一杯米酒,轻轻洒在屋前四角,酒水溅落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随即,工匠跟村民们齐声高呼:“动土大吉!”
    “萧家动土大吉咯!”众人跟着欢呼。
    为首的泥匠师傅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汉子,姓柳,手中紧握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锄头,大步流星地走到动土位置。深吸一口气,双臂高高举起锄头,大喝一声,奋力挖下了第一锹土。
    锹落下,带出冻土。
    没来由的,苏榛竟眼窝一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为了赚户籍银两在行商客栈头悬梁的做苕皮、从日常开销里艰难省下一文又一文、为了多攒点钱而熬过的日夜。
    这是她来到这异世间的第一锹土,是她跟亲人们一文一文、一起存下的银子。
    她仿佛看到了围墙筑好后的家园,这里将成为家人抵御风雪与外界的血腥的堡垒。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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