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满身风霜、满面疲惫的猎户们围着这些吃食,一时之间竟不知坐哪里好了。
    丽娘每年都上山,自然知道他们因何如此局促。
    往年到达窝棚区当晚基本就是烧饼卷咸菜、馒头夹咸菜,外加每人一碗热水。
    好在萧容也进来了,赶紧招呼:“大家快坐下吃啊,一会儿锅盔冷了就不香了。”
    乔里正也回过神,张罗着猎户们快些盛粥,然后随便找空儿坐下。
    吃饭哪还能不积极!
    天冷、口又干,一口就能干掉小半碗粥,抿一口便尝得出米竟是新米,熬得醇厚可口,颗颗饱满再也不是陈年梗米的干瘪。而粥里的番薯、红枣早跟米融成了一体,带着淡淡的甜。
    再咬上一大口鲜肉锅盔,外皮酥脆一咬都分层,里头软绵,肉沫和咸瓜的味道层次鲜明,竟还带了些许整个白川府都少见的微麻微辣,这味道也不知是怎么调出来的,吃完一个浑身冒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一般。
    若觉得腻,便挟上些酱瓜齑吃,脆香甜感,连这小咸菜都腌得跟别家不同!
    杜家老大杜丰收三口就吃完一个,乐得直嚷嚷:“这也太香了,我家的猪肉馍可烙不出这味儿。”
    “可不是,我家也不爱吃猪肉,总觉得臊得慌。但这锅盔里的肉沫是咋能调出鲜味了。”
    “这在城里得卖十文一枚吧!”
    “我看十五文都有人买。”
    “这酱瓜也好吃,我能空口吃一碟!”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个,我打猎都有劲儿!”李采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娘亲。
    舒娘笑着摇头:“天天吃这个,怕是胖得你打猎都跑不动!”
    众人哄笑。
    女眷们吃得斯文些,但听得大伙儿对晚食评价这么高,心里自然也是美的。
    丽娘也是不住的夸赞:“这肉馅儿是榛娘调的,她那些粉粉沫沫的不得了,好家伙,我还以为她把城里的调味铺子都搬过来了!”
    萧容也感叹:“那天女眷们在我家冰屋集议到很晚,还专门商量了围猎的每日吃食。”
    乔大江:“坏了,这次要是猎到的东西不多,岂不是对不住女眷们的照顾。”
    “呸呸呸,怎会不多,这次一定大丰收!”春娘赶紧补充,生怕被相公的话被山神听了去。
    “知晓知晓。”乔大江本也是打趣,但其实他的话也是其他猎户人想说的。
    往年上来吃饭就是为了活着,今晚这第一顿明明就两道,竟吃出了合家欢的氛围。
    乔里正愈发觉得萧家跟苏娘子能搬来白水村,是好事。
    一顿晚食吃完,外头的白毛风刮得更甚。风挟着雪,穿过密林、孔洞,撞击、盘旋,萦绕在山谷间找不到出路。
    就像白色巨兽,张着血喷大口咆哮呜咽,声音震耳欲聋。
    苏榛用温水清洗着厨具餐具,心头也在敲着鼓。
    寒酥走了过来,小声说着:“榛娘,女眷们就住石屋吧。我瞧过了,比木屋挡风,里头还没味道。你就挑最靠墙那张席,我在底下铺了最厚的干草。”
    苏榛听着,忍不住轻声笑了:“呀,我家寒酥终于长大了,有心眼儿了。”
    寒酥无奈:“我只比你小不到两个月而已。”
    “对哦。”苏榛突然想到寒酥的生日就是除夕当晚,那也是近了,到时候给他好好庆祝庆祝。
    今晚男丁们需要好好休整,明儿天不亮就出发,女眷们则留驻此地。
    依照计划,苏榛等人今晚得把明天猎户们要带的东西全部做出来、装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二间木屋和多出来的一间石屋就是男丁们的“宿舍”了,每间住七到八人。也谈不上家具和床,一概就是木头架起来的大通铺。
    也没有火炕,但屋子里头都有黄泥炉子,火烧得旺了就也暖和。
    其实这条件已经很宽松了,以前上山的人多,每间起码横七竖八的躺十余人,不够的话,山洞也要去将就住的。
    临睡前,乔里正还每人给分发了防水地垫,但地垫还没晾透,今晚是不能用的,全部放到山洞里摊着去。
    这就是苏榛提议捐的那批,乔里正也依言,没有泄露是她家出的银子,只说是公帐出,府衙每年拔剩的。
    猎户们自然乐享其成,又各自简单洗漱了就立刻钻进毛皮里,裹紧了,木屋里没一会儿就此起彼伏呼噜震天。
    萧容跟寒酥的毛皮是苏榛去舒娘家租的,又厚又软又厚又新,愣是比别人的好上不少。
    他们也明白这又是借了榛娘的光儿,心里也是愈发的暖。
    寒酥没跟这么多男人一起住过,还以为今晚肯定难以入睡,但再大的讲究也敌不过疲惫,毕竟赶了一天的路了,不到片刻就也没了意识。
    山洞里,女眷们也早就困得不行,但想到明天白天可以补觉,就强迫自己再精神起来,把事做完。
    反正明天只需要做一顿早食就成,今晚就提前把番薯洗好,约摸十五斤左右就够。另外就是洗厨具和餐具。
    人多力量大,这点儿零碎活儿大家一起做,不到一刻钟就做完了。
    回到石屋,炉子也是寒酥早就给点起的,满屋子热乎乎,竟不像在深山老林的感觉。
    大家也是铺盖着整片毛皮,苏榛便跟舒娘说,以后不妨考虑做成睡袋的款式,用系带,腿脚也能伸出来的。
    另外,她也听了寒酥的话,选了靠墙的席子。手往底下一探,稻草确实厚出一指高。
    其实苏榛也看出来了,白水村甚至整个白川府,虽然百姓没现钱,但靠山能吃山,只要勤快些,饱腹、保暖是不愁的。
    尤其在灾荒或者战乱年间,他们的日子反倒会比在城里住着要好上许多。
    铺盖安置妥贴,女眷们仍旧开个睡前集议。
    苏榛说着:“我们排个值日表吧,每天安排两个值日生负责牵头做事,轮流早起,明天我先来吧。”
    丽娘:“榛娘你年纪最小,又没爬过山,肯定累坏了,你就好好睡一觉。我反正早起习惯了,明天我来,还有谁跟我一起?”
    “我吧,我也习惯了早起。”舒娘举了手:“明儿就是做早食而已,简单。”
    苏榛便也没争,笑着应了,又说了些零碎的安排,便各自烧水洗漱睡下。
    苏榛习惯了每日沐浴,也想到了会没有独居的空间,提前在家里就做了一块浴帘带着,其实也是帆布浸了熟桐油。
    寻了一圈儿,挂在石屋墙角位置,也不大,拉起来够站一个人、放一个桶而已。
    帘子拉上,就把自己缝的“沐浴包”拿了出来,里面是时下女眷用的香胰子和澡豆儿。可一掂量重量,苏榛就发现不对劲儿,打开来一看,里头竟还放着那罐给叶氏买的羊髓膏。
    苏榛怔了一下,拧开盖子瞧,满满的,就只少了叶氏用指甲抠的那一小坨,她是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难怪听到花了四百多文都没心疼,原来本就是打算给苏榛用的。
    苏榛鼻子发酸,眼窝一热,泪珠不自觉就砸了下来,是暖的。
    洗漱完,赶紧换好暖和的衣服躺进被窝。其他女眷们也都还没睡,聊着家常里短的八卦、以及让丽娘讲进山围猎的新鲜事儿。
    苏榛心下想笑,觉得这儿倒是有几分女大学生宿舍的感觉了,果然不论什么时代都差不多。
    她便拿出炭笔和纸,裹好毛皮,趴在席子上做好今日的记录。
    其他女眷们便也好奇的凑过来看,她们不识字,但瞧着字迹潇潇洒洒的,上面还画了格子,本能就觉得好看。
    丽娘:“榛娘,我咋觉得你写得比村里符秀才还好看。符秀才写得软塌塌的,你这字硬实!”
    苏榛忍俊不禁,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字迹是硬实的,却还是摇了摇头:“符秀才写的好看,我这连笔,就是图个快。”
    “榛娘,你这是写的啥?还写在框子里。”山梅终于也敢说话了,恢复了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苏榛:“这框子叫表格,用来记录明细一目了然。喏,这张是装备租凭费用表格。这第二张是餐饮安排、明细。比如是热饮还是简餐,是以能量为主还是以饱腹为主,哪日需要哪些蔬菜、坚果类,我都标上。顺着安排,营养搭配,能让大伙儿吃得好还吃得不重样儿。民以食为天,干活儿有劲儿。”
    “我滴个天老爷,你咋做这么细致!”舒娘一脸怔忡,她离得远,竟赶紧裹着毛皮过来,紧挨着苏榛看表格,当然,看不懂。
    但不耽误她夸:“榛娘,你这不得了,看来我家那仨莽汉这次围猎不是来干活儿,可是来享福了!”
    春娘的关注点却是费用明细:“榛娘,要把帐写得这么详细吗?吃得好不就成了?”
    苏榛摇了摇头:“越是吃得好,帐越要写得细。我倒不是说大家要计较什么,但你们想想,咱这么多人上来不是图个野餐对吧,不记得细一些,是无法证明餐饮花销是可以做到即省钱、又美味的。这都是我们女眷的劳动成果,是我们的劳动产出。”
    “对!”一说到这,丽娘倒激动了,“榛娘说得对,越是吃得好,越要记,免得有人说我们把钱全花在吃上了,不会过日子。”
    “不会过日子”这五个字,是压在春娘心头的一座大山。
    她在乔家是管家的,明明一枚铜板分两半儿花了,却还是总被乔老太婆阴阳。
    说她不会过日子、败家、贪了家用等等。其实她也记帐了,但不识字,帐只记了数目,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果然得识字!可她这岁数……
    春娘脸色黯然了下来。山梅也跟她想得差不多,摸着苏榛纸上的笔迹,满眼落寞跟羡慕。
    苏榛一瞧大家的样子就猜到了她们在想什么,这还不简单?
    “你们要是想学,有空我教你们识字写字字。每天也不用多,学它五个、十个的,时间久了能认识不少。”
    “真的?”四个女眷异口同声。
    “要是学不会,可别怪我打板子!”苏榛边说边掐了离她最近的山梅一把,“唉哟,肉挺多。”
    又把脸皮薄的山梅臊了个脸红,却也终于懂得了“回击”,笑着也小心翼翼的挠苏榛的痒痒。
    苏榛不怕疼就怕痒,两个姑娘就这么乐成一团儿。也不知怎么也碰到了丽娘,丽娘又去掐春娘,最后变成五人团战,石屋里笑翻了天。
    若不是怕吵醒其他猎人们,怕是屋顶都能给掀了。反正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个时辰才睡下,舒娘还起身在黄泥炉里最后填了把柴,回头瞧着四个女眷都睡得四仰八叉了。
    不知为何,在如此简陋甚至是寒酸的石头窝里住着,竟也心里美滋滋的。
    嗯,多亏听了婆婆的话,一起跟来了,真好。
    整晚太平,第二日清早,太阳才露了头儿,便在远处的山尖上现了金边儿。
    舒娘跟丽娘给大伙儿准备的早食是面汤加蒸番薯。
    面汤正是苏榛制的方便面和鱼面两掺,肉酱调料也是早就预备好的,水煮开了往里一丢,香飘十里,片刻就能吃。
    白水村的猎人们也醒了,各自提水、砍柴、烧水,并检查今天出去要带着弓箭、矛、网、砍刀等等。
    所有*猎户的装备中,属萧容和寒酥、以及李家三个男丁的衣饰最打眼儿,最实用。
    他们今日上衣里头都穿了苏榛和舒娘给缝的战术马甲,还背了战术背包。单人防水地垫叠成薄薄一片贴在背包底部完全不占空间。
    战术马甲的胸口部位是铁皮,再加上马甲本身帆布材质就很硬实,所以普通的兽爪攻击还是能防上一防。
    三折的登山伸缩仗也系在下头,方便取用。背包不止有肩带,还有腰带、胸带,所以背上之后怎么跑跳都可以,包都不会影响行动。
    另外水囊挂左侧,弓和箭也设计了格子,缝在最外层。为了防止箭头和箭杆在包里乱撞,里面还用碎毛皮隔出许多小蜂窝一样的箭插袋。
    甚至连特制手尉都缝了挂带,不戴的时候都可以挂在背包上,不担心会丢。
    其它零零碎碎的比如火石也都有专门的格子能放,找东西再也不用乱七八糟的翻。
    总之这背包简直集合了所有功能于一体,方方正正利利索索的,又好看,比其他猎人背上鼓鼓囊囊的强上太多了。
    连乔大江都眼红,埋怨咋没早点做,他跟他爹也买两个。
    舒娘听到了,一边做事一边喊着问:“谁还想要,到我这儿报上名来,空了就给你们做,帆布带上来的有剩,估计背囊还能做个五、六个。”
    “舒娘,那多少银子一个?”立刻有人问了。
    “马甲能做不?我想要马甲。”
    舒娘跟苏榛早就一起定了价格,眼下苏榛还在睡着,舒娘一个人应付这些“生意”,起初还脸红心跳的不好意思,但来问的人多了,便也壮起胆子回答:“双肩的背囊最小的四十升、最大的可以容纳六十升。四十升的一百五十文一个,六十升的一百八十文一个。榛娘说,还可以做成斜挎的,小一些,一百二十文一个;战术马甲的话不分大小,每件都只要一百八十文。”
    春娘又在旁边补充:“这可都是给村里人的价格,你们买了的可别往外说。等卖到白川府,肯定不会这么便宜。”
    “晓得晓得。”杜家老二杜青柏第一个要:“马甲和背包,我跟我哥每人要一套!”
    “我也要,我只要背包,要六十升的。”
    “我要小的,四十升的就行。”
    “我要马甲。”
    舒娘赶紧又说:“先说好啊,不一定在山上就能做得完,我们还得去采集呢。再说布也不够,反正谁先要了,就先给谁做。”
    猎户们也都同意,这也不是啥大事儿,不着急。
    仅仅一顿早食的功夫,舒娘跟春娘就一起卖出去五个包、六件马甲,还是寒酥拿纸笔帮她们分别记下了都是谁买了啥。
    这更坚定了两人想识字的念头,不识字,连数目种类都记不明白。
    吃过早食,所有人在水囊中灌满了滤过、煮沸过的水。每人又分了十个锅盔、四枚鸡蛋大小的耐饥丸,便牵上狗,出发向密林深处。
    小半年的嚼口,可说就看这半个月了。
    舒娘跟春娘目送自己最牵挂的人跟在队伍中离开,心里酸疼酸疼的,却也骄傲于他们的肩膀足够宽,宽到可以挺起一整个家。
    石屋里,苏榛是最后一个醒的。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只见四个头、八只眼,笑眯眯的悬在她头顶。
    我勒个去!!!瞬间清醒。
    “榛娘,我会做买卖了!”舒娘脸红扑扑的,兴奋得跟捡了十两银子一样,迫不及待的跟苏榛说。
    苏榛笑了,这是她听到的最美妙的话之一……
    其实无论辈份还是年纪,四十三岁的舒娘都可以当苏榛的姨。至于另外几人,春娘二十六岁、丽娘三十岁,山梅十九岁,几人都比苏榛大。
    但她们的主心骨却还是年纪最小的苏榛,而苏榛也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从起床听到她们的销售战绩就是一通夸夸、吃着热乎乎的早食又是一通夸夸,总之啥都夸。
    习惯了默默作事、从不指望有啥赞扬的女眷们都被苏榛真诚的夸夸弄得心里极舒坦,干劲愈发十足。
    随后苏榛又单独跟舒娘商量了一下手工缝包的事儿,觉得光靠她俩肯定累死也做不完,更何况未来还要把生意做进白川府,不如趁在山上的功夫就教其他人一起做,也算是个手艺营生。
    舒娘也认可这个理儿,至于手工钱,两人之前算过成本。
    若是普通的包是用不了多少布,但这种战术背包,无论是表布还是里布、亦或是肩带腰带甚至隔层、可拆斜模块儿,都是很耗工耗料的。就算节约点儿用,按包的尺寸大小不同,平均每匹帆布也只能做五到八个左右。
    每匹帆布买价是二百七十文,再加上熟桐油和一些其它针线成本,平均下来每个包成本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文之间。
    战术马甲同理,成本大概每件在四十五文左右。
    卖价减掉实物成本,剩下的就是人工能赚到的。
    苏榛跟舒娘早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了,未来无论这摊子做多大,苏榛肯定是相当于董事长兼CEO的角色,而舒娘相当于“人力资源总监”、“技术总监”,俩人分成比例肯定是不同。
    舒娘拿利润的两成,而春娘跟山梅、丽娘不承担风险和未来的税、销售KPI等等一切成本问题,拿计件工资。
    一番商量之后,苏榛跟舒娘便去问了其他三个女眷,可愿参与进来。三十升双肩的手工钱是给到六十文每件每人,六十升给到八十文、斜挎给到四十五文、战术马甲给七十文。
    一听这,三个女眷哪有不愿意参与的道理,苏榛几乎给了她们一半儿出去。
    倒也并不是苏榛胡乱大方,而是时下又没有机械化,最贵的确实是人工。
    一个复杂些的包,全天开工都得起码得缝个两天,更何况还得去采集山货,怕是只有零碎的时间才能做包,所以按天这么一平均,缝制的人也没赚多少的。
    至于舒娘,她亲手缝的话,每件除了有人工费之外,还多拿一份人工钱的“技术股”。
    就算不是她缝的,她也需要教学以及对所有产品的质量负责,所以还是会拿人工的两成。
    总之,皆大欢喜,甚至所有人都觉得对方亏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苏榛自然不会计较太多,再说眼下买的布也太贵,等下了山,定去好好寻一家布行,把成本再压一压。
    在山上一共要做五个包、六件马甲,谁做什么,苏榛就不管了,都由舒娘去统一协调了便是。
    大家伙儿一通谦让,最终采用了皆大欢喜的流水线作业模式,轮做,最为公平。
    每人每天两个时辰留在窝棚区缝手工,其余人出去附近采集,这样能最大程度的缩短工期,工钱就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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