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放手裴疏则,你有病吗

    时间在一瞬间拉得极长,让人看不清周围火光明灭、激烈厮杀,一切杂音都化作细长尖锐的耳鸣,将所有残存的理智尽数攻占。
    裴疏则飞扑过来的动作太狠太快,手臂被崖边尖石穿破皮肉,发出肘骨断裂的轻响,蜿蜒血迹顺着两人指端滑落,几颗血珠滴溅在姜妤脸上。
    他恍若未觉,只怔怔望着她。
    可鲜血湿滑,他病中气力不足,逐渐抓不住姜妤的手掌,眼睁睁看着她向下坠,不管不顾往前探,大半身体都悬出崖外,山石松动,簌簌摔落,幸而旁边军士及时赶来将他按住。
    两人被拖拽到安全的地方,各自靠在林中老树下,幽暗光线被枝叶分割成小块,将一切照得诡谲不清,连样貌神情都难以分辨。
    唯裴疏则目光落在姜妤眼睛上,尽乎是一场数不到头的漫长苦雨后的潮湿。
    他推开慌忙过来包扎的军医,没有走向姜妤,而是用力捏向手臂上的伤口。
    剧烈疼痛让他冷汗直冒,清醒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不是梦。
    裴疏则这才起身,小心翼翼朝姜妤走去,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想摸摸她的脸。
    他无比忐忑地想,一定要触碰到,千万不要是自己又犯病出现的幻觉。
    但他没能如愿,姜妤避开他,扶树起身便走。
    裴疏则指端被她衣角刮擦,目光蓦地挣动,像是木偶突然生了魂,阔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他圈住她的手臂不住颤栗,喉咙沙哑,最终只发出一点颤抖而痛苦的气音,一句话都没说。
    姜妤停在他臂弯内,冷然闭目,想把他交握在一起的双臂拆开,裴疏则哪里肯,拼力收紧,姜妤敛眉,肩膀用力往后一撞。
    她原本没指望能撞开,不成想原本神挡杀神的裴疏则如今这般孱弱,被她撞得趔趄数步,砰一声抵在树上。
    他从始至终没松手,两人一块歪倒,姜妤耐心告罄,从他怀中脱身,“裴疏则,你有病吗?”
    裴疏则撞到脑袋,捂着额角半晌没直起身来,望向她的眼神无比破碎,终于唤出她的名字,“妤儿。”
    姜妤没有回应他,径直往林外走。
    跟裴疏则过来的都是他身边多年亲随,岂会轻易把人放走,纷纷拦在她的去路。
    姜妤转身,露出嘲讽,“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冷月无声,林间螽斯发出窸窣的虫鸣。
    裴疏则慢慢走过去,解开未受伤的手臂护腕,拉起洁净袖口,擦去姜妤面庞上他的血迹,轻轻捧起她的脸。
    指端之上是那样鲜活的面庞,沁着微凉的薄汗,会呼吸,会眨眼,茶瞳倒映清辉,眉目生动,皮肤温软。
    这是他死而复生的爱人。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人间,在地府,在梦里,他应当有很多激烈的情绪,悲伤,愤怒,惊喜,恍惚,可当真重新面对她时,一切锋利明确的感受都变得斑驳无力,混乱不堪地铺洒进蒙昧暗夜里。
    裴疏则艰难喘息,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放下手,垂下眼睫,沉沉呵了口气,“你走吧。”
    姜妤微微一愣。
    她有些意外,但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没有丝毫犹豫,随即拨开扈卫大步离开。
    裴疏则孤零零站在树下,后退两步,靠在嶙峋枝干上,闭上眼睛。
    亲随十分不解,“殿下,姜姑娘她…”
    “不许追。”
    裴疏则攥紧胸口衣襟,闭了闭眼,“回去。”
    *
    唯一能通往对面的吊桥被毁,姜妤只得绕远路从山坡下去,抵达山涧底部时,天已然蒙蒙亮。
    上个月那场大雨不足以弥补水流,底下基本还是干的,到处乱石嶙峋,姜妤知道陆知行他们脱险,并不着急,沿着坠桥往对面走,也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捡回杳娘相赠的那把短剑。
    她这厢安闲踱步,陆知行却急坏了,昨晚场面太过混乱,他只看到烧成火龙的长桥轰然垮塌,以为姜妤难逃一死,独自在山涧中寻了一晚上,因此姜妤和他碰上时,这位仁兄正抱着短剑蹲在地上哭。
    姜妤见他衣衫残破,浑身狼狈,顿时啼笑皆非,上前拍拍他的肩,“知行哥。”
    哭声戛然而止,陆知行从臂弯中抬头,瞧见完好无缺的姜妤,睁大眼睛,差点坐在地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姜妤是活人,蓦然起身,将她抱了个满怀,“愈儿!”
    他从所未有地地语无伦次,“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短剑哐当掉在脚边,姜妤险些被他掐断呼吸,手脚并用推开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嗯…我没事,你放心。”
    陆知行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唐突,目光顿时尴尬地不知往哪放,只得重复,“没事就好。”
    他注意到姜妤也不是全然无恙,她的肩膀受伤,衣服上沾了暗红的血迹。
    姜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无妨,就是被刀尖挑了一下,伤口不深,回去让芳枝帮我包扎就好了。”
    她捡起短剑,“孩子们呢?”
    陆知行敛眉上前,捉住她的腕,见她脉象平稳,才松了口气,“我把他们安置在山洞里了。”
    “去接他们吧。”姜妤低眉,不无复杂地牵动唇角,笑了一下,“鹤陵定然无事了。”
    “你如何知道?”陆知行心思回转,“和你得以脱险的原因有关,对吗?”
    “我确实差点丢了小命,有人救了我。”姜妤微顿,“是裴疏则。”
    周围顿时变得安静。
    陆知行脸白了又白,回首环顾,只见山涧清明静寂,并无一人跟着,反而有些意外,“他怎么肯放你下来?”
    “我要走,他没有拦。”姜妤说起来,也觉得天方夜谭,“可能转了性吧。”
    陆知行眉心纹路更深,他没带银钱,搜遍全身,只有一枚玉簪和一块玉佩,并几块碎银子,统统塞给姜妤,“你不要再回鹤陵,趁还在城外,赶紧走吧,那人反复无常,万一后悔,你这些年的功夫岂非白费?”
    姜妤垂目,“我见他的样子倒不似作假。”
    “万一是假的呢?”
    姜妤无奈一哂,“那我更不能一走了之,他昨晚领兵而来,俘虏了追捕你的叛军,定然能审出你在鹤陵的身份,芳枝也在杏林春,他最懂得这些威逼利诱的手段。”
    陆知行无法反驳,沉默下去。
    反倒是姜妤安慰他,“无妨,往后看看再说吧,我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圆搓扁的姜妤,先把孩子们护送回去要紧。”
    回城途中一片安宁,两人甚至找到了昨晚弃掉的两辆马车,连同包裹都被人重新捡拾起来,归拢在车厢内,静静停在山脚下。
    城郭开阔寡净,空地上铺了崭新的沙土,不见血迹,除却换了一批军士巡逻戍守,几乎看不出昨晚曾经开战的样子。
    直到入城,两人才看到沿街被被冲毁的建筑,但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没有狰狞可怖的尸体,几个劳力帮着修房子,堪称秩序井然。
    郡中府衙内,裴疏则坐在堂上,虽病容苍白,依旧让人望之生畏。
    郡守战战兢兢伏在下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浑身冷汗,试图解释,“殿下容禀,昨晚叛军兵临城下,下官着急关闭城门,实在是为了城中更多百姓的性命着想,求殿下看在下官一片拳拳之心,饶过下官这次吧。”
    裴疏则靠在椅背上,淡声问褚未,“你派人审清楚了,当真这般紧急?”
    褚未否认,“属下以为,是杨郡守承平日久,吓破了胆。”
    裴疏则哦了声,“吓破了胆。”
    杨怀生这会是真的吓破胆,连连叩首请罪,“求殿下宽恕,下官再也不敢了!”
    裴疏则轻笑一声,“你不是我的下属,鄂州也不归本王统辖,哪里轮得到我来宽恕你。”
    杨怀生白着脸抬起头。
    裴疏则道,“未叔,你派人知会鄂州府官,告诉他们,此人罪责已定,守备不设,怯战逗留,委镇殃民,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短短三句,条条都是当斩的罪过,虽然鄂州背后权贵和裴疏则不对付,又岂会为他一个小小郡守辩白掩护,此番是必死无疑了。
    杨怀生哀嚎着被人拖下去,裴疏则如今最受不了旁人聒噪,脑海中耳鸣一阵赛过一阵,闭目靠在椅背上,剑眉深敛,指节用力抵着额角。
    外头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裴疏则一夜未睡,还穿着昨晚的玄服软甲,衣袖破裂,左臂肿胀,血迹黑红。
    他回神,支开褚未,“未叔,你去城门打探打探,看看陆知行他们回来没有。”
    褚未领命而去,裴疏则屏退左右,这才伸出手,任太医接骨包扎,端起药汤饮尽。
    太医用细直竹板为他固定好小臂,絮絮叮嘱了一大堆话。
    裴疏则没怎么听进去,略掀了掀乌黑眼睫,问,“我身体是不是糟透了?”
    太医叹气道,“殿下少时习武,原本身体是很好的,可纵使铁打的底子,也经不住这般糟蹋。您早在三年前就不适宜劳累了,可为了吊住精神,一直服用禁药,这是竭泽而渔的法子,如何能长久呢?”
    裴疏则想起昨晚重逢的人,沉凝眼珠挣动了下,“若我强行停药,还能否有精力处理军政?”
    他看出太医支吾,敛眉,“你说实话,我不降罪。”
    太医伏身下去,“殿下风涎侵入脑髓,靠此药压制已有数年,一旦停下,轻则幻听幻视,畏光畏声,重则震颤谵妄,神明失守,您军务繁忙,服药未加节制,已有上瘾之状,停药后必然百痛缠身,能保持清醒已大不易,怎么还能处置政事?”
    可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那么早结束。
    大魏朝的权力已经失衡太久了,久到太子巫蛊冤案之前,甚至新党出现之前。
    这个朝廷靠武将征伐起家,藩镇军权不曾得到很好的归化,前朝遗存的老派世族也没有彻底清算,党派林立,豪强兼并,边疆不稳,皇位传了三代也没能解决,更遑论志大才疏的太上皇。
    他无从化解,只能一再镇压,对外征战消耗,对内血腥清洗,裴疏则为其稳住边境,他却犯了昏病,将屠刀指向新党。
    裴疏则接手朝政时,大魏已经是个塞满火药的干木桶,一点火星、一下碰撞都有可能引起爆炸。
    他不断收拢权力,瓦解政党,压制世家,等到联合呼屠皆反叛,取回边郡失地,才彻底稳住北方,有了分派权责的余地,虽是病中颓放之举,能平稳让渡,也并不容易。
    南边天高皇帝远,藩将节度尾大不掉,他病重之事纸包不住火,郑氏镇不住摊子,加上近年天灾人祸,战事一起,割据混乱就不会断。
    形势十分明了,若继续服药,他没几年好活,若贸然停药,他无法理事,甚至变成一个疯子,西南战火蔓延,拖着所有人一块死。
    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姜妤。
    堂中一时寂寂,裴疏则冷嘲,“这可真是…报应不爽。”
    他靠在椅背上,“下去吧。”
    太医不敢多留,躬身退下。
    裴疏则头有点疼,昨晚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闪回,激起尖锐耳鸣。
    姜妤昨晚那样奋不顾身,是为了陆知行。
    她曾经也这样为他。
    裴疏则这般想着,指端神经质般一下下不停抠着座椅扶手,墨色长眸越发乌沉。
    直到褚未从外头回来,不无振奋地道,“殿下,他们回杏林春了。”
    裴疏则一怔,似是不敢相信,又确认一遍,“谁?”
    “姜姑娘和那些孩子啊,”褚未显然是为他欣喜,“她回去之后便没再出门,想来是不打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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