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回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没关系,姜妤心想,现在不止他会演。
    父亲是个刚正不阿的臣子,从小教她正直贞节,忠于君父,信守誓约,知恩图报。
    可她一件都做不到,也不想做了。
    姜妤错开眼睛,“我困了,想独自睡一觉。”
    裴疏则不禁黯然,终究道,“可以。”
    他唤芳枝备水来供她梳洗,自己则准备回往书房,忽又听背后她低低出声,“你也…早歇。”
    裴疏则眉目一振,回头看她好一会,唇边抿起,“好。”
    等他出门,姜妤坐回榻上,将信封拆开。
    上头确是父亲亲笔,虽尽力克制,还是透出苍老颤抖的痕迹,说他一切都好,让她勿要挂念,又言及悔意,当初不该阻挠她与裴疏则的婚事,若一早成全,何至于让她流落教坊,庆幸有他庇护,还能护她周全,叮嘱她务必保重身体。
    姜父对他们二人的误会和龃龉不明底里,个中细节更是一无所知,如此作想,并不十分令人意外。
    只是不知这封信,裴疏则是否提前看过。
    姜妤沉默良久,拉开妆台抽屉,将信件放进去。
    芳枝倒是很高兴,绞了帕子给她擦手,“最多一个月,姑娘就能见到主君了,真好。”
    姜妤不置可否,道,“你把铜盘钓鱼的物件拿出来,我近来忙着去观里,有些手生了。再帮我找些线绳和串珠,黑金二色便可。”
    *
    她四更才睡,第二天毫不意外过了时辰,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姜妤惺忪揉眼,只觉阳光刺目,抱着被子滚了半圈,嘟哝道,“芳枝,什么时辰了?”
    芳枝没应,裴疏则含笑的声音响起,“快午时了。”
    姜妤顿时一怔,撩起眼皮,才看见裴疏则坐在榻边,正偏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她拥被起身,头发乱蓬蓬的,一缕呆毛竖在头顶,慢吞吞“啊”了一声,“都中午了吗。”
    裴疏则忍俊不禁,“可要起来?早膳下人热了两趟,只怕也不好吃了,我吩咐人传午膳过来。”
    见姜妤点头,裴疏则抬手一招,芳枝领女使们端着水盆巾帕进来,姜妤道,“放妆台那边吧。”
    她说着下榻,裴疏则俯身取鞋,要予她穿上,姜妤下意识将脚往后一撤,“我自己来。”
    裴疏则抓她脚腕的手落空,只好将鞋子放在踏脚处。
    姜妤蹬上丝履,自顾自走到窗下梳洗,不知在捣鼓什么,撩水声半天没停。
    裴疏则等得没耐心,索性起身过去。
    姜妤正拿起巾帕擦手,听到背后脚步声靠近,顺口道,“我还剩一些经文不曾诵完,昨日回家前问过方丈,他说我最好再去几趟。”
    裴疏则倏忽愣住,“你说什么?”
    姜妤转回身来,“我还有些经文…”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你方才说,回家前问过?”
    姜妤擦手的动作一停,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措辞似的,转开话题,“我可以去吧。”
    裴疏则自认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练就面若沉湖的本事,可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喜形于色,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当然,我陪你去。”
    他又补充,“你若想自己去,找旁人护送也可,我的人尽你差遣。”
    姜妤无所谓地轻哂,“真不让你去,你又不高兴。”
    裴疏则心思被戳破,摸摸鼻尖没说话。
    姜妤将巾帕递回,注意到呈进午膳的侍女,“你也来净个手吧。”
    裴疏则上前,却见姜妤指端不知何时系了晶莹的细线,垂入空空水底,她敲了一下盆壁,泛起涟漪,水光浮动间,一对黑色小鱼儿凭空从水中跃出,落在她手心。
    她摊开手,原来并不是真鱼,而是一枚寸许长的双鱼络子,墨身金鳞,倒十分精致。
    姜妤道,“我女工不好,只会编这些小玩意,昨天晚上刚制的,你喜欢吗?”
    裴疏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
    姜妤道,“你若不喜欢,我便自己留着。”
    裴疏则急忙伸手夺过,也不顾那络子还在滴水,便塞入怀中,生怕她反悔似的,“当然喜欢,送给我吧。”
    姜妤收回手,问,“这个戏法我演得好不好?”
    “好,”裴疏则喜上眉梢,大加肯定,“演得好极了。”
    姜妤弯起眼睛,露出一点柔美的笑意。
    裴疏则微微发怔,倾身靠上前,想抚摸她的脸,头也朝她低下。
    姜妤却轻巧错开,游鱼也似从他身侧溜走,走向外间餐案。
    席间裴疏则又将那小鱼络子取出,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反反复复地摩挲观赏。
    许是没吃早膳,姜妤比平日多用了不少,就着鹅酢和炉焙鸡吃了两碗饭。
    裴疏则见她难得进得香,便让侍女再呈些新式样的菜过来,又剥了几枚虾仁喂她。
    姜妤嚼着东西,脸颊鼓鼓的,唇瓣晶亮,活像只小兔子,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问裴疏则可要午睡。
    裴疏则连日忙碌,也就今天才清闲些,本打算休息的,听她这样问,便道,“不睡,你想去观里?”
    姜妤点头,裴疏则吩咐随从套车,叮嘱,“天热,走前取台冰鉴放车里。”
    他说完,突然胸腔内一阵痛痒,忍不住背过身咳嗽。
    这一咳竟停不下来,一再压制都没作用,褚未在外头听见声音,快步进去,见裴疏则面色都有些潮红,赶忙从袖内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给他,担忧中带了责备道,“您随身也有药带着,怎么不吃呢?”
    裴疏则摆手,“我只是不慎呛着了,吃什么药。”
    褚未急得皱眉,“殿下。”
    他知道裴疏则是要瞒着姜妤,只好将药丸收回去,裴疏则勉强止了咳嗽,转回身解释,“没事,我…”
    视线落在对面,不由得停住。
    姜妤坐在位子上,一动也不曾动过,漱口,饮茶,才和裴疏则对视,目光征询。
    裴疏则没再说下去,冲她笑了下,“我去更衣。”
    直到他起身离开,姜妤都对这一变故视若无睹,更不置一词。
    裴疏则一颗心被吊得忽上忽下,此刻无端铺满落寞。
    他想起多年前刚进家塾时,头天在营中淋雨发了低热,不敢声张,怕旁人嫌他多事,忍着浑身酸痛上了一天课,周围谁都没有发现,只有姜妤看出来了,散学后将他叫到竹林小路上,偷偷塞给他几包银翘散。
    她踮起脚尖,探了探他的额头,指腹温凉而柔软,“我课间就看你脸色不对,真的只是低热吗,那些兵鲁子没再寻衅打你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姜妤才放下心来,冲他笑笑,“这药你先吃着,应当管用,若不成,我房中还有川芎茶调散。”
    她看着活泼跳脱,其实心思细腻,是个妥帖热心的小姑娘。
    就连刚住进不羡楼时,他时有受伤,她也会下意识关心,可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样的姜妤是什么时候消失掉的了。
    褚未将药丸重新递给他,裴疏则回神接过,放在口中嚼碎,直到清苦溢满齿关,才慢慢咽下去。
    褚未放心不下,“殿下,您无碍吧?”
    裴疏则道,“无碍。”
    “姑娘刚刚痊愈,难免疏忽,往后就好了。”
    “没关系,左右比从前好,妤儿还是高兴的。”裴疏则捏捏手中物什,自我安慰,“不然怎么会熬夜给我编这个呢。她到底牵挂家人。”
    褚未应是。
    裴疏则将小鱼络子放进怀中,隔着中衣贴在心口,“等我们成婚生子,我也会是她的家人,我们终究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他自己把自己劝住,阔步往书房去了。
    *
    午后时分,马车驶出王府,前往福宁观。
    姜妤小声念诵经文,裴疏则在一旁看着,站得累了,倚在门框上。
    有小道士请他到偏厢用茶,裴疏则回绝了,“她还有多久。”
    道童道,“大约一刻钟。”
    裴疏则望着姜妤的背影,鬼使神差道,“这般作为,真能让逝去之人得以超脱吗?”
    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无稽,可想到姜妤为何来此,心头又涌上负咎之感,颇静默了片刻,打断道童磕磕绊绊“感通幽冥,济度存亡”之类的回答,“你下去吧。”
    道童知他是靖王,本就十分紧张,松了口气匆匆退下。
    裴疏则调换姿势,活动了下发酸的腿,盘起手臂。
    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呢,在他身边死去的人不知凡几,可一个都不曾来找他。
    早逝的母亲没有,并肩作战的同袍没有,连死在他刀下的敌人都没有。
    如果没有姜妤,他也早就消失在这世间了,活时无人在意,死后无人记得。
    即便他现在权势滔天,真正与他相牵的也只有一个姜妤。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褚未过来,打断了裴疏则胡乱飘远的思绪,附耳道,“殿下,暗卫前来禀报,说是在岐山发现了呼屠皆的踪迹。”
    裴疏则不悦蹙眉,“这当口,他来干什么?”
    褚未道,“他在那边寻了住处,暂时还未有异动。您可要去瞧瞧?”
    皇权交替,大案翻覆,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他一个北漠的新可汗,总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裴疏则看了蒲团上的纤弱背影一眼,最终还是道,“你留在此处看顾她。”
    他转身离开,不多时,姜妤放下了经书。
    她回头,看到空荡荡的门口,未置一词,只向方丈道,“等经文诵完,我也不知何时能再出门,近来一路上山,只觉风景怡爽,我知此处是皇家观宇,山门严谨,不知您可否愿意,允我在山中走走。”
    方丈微笑道,“山川河海皆是造物者馈与众生,有何不愿,夫人尽可自便。”
    姜妤莞尔,“这几日陪我诵经的守清道长倒是投契,望您暂且割爱,让她帮我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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