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推开竹篱笆的门,一行人依次走进了孟老的小院儿,院内一片空地十分干净,只有零星几片落叶,想来是有人一直在打理,院子后面则是一排错落有致的小竹屋。
    尹遥特意数了数,这一排竹屋差不多有十来间,跟个小庄子也差不多了。
    大约是因山中多蛇虫鼠蚁,这竹屋盖的时候还特意架空了些许,房舍背靠青山,面朝延绵不绝的伊阳山脉,附近还有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可见当初建造之时,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这庄子应是盖了有几年,原本青翠的竹节都已成了浅黄色,如今少了些许精致,却也多了几分古朴之意。
    尹遥环顾一圈儿,不禁感叹道:“原来是这么个隐居之所啊?”
    孟老那边儿三个人,自然是如同回家了一般,杜昭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像是土包子进城了,对着面前的景色露出惊讶的神色。
    杜昭见状不由笑道:“东家本来以为,这儿应是什么样子?”
    尹遥跺了跺脚,小声道:“嗐,都怪小罗,上次来了之后,回去便跟我说这儿吃不好睡不好,我还以为是什么漏风的茅草屋呢,哪里晓得如此像样儿?”
    小周郎君在旁却听了个正着,一脸的忍俊不禁:“老师本就是名门之后,当初是隐居了又不是抄家了,怎会住什么漏风的房子?”
    家真被抄了的尹遥:“……我谢谢您了。”
    这儿既然如此宽敞,众人便各自分配了房间,中间主屋自然是孟老的,尹遥和小周郎君则分住他的左右,再两侧则是杜昭和车夫孟七。
    推开门进了房间,这屋子里虽然装饰不多,但也是床、榻、柜、桌案、屏风一应俱全,除了受限于时代实在没有电外,跟个小农家乐也差不多了……
    尹遥原本还准备去打点水清理下房间,摸了摸桌案才发现,上面亦是纤尘不染,想来是日日有人打扫。
    她正在屋里转悠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正是杜昭,手里还提着个皮质的小包裹。
    方才山路陡峭,杜昭便主动将尹遥的行囊接了过去,让她能一身轻地爬山,这会儿还给她主动送上门了。
    看到这包裹,尹遥讪笑了下接过来:“多谢,我差点儿忘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瞧见方才山脚下的农户夫妻俩,一道儿挑着担子过来:“这是方才孟郎君要的食材,给各位送来了。”
    孟七前去接了担子,道了声谢,又听那农户娘子笑道:“这庄子我日日都来打理,不知孟郎君可还满意?”
    “郎君颇为满意,这是给你的赏钱。”孟七点点头,又递了袋铜钱,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农户夫妻。
    孟七关好竹篱笆的门,将送来的东西拿回到院中,尹遥凑上去瞧了瞧,只见筐中都是些蔬菜和鲜果,还有小袋的米和磨好的面粉。
    左右屋子里也没什么需要打扫的,这会儿也快到晚饭时辰了,她便索性问了孟七厨房在何处,琢磨着给大伙儿做些吃食。
    尹遥刚找到厨房,孟老就跟在后面也进来了,他兴致勃勃道:“今晚我来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小周郎君和孟七站在他背后,都一个劲儿地朝尹遥偷偷摆手,显然是不大想尝试。
    尹遥挑了挑眉,想起孟老一向热爱制作药膳,可味道却总是奇奇怪怪,当初小周郎君、罗珊娜以及他的仆从都曾“深受其害”,难怪这会儿如此抗拒。
    “不用不用,您奔波了一日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我来就行。”她也不大想尝试,忙笑着把孟老请了出去。
    “真不用我啊?不过半日马车而已,我不累!”孟老还不死心,想着再争取争取下厨的权力。
    小周郎君走上前,搀着他的胳膊道:“老师,您累了,别扛着了!”
    说着他又朝孟七使了个眼色,两人半劝半架地把人弄走了。
    杜昭刚听说尹遥要下厨,便出去捡了些柴火回来,正巧碰到这热闹的场景,他不免回头瞧着孟老不甘心的背影,疑惑道:“孟老这是怎么了?”
    尹遥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脯:“跟我抢夺下厨权失败了。”
    杜昭失笑,他虽没尝过孟老的手艺,不过想来是不如尹遥的,甚至他活了两世,都没人厨艺比得上尹遥。
    他想了想,其实话也不是这么说,并非没人手艺比得上尹遥,只是在他心中,尹遥所代表的那片烟火气,实在无人能媲美罢了。
    尹遥自从出了神都城,暂时放下了满脑子的生意经,心情也舒展了许多,这会儿正哼着小曲儿,翻看着厨房的货架。
    因着孟老之前时常下厨,这儿的调料倒是一应俱全,她掀开闻了闻,估计农户娘子定期更换的原因,也都并未变质,尚且还可以用。
    杜昭将柴火填进灶膛,又生起了火,他在沈记待了将近半年,如今这后厨的活计,做得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炉火渐渐燃烧起来,他又提起一旁的木桶:“我去打些水回来。”
    几人方才上山之时,便瞧见庄子不远处有一条小溪,那小溪清澈见底,正好可以作为饮用的水源。
    尹遥想了想,将筐中的蔬菜取出来放到盆子里,又拿了把去皮的小刀。
    她端起盆子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就着溪水把菜洗了,免得你要多跑好几趟。”
    “好。”杜昭应道。
    两人并肩往小溪处走去,不过片刻就已抵达,尹遥将盆子放在一块儿突起的石头上,蹲下身先掬了一捧水尝尝。
    伊阳山本就罕有人至,空气清新、树木繁盛,便是这溪水也比神都城的要甘甜几分,尹遥连喝了几大口方才满意。
    她又将盆子里的蔬菜拿出来,农户今日送的菜每样儿都不多,但品种却很丰富,瓠子、丝瓜、扁豆角、胡瓜……连葱姜蒜都各带了点儿来,且都是水灵灵的,一瞧就是刚从枝上摘下来的。
    南市虽然什么都能买到,但神都城中到底没有农田,菜行所售的蔬菜都是近郊菜农送来的,再加上夜禁的关系,菜农早晨采摘,送到南市就要中午了,食店午市备货根本就赶不及,因此往往是前一日采购、第二日用,哪有这现摘现吃的新鲜?
    她手脚十分麻利,瓠子与丝瓜去皮,豆角择掉筋络,一会儿工夫就将蔬菜清洗干净,端着起身时,才发现杜昭没在打水,而是站在她身后四处张望。
    “你干嘛呢?”尹遥有些不解。
    杜昭见她洗好了菜,笑道:“我瞧瞧附近有没有危险。”
    听他这么一说,尹遥寒毛都竖起来了:“什么危险?这儿不会有野兽吧!”
    杜昭失笑:“那倒不至于,此处才到半山腰,再说孟老住了这么久,应当没什么猛兽,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尹遥这才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吓我一跳,缺不缺德啊你!”
    看她这久违的嬉笑怒骂,杜昭也笑着耸了耸肩,又弯下腰打了两桶水,两人这才一道儿回了庄子。
    货架上还有晒干的木耳和香蕈,尹遥也抓了两小把泡发开,筐中还有一小块儿咸肉,洗去表面灰尘,切成薄片儿,丝瓜切成滚刀块儿。
    起锅热油,放入少许姜丝及咸肉,小火煸炒出香味儿,再加入丝瓜、木耳、香蕈翻炒均匀,下入少许清水,撒入少许粗盐及饴糖,盖上盖子小火焖煮。
    另外一个锅中,亦是起锅热油,放入蒜片、姜片、葱段煸炒,再将扁豆角掰成小段下锅,翻炒至变色后,加入酱油及少许清水,亦是盖上盖子小火炖煮。
    瓠子切成薄片,用粗盐杀去水分,清洗掉多余盐分后,与面粉、鸡子混合,加入少许饴糖、胡椒粉,搅成略稠的面糊。
    两个灶眼都占上了,尹遥索性翻出孟老平时熬药的炉子,又找了块儿平整的石板,清洗干净后铺在炉子上。
    石板表面刷少许油,用勺子盛一勺面糊倒在上面,摊成巴掌大的不规则小饼,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一股鲜香的滋味儿也扑鼻而来。
    待到小饼煎至定型,再用铲子翻过来煎另外一*面,等到两面都煎成金黄色,这瓠子小饼就出炉了!
    她煎了两个,就把这活儿又交给了杜昭,自个儿则是拿起了一旁洗好的胡瓜。
    杜昭被尹遥二话不说塞了一盆面糊和一把铲子,也只好认命地开始干活。
    只是他虽然活了两辈子,这打水、劈柴、生火都做得熟练,可却还是头一回真正下厨,一时间不知该放多少面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翻面,又怕不小心把饼子翻到地上去,简直是手忙脚乱。
    尹遥一边儿用菜刀将胡瓜拍扁,余光瞧到了杜昭的狼狈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昭看她高兴,无奈道:“看来我以后也得学学厨艺了。”
    尹遥笑哼了一声:“你快得了吧,这算什么厨艺?我家七娘玩泥巴都比你熟练。”
    从小修习君子六艺,精通礼、乐、射、御、书、数,却唯独没玩过泥巴的杜家六郎,在尹遥这毫不留情的拉踩中,不禁两眼一黑,感受到了一丝挫败。
    尹遥见他吃瘪,笑得直发颤,手里的菜刀都快握不稳了。
    “咳咳咳!”她用力咳嗽了几声,才好容易收住笑,又把方才拍好的胡瓜切成不规则的小块儿,加盐抓匀后放在一旁出水。
    这会儿豆角和丝瓜都已炖煮熟了,掀开锅盖大火收汁儿后,盛出装在盘中。
    胡瓜杀出来的水倒掉,加入大把蒜末、酱油、香醋、粗盐、干茱萸段儿。将锅洗净擦干,倒入少许油烧至冒烟,盛出直接泼上去,随着滋啦一声,碗中瞬间冒出酸香鲜辣的滋味儿!
    把碗坐在放了清凉溪水的盆中降温,尹遥又凑过去瞧杜昭那边儿,他这会儿已摸到点窍门,倒也熟练了起来,只是药炉和石板都不大,效率实在有限,也不过烙了十余个小饼而已。
    尹遥笑眯眯端走了面糊盆,直接在方才热油的锅中开始摊饼,先在锅中央摊几个,待到定型后,就翻面挪到相对边缘的位置,再在中央接着摊,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小饼就已煎熟,金灿灿的小饼表面冒着香喷喷的油花儿……
    杜昭看看自个儿那石板上可怜的两块儿饼,再看看尹遥锅中的一大圈儿,闭了闭眼:“尹三娘,你故意的吧?”
    尹遥没跟他计较称呼问题,只哈哈大笑:“我不过给你找些活儿干,怎么啦?”
    杜昭认命地摊了摊手:“没怎么,都听你的……”
    三下五除二煎好了瓠子小饼,加上杜昭煎好的那些“歪瓜裂枣”,一道儿盛在竹篾中,将冰镇好的胡瓜拿出搅拌均匀,再同丝瓜烩三鲜、酱烧豆角一道儿,拿到院子中,摆在了小石桌上。
    尹遥朝屋中扬声叫道:“开饭啦,开饭啦!”
    “来了来了!”小周郎君立刻回应,然后屋中便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其中明显夹杂着几分急迫。
    为了不让老师去祸害厨房,小周郎君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缠着孟老非要对弈,可他实在是棋力不济,被自个儿老师杀得抱头鼠窜……
    这会儿听到尹遥叫吃饭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立刻扔了棋子就跑路了。
    随着屋门被打开,身后传来孟老清晰的怒吼:“下不过你就跑?”
    小周郎君一路窜到屋后,胖胖的体格都显出几分灵活,他搬来了两坛好酒,笑道:“这可都是老师的珍藏,给你们尝尝。”
    孟老收好棋盘出来,朝弟子吹胡子瞪眼:“你还挺会借花献佛!”
    小周郎君嘿嘿一笑,孟老轻哼了一声儿,到底也没让拿回去,且还折回屋子,翻出了几个精致的琉璃杯,摇头晃脑道:“玉露酒要用琉璃杯,把那瓷杯收回去。”
    孟七从空房间里搬出几个草垫,一一摆在石桌四周,大伙儿便依次落座,又将杯中斟满了美酒。
    木耳、香蕈、咸肉都是极其鲜美之物,与刚摘下来的嫩丝瓜同烩,又只以盐和糖略作调味儿,不仅保持了食材的本色,吃起来更是差点儿鲜掉了眉毛。
    而那道酱烧豆角,尹遥则是特意施以浓油厚酱,浓浓的棕色酱汁儿裹在豆角周围,将豆角表面都衬得油汪汪的,简直是下饭神器!
    今日尹遥没蒸饭,主食便是那瓠子小饼,咬上一口便觉外酥里嫩,且除了鸡子的鲜香外,还能吃到瓠子的清香,暄软的面饼中,夹杂着清脆爽口瓠子片儿,让人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食材都很常见,做法也不算复杂,只是因着那一份新鲜和清幽的环境,比起往日精美的菜肴,却多了几分返璞归真之意……
    杯中是孟老去岁酿的玉露酒,孟老虽然厨艺不怎么样,但酿酒的技艺却是不错,这玉露酒中还加了薄荷与冰片,喝着冰冰凉凉极为舒服,尹遥一不小心便多饮了几杯。
    随着微风习习吹来,既不用担心沈记的生意、也不用操心家人的衣食住行,尹遥吃着吃着便整个人都闲散地趴在桌子上,难得地放空了起来。
    山中不比城中,一是四周空旷,二是略有些高度,温度都比神都城里低了些,杜昭见尹遥如此,便告罪起身回了屋中。
    孟老坐在一旁,用筷子夹了块儿胡瓜吃着,见她跟平日里那爽利的做派,简直大相径庭,不由笑道:“尹娘子,你竟还有如此的时候?”
    尹遥懒得抬头,只伏在案上小口啜饮着酒,摆摆手道:“孟老见笑啦,这儿太舒服了,让我再趴会儿。”
    孟老却叹道:“老夫本就是想说,你不必日日绷得那般紧。”
    尹遥被风一吹,酒劲儿更是有些上头,迷迷糊糊中,感觉背上似是盖了件薄薄的披风。
    她抬了抬胳膊,把披风的一角拽过来压在身下,裹在里面暖洋洋很是安心。
    耳边传来孟老满含笑意的声音:“生意虽然重要,可也别错过沿途的风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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