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尹遥就爬了起来。
    她先去厨房生了火,淘洗好粟米下锅。取百合、莲子、枸杞泡水一刻钟,下入锅中与粟米一同熬煮。
    等待的过程中,她已见缝插针洗漱完毕,又迫不及待跑到院中,去看沈龄和康陶带回来的食材。
    不看不晓得,这一看可了不得,俩人这一趟,还真没少采买。
    除了荔枝煎外,还有大捆的仙人草、几坛子盐渍橄榄、南姜青梅酱、晒干的罗汉果……
    简直五花八门,尹遥见过的没见过的全都有,难怪把马都压瘦了。
    她甚至还翻到了几大包白色的颗粒状粉末,这颗粒瞧着有些眼熟,尹遥拆开其中一包,抓了一小撮闻了闻,又放到口中尝了尝,那味道香甜浓郁,简直令人怀念!
    如今家里共有五个房间,其中沈老太太一间、沈龄陆娘子夫妻俩一间、尹遥带着七娘一间、罗珊娜与康陶各一间,倒是正正好好儿。
    康陶也是一大早便起来了,这半年来远行在外,虽说他是自由之身,不像沈龄那般辛苦,但也是直到回了家中,才真的睡了个安稳觉。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院中准备打水洗脸,却见尹遥正翻着昨日搬下来的食材,还对其中一样儿分外感兴趣。
    康陶一边擦脸,一边笑道:“我跟阿爹行至琼州海边时,见当地有树名为‘椰’,其结下的果实有如人头般大小,被称为‘椰子’或‘胥余’,果实劈开后内有甘甜的汁水,还有雪白香甜的果肉……”
    琼州自古盛产椰子,当地人以刀劈开,饮其汁水用以解暑,还会以其酿成椰子酒,口感亦是清甜无比。
    沈龄和康陶行至当地时,自然也是喝了个痛快,只可惜路途遥远无法带回。
    好在虽然果实与汁水不便携带,但当地人却另有一法,他们会将椰肉剔出,切成丝后慢慢炒干或晒干,以此法制成“椰蓉”,便可以长时间储存了。
    这会儿粥已煮好,尹遥盛出来几碗,放在院中石桌上晾着,跟洗漱完又喂起马的康陶聊了起来。
    “阿兄,咱们家的马不是卖掉了么?我还以为你们又要徒步回来呢……”
    康陶轻轻捋了捋马儿的鬃毛,笑道:“阿爹在役所时,有一位也是流放的贵人得了重病,还是他细心照料、烹制吃食,后来才得以康健。”
    “再后来便遇到大赦,临别之际贵人赠了阿爹一辆马车和一笔银钱,说助他早日返乡,我们这才得以在岭南游历、采买食材,也不必再走回神都城。”
    尹遥恍然大悟,看来她之前宽慰陆娘子的话没错儿,果然是“一技在身,行遍天下都不怕”啊!
    两人说话的工夫,除了沈老太太和沈龄还在休息之外,陆娘子、罗珊娜、七娘都纷纷起了床,动作十分熟练又麻利地洗漱整理好。
    不用尹遥招呼,几人又每人捧着碗粥,就着桌上的几道酱菜,随意吃着早饭。
    给马填完草料,康陶又洗了个手,桌上还有碗莲子百合粥,是尹遥给他留的,便也端着吃了起来。
    这百合莲子粥相比普通的粟米粥,更多了几分清香与甘甜,这会儿又已晾凉,吃在口中更觉爽口。
    不过他刚划拉了两口,就见其他几人都已吃完,尹遥还催促道:“七娘快些吃,咱们要走啦。”
    康陶放下碗一脸惊讶:“这么早便出门吗?”
    “对呀,我们先送七娘上学,然后便要去铺子了。”
    沈记关了半载,康陶都快忘了他原本是什么作息了,听尹遥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开铺子确实一大早就得出门准备……
    只是他还是有点儿疑惑,一家小食店罢了,需要这么多人手一大早全扑上去吗?
    七娘瞧瞧手里还剩的小半碗粥,朝尹遥道:“阿姐,你们先去铺子吧,今日让康陶阿兄送我!”
    她又仰着脸朝康陶道:“阿兄,你送我上学好不好?”
    看她这小模样,康陶哪里还有说不好的?
    待两人吃完饭,康陶又收拾了碗筷,带着七娘出门了。
    昨日便是他接七娘放学的,今日护送她上学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路上七娘牵着康陶的袖子,康陶帮她背着书篓,笑问道:“七娘,你阿姐她们每日都这般忙碌吗?”
    七娘点点头:“对呀,阿姐的铺子如今生意可好啦!”
    她说到这儿又撅了噘嘴,小声抱怨道:“有时候忙得家都没空儿回呢……”
    家都没空儿回?康陶这下更惊讶了,难不成三娘的铺子,还开了夜市?
    不是家小小的食店吗?
    ……
    沈龄年纪已是不轻,这半年又是流放、又是四处游历、又是长途跋涉,昨日回家后,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待到他终于睁开眼,外面早已日上三竿。
    他起床后在家中转悠了一圈儿,才发现除了腿脚不便很少出门的母亲外,竟然一个人都不在。
    见儿子终于睡醒,沈老太太笑道:“三娘在厨房给你留了吃食,快填填肚子吧。”
    沈龄去端了粥,坐在母亲旁边儿吃了起来,又疑惑道:“母亲,我娘子呢?”
    从前他没离家前,陆娘子可是日日守在宅中的,每当沈龄回家,她都会出来相迎,又时时陪在身旁,十几年下来早就成了习惯。
    本来沈龄回家后,以为一切仍会一如既往,没想到刚睁眼就发现娘子不见了!
    听了儿子这话,沈老太太却是挑了挑眉:“你娘子自然跟三娘走了,不然呢?”
    沈龄唬了一跳:“三娘是去铺子里忙了,娘子跟着去做什么?”
    看着这还停留在半年前的儿子,沈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一会儿不是要去南市吗,自个儿去看看呗。”
    “这倒也是。”
    沈龄稀里哗啦喝完了一碗冷粥,康陶也正巧从外面回来了。
    他方才送完七娘上学,又去了趟坊正家。离家半载,如今既然回来了,自然要第一时间交还过所、重新登记。
    见康陶回来,沈龄便也起身同母亲告辞。两人套好车,一道儿往南市去了。
    昨晚尹遥曾问过沈龄,要不要一道儿合作,沈龄便半开玩笑地说,得先瞧瞧这铺子开成什么样儿了才能决定。
    尹遥自然盛情相邀,请沈龄和康陶今日前往沈记参观考察。
    两人带着从岭南带回来的食材,驾着车从家里出发,一路朝着南市而去。
    从南门轻车熟路进了南市,康陶问道:“阿爹,咱们先去三娘那儿?”
    沈龄笑道:“嗯,昨儿跟她约好了,便先过去瞧瞧。”
    他在南市经营食店十几年,自然也对各家铺子熟悉得很。尹遥昨日报的地址,他一听便晓得是哪家。
    沈龄叹了口气,那铺子占地又小、门面又窄,若不是当日银钱吃紧,加上尹遥人生地不熟,否则绝不会租下这家铺面。
    沈龄想了想又道:“我看三娘那小食店也吃不下咱们这么多食材,到时给她留一部分便是,余下的还得寻家货行卖掉。”
    康陶犹豫着应了一声儿,回想起接送七娘上学时,那张家仆从的客气态度,还有今日去坊正家时,坊正夫妇对尹遥的赞不绝口,他心里隐约察觉,自个儿和阿爹,可能都小看这位表妹了……
    他驾着马车刚进南市,便瞧见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张崭新的招贴,随意瞥了一眼,只见上面画着惟妙惟肖的美食佳肴,还写了什么“新品”、“冰饮”之类的字样儿,不少百姓围在前面,纷纷说待会儿要去尝尝。
    康陶有些感慨,看来他们离开的这半载,南市又开了许多新店呢。
    绕过邵记成衣铺,马车缓缓驶入次街,康陶瞧着眼前这家食店,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发颤:“阿爹,你快出来瞧瞧。”
    “怎么……?”沈龄掀开车帘,说了一半儿的话断在了嘴边儿。
    只见面前这家食店,门面宽敞明亮,门头上挂着硕大的“沈记”招牌,虽不比沈龄当日经营的那座三层楼气派,可也与二人料想的小本经营、家庭作坊完全两模两样,差点儿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食店门口客人往来不绝,门口一侧立着一架硕大的水牌,与方才南市门口见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一名伙计正送客离开,瞧见康陶的马车,立刻迎了上来,激动道:“东家,康陶,你们来啦!”
    两人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笑脸,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道:“方二?”
    “哈哈哈,是我啊!”方二冲上来,朝沈龄行了一礼,又重重地拍了拍康陶的肩膀,“一早便听东家说你们要来,让我多留心呢!”
    康陶也揽住他的肩膀,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可不止我在呢!”方二哈哈大笑,又朝铺子里招手,“刘五,刘五快来,东家和康陶来了!”
    这回又换成刘五冲出来,又是朝沈龄问好,又是搂着康陶兴奋得不行。
    方二接过康陶手中缰绳,朝刘五道:“你先领东家和康陶去屋里坐,我去把车牵到后院儿。”
    刘五应了一声,朝沈龄笑道:“我们东家,哦,我是指尹娘子,特意给您留了个雅间儿呢!”
    沈龄二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便随着他进了屋,穿过一楼坐得满满当当客人,踏上楼梯到了清幽的二楼。
    尹遥特意给他们留了个靠窗的雅间,进去后窗户敞开着,送来徐徐清风,朝外看去正是沈记的后院,还能看到方二正赶着车进来。
    一个年轻男子上前接过缰绳,跟方二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均大笑起来,瞧着好生熟络。
    似乎感觉到楼上的目光,那男子扭过头朝二人看来。
    只见他相貌十分英俊、气质亦是洒脱,还举起双手,对沈龄与康陶含笑行了一礼,又回过头牵着马走开了。
    两人坐下,沈龄朝刘五道:“楼下那位郎君是谁?”
    刘五给二人各倒了杯饮子,笑道:“回沈郎君,那是杜昭,也是沈记的伙计。”
    沈龄端起那杯加了冰块儿的香橼薄荷饮,才喝了一口,听到刘五这称呼,差点儿喷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刘五挠挠头,有些赧然:“嘿嘿,如今我们的东家是尹娘子了,自然不好再如此称呼沈郎君。”
    沈龄差点儿捶胸顿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方才还叫他东家,这会儿一进铺子,就变成沈郎君了?
    听说沈龄和康陶来了,罗珊娜马上端着一碟点心上了二楼,笑道:“阿爹,阿兄,三娘正在给您二位准备午饭,你们先尝尝今日的新品吧。”
    沈龄先不与刘五的称呼计较,笑着对这昨日新认的义女点点头。
    罗珊娜将碟子摆到桌上,只见其中是几颗憨态可掬的白团子,瞧着软软糯糯,上面还粘满了小小的白色颗粒。
    沈龄定睛看了一下,疑惑道:“这不是……椰蓉吗?”
    康陶倒是恍然大悟:“三娘今早看到了车上的椰蓉,便先拿走了一袋,原来是拿来做这糕饼了。”
    他说着便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只觉入口冰凉,口感很像从前吃过的糍耙,又韧又滑,配上表面的椰蓉,很是香甜可口。
    那内馅儿又是用新鲜的杧果跟乳酪混合而成,与昨日的蜜桃乳酪饼有点儿像,但口感却更为轻盈。
    这杧果还带点儿酸,又中和了外皮的甜味儿,二者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吃在嘴里好生舒服。
    康陶想起来南市门口和沈记门外的画儿,上面那白白的糕饼上似乎写着“杧果糯米糍”的字样儿,想必就是这道糕饼的名字了。
    沈龄尝了一个亦是赞不绝口,朝罗珊娜道:“你阿娘呢,怎么没见她?”
    罗珊娜又夹了一颗到沈龄碟中,笑道:“阿娘在厨房,还刚给您包了这糯米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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