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转眼间便到了二月,尹遥最近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早点摊儿、四门学、糕饼铺、私房菜,这四样儿生意,被她带着陆娘子和罗珊娜,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里都有不少银钱入账,那数目数得她眉开眼笑。
    除了银钱上的进账外,家中最近还有件喜事儿,那就是又收到了沈龄的信。
    之前尹遥曾给舅舅去信,讲了罗珊娜的来历,他便按照外甥女的请求,写了封令罗珊娜脱籍的手书。
    尹遥收到手书后,第一时间便带着罗珊娜,去洛阳县廨脱了奴籍,解了一直以来的一桩心事。
    只是罗珊娜乃番邦女子,脱籍之后如何立户,却又成了棘手的问题,后来还是蔺主簿好心提醒,让陆娘子收了罗珊娜为养女,又以此身份将户籍落进了沈家。
    元日里太后大赦天下的诏令,早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达到了大唐的每个州府,倒是比尹遥的家书还快些。
    沈龄写回信时已不再是罪籍,已经可以返回洛阳。只是他在抵达岭南以后,发现此处虽然炎热潮湿、瘴气弥漫,可当地却有许多独特食材,当地百姓亦有许多独特的烹饪技法,很是新奇有趣。
    在跟康陶商量之后,二人决定先留在岭南探访一阵,晚几个月再返乡。
    陆娘子虽然一开始有些生气,自家郎君大赦了还不尽早归家,居然还在外面乱转?不过她如今跟着尹遥忙得不亦乐乎,这念头一转眼就抛到脑后了。
    月前隔壁韦郎君夫妻俩已离开洛阳城,尹遥收下钥匙,带着七娘和罗珊娜,搬到了隔壁院子。
    罗珊娜住在原本韦郎君夫妻的房间,主屋则留给了尹遥和七娘。
    那日说好要分床睡,尹遥便请人,将韦大房间的床搬到了主屋,跟七娘在房间两侧一头一个,终于睡了个清净觉,白日里精神头儿都好了三分。
    而康陶家的小院儿中,陆娘子也搬到了侧屋,结束了跟沈老太太共处一室的生活。
    终于不用跟婆婆挤在一间房,尹遥瞧着,陆娘子嘴上虽然没说,但整个人也是神清气爽,至于夫君回不回家嘛,大概也没那么重要。
    ……
    今日沈记铺子里,一如既往地热闹,往来的食客络绎不绝,迎来送往、煎炒烹炸,尹遥忙得那叫一个脚不沾地。
    终于送走了午市的最后一桌客人,尹遥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收拾残局,就瞧见店门又被推开,门外罗珊娜的声音:“郎君请进。”
    迎面进来的,是位样貌英俊的年轻男子,他身穿一件织锦的圆领袍衫,是世家公子的典型装扮。头上却未戴坊间常见的软纱幞巾,而只是以发簪将头发简单束起,袖口也以束袖扎起,干脆利落之余又有几分洒脱不羁,一时间倒让人难以分辨,是世家公子还是游侠儿了。
    他随意挑了个桌子落座,又朝尹遥笑道:“小娘子,不知店里有些什么吃食?”
    虽都说以貌取人有些肤浅,可面对这样一位翩翩公子,也实在令人见之忘俗。
    尹遥迎上前,笑盈盈道:“郎君午安,因已过了饭时,如今店里只有粉蒸排骨并黄焖鸡这两道菜了,不知您可愿尝尝?”
    “便听小娘子安排。”吃什么倒不打紧,男子点了点头,又道:“敢问小娘子,店中可有什么酒售?”
    自前朝起,朝廷便开放了民间酿酒、售酒的禁令,一时间各类名酒层出不穷,上至皇室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闲暇时皆爱饮上几杯。
    只是尹遥虽对厨艺颇为擅长,可酿酒之事,她却是一知半解,最多也就是靠着酿醪糟的经验,照葫芦画瓢酿几坛糯米酒,自家喝喝罢了,若要拿来售卖,手艺却是不够的。
    最近些时日,也常有食客问起酒来,她有些苦恼,便朝胡娘子讨教了一番。
    胡娘子亦不通酿酒之道,对此颇有经验。她告诉尹遥,自个儿一般会从酒铺处,预先购入几种酒水拿来售卖。若食客还有其他需求,自可托了胡二郎跑腿儿,前往酒铺另行购买。
    尹遥觉着这法子不错,昨日便也在南市林记酒铺中,购入了市面上最常见的两种酒水,今日正好刚刚上架。
    闻言她便笑道:“回郎君,我家店中有桂花醪和洛州春两种酒,不知您想要哪种?”
    这两种酒虽然常见,但并非什么名酒,瞧着男子的神色,显然是都不大想要。
    “当然,郎君若有其他想喝的酒水,我们帮您去酒铺中买来便是。”
    男子眼睛一弯:“当真?那便麻烦娘子了,我想尝尝这神都城有名的‘琥珀香’。”
    尹遥叫来罗珊娜吩咐了一声,罗珊娜领命而去,她又问对方是否带了传单,店中可以免费赠送一份汤水。
    最近这几日,虽然尹遥已没再请胡二郎的小兄弟们,继续散发传单,但仍旧谈下了一些小摊主,将传单放在摊子上做些宣传,有不少客人都是拿着传单来店里的。
    对方却是摇了摇头,笑道:“不曾,某今日刚到神都城,只是偶然路过,便进来尝尝。”
    刚到神都城?尹遥有些惊讶,虽然这人看着是有些风尘仆仆,像是刚从远道而来的样子,可他却只空着双手,身上亦并未携带什么行囊,这年头出门这么随意的吗?
    不过也不重要,尹遥爽快一笑:“无妨,相逢即是有缘,我便赠郎君一份莱菔丝丸子汤。”
    男子见她行事爽利,亦是从善如流,拱手笑道:“多谢小娘子。”
    厨下的这两道菜,原本是尹遥留下来自家吃的,不过既然来了客人,便分出去一份也无妨。
    粉蒸排骨,是将上好的豕肋排,切成两寸长的小段儿,以酱油、姜片、豆腐乳、饴糖等佐料腌制入味,再裹上一层磨好的米粉;
    将腌好的排骨摆在一个个小陶碗中,大火蒸一刻钟后,转小火蒸一个时辰,直至排骨软烂脱骨、米粉软糯为止;
    粉蒸排骨蒸熟后,便一直放在蒸笼中,以小火慢慢煨着,煨的时间越久越入味儿。
    至于黄焖鸡,其金黄诱人的色泽,主要是因为在腌肉时,放了姜粉调色的缘故;
    这些日子以来,尹遥的铁锅可是派上了用场,起锅热油,下入葱姜蒜、豆豉、豆瓣酱爆香,将腌制好的鸡块儿下锅翻炒均匀,下泡发好的香菇,以开水焖煮半个时辰后,分成小份儿装到砂锅中。
    此刻有客人点单,便只需将砂锅中的黄焖鸡,以大火收汁儿,再将蒸笼中的粉蒸排骨,端一份出来即可。
    菜品端上来后,男子看着眼前儿的吃食,虽只放在质朴的陶碗中,与往日在长安时用过的,那被称为”千峰翠色”的越州瓷不可同日而语,却又别有一番市井闲趣。
    其中那粉蒸排骨,可谓是软烂入味儿,豆酱的香气已浸入到排骨内部,下面还铺着层吸饱了香味儿的芋头块儿,又粉又糯,竟仿佛比排骨还要美味几分。
    再看小砂锅里的黄焖鸡,只见其汤色红亮,鸡肉鲜香扑鼻,尝一口极是鲜美嫩滑,让人胃口大开,非要配上几口稻米饭才心满意足。
    嗯,这道粉蒸排骨味道不错,黄焖鸡汤汁浓郁,萝卜丝丸子汤清爽可口,虽不比皇家御膳那般精细,可也平添了三分烟火气,而与普通的市井吃食相比,又满怀巧妙的匠心。
    “小娘子这可是家传手艺?尝着倒与其他食店不大一样。”男子显然也是没什么事儿,见尹遥在收拾其他桌子,便随意搭起了话。
    “都是我自个儿琢磨的,郎君可还满意?”
    他夸赞道:“小娘子好手艺,看来我初入神都城,倒是没挑错地方。”
    “郎君过奖了。”见客人对自个儿的手艺满意,尹遥也十分开心。
    这些时日的忙碌,倒叫她找回了不少上辈子开饭馆儿的感觉,这种坐下来慢慢儿品尝、与食客面对面的交流,是与之前坊间摆摊儿、售卖糕饼都不一样的。
    她也随意问道:“敢问郎君,来神都城可是探亲访友?”
    不料对方却又摇摇头:“某倒是并无什么亲友在此,只是来想来这神都城,看看牡丹花罢了。”
    尹遥眨眨眼,这才二月初,哪来的什么牡丹花?虽然她也是去岁才来此地,可也知晓,牡丹花要春三月上巳节之时,才会开花呢!
    罗珊娜已买完了酒回来,男子倒了一杯自斟自饮起来,又赞叹这琥珀香果真醇厚顺滑,不愧是神都第一名酒,看着惬意极了。
    她耸了耸肩,真是个奇怪的客人。
    留下罗珊娜在前厅照应,尹遥收拾好餐具回到厨房,营业时间虽差不多结束了,但她还得清扫后厨、洗碗刷筷子。
    唉,做饭虽有趣儿,可洗碗却真讨厌,好怀念从前有洗碗机的日子啊……
    “三娘,我来洗碗吧,你去忙别的。”陆娘子早就看出来她不爱洗碗了,见状便主动开口。
    “舅母真好!”尹遥眉开眼笑地撒了手,拿起菜刀准备打磨。
    两人正在后厨忙碌时,却听到前厅忽然传来罗珊娜的怒喝:“你这无赖!”
    什么情况?尹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这些日子以来,因着罗珊娜貌美,确实有些客人会对她调笑几句。
    不过好在沈记做的都是白日生意,这光天化日之下,且又有差役寻街,客人也不敢太放肆,因此倒没闹出过什么乱子。
    这还是罗珊娜第一回这般激动,生怕是她遇到了什么泼皮,尹遥立刻起身冲到堂屋。
    只见堂屋中此刻,完全不复方才的悠闲气氛,罗珊娜和那食客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尹遥忙拦在两人中间,开口道:“怎么回事儿?”
    罗珊娜探出头来,指着那男子,朝尹遥道:“三娘,他他他……他吃白食!”
    吃白食?尹遥又向那男子,上下仔*细打量:这衣服料子挺好的啊,不至于吧?
    男子见她这仿佛母鸡护小鸡般的模样,拦在那胡姬面前,面上闪过些许复杂之色。
    他倒没有罗珊娜那么激动,而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瞧向尹遥的右手:“小娘子,我并非吃白食,只是……”
    尹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个儿方才急着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不免轻咳了一声。
    罗珊娜显然十分恼火,尹遥信任她让她照看着,结果活儿却干砸了:“那你付账!”
    男子叹了口气,他真不是不想付账,但无奈浑身上下实在摸不出一个铜板。
    看着眼前这情景,尹遥无语了,先还以为这偶然进来的客人是缘分,以后没准儿也能成常客呢,谁料到这就打脸了:好好儿一个郎君,怎么吃霸王餐呀?
    她也叹了口气:“郎君,我也不是为难您,这餐饭一共五十文,您看是凑凑还是……”
    男子斟酌着开了口:“小娘子,是这样的,我的随从去长安了,要这一来一回要两个月。待他回来了,我把饭钱双倍付给你,如何?”
    尹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罗珊娜斥道:“你糊弄谁呢,这一拖就是两个月,我们到时上哪找你去?”
    一个要钱、一个没钱,双方一时间僵持住了。
    瞥见外面南市署的差役正巧经过,尹遥心道:罢了,也别吵了,有困难找警察吧。
    她朝外扬声道:“二位郎君!烦请来一下!”
    南市署的差役闻声进了铺子,二人日日在这两条街上巡视,沈记的店家小娘子他们认得,长得漂亮不说,打点得也一向十分勤快,当下便笑道:“尹娘子,发生何事?”
    瞥到她手上拎着的菜刀,那差役唬了一跳:“哦哟,这怎么还舞刀弄枪的?”
    “郎君误会了,我方才正在后厨磨刀来着……”尹遥忙把菜刀背在身后,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罗珊娜前阵子刚去过县廨,如今也平添了几分“法律意识”,道:“二位郎君,把他送到县廨去!”
    两人看了在场的人一圈儿,又合计了一番,其中一人把尹遥叫到一边,低声道:“尹娘子,我们确可帮你把人送到洛阳县廨,交由县令处置。只是即便是送到了县廨,没钱仍是没钱,你这损失……”
    “那郎君觉得该如何是好?”尹遥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而且为五十文闹到县廨,也实在没什么意思,县令都要无语。
    这种事儿南市一日没有十起八起,也有三起五起,差役当下驾轻就熟地和起了稀泥:“平日里嘛,店家要么自认倒霉算了,要么便把人留下做几日工抵债,你这不过五十文,做一日工也就够了。”
    陆娘子听到前面动静,也从后厨过来了,她听到这话,拽了拽尹遥的衣袖:“三娘,这人不知底细,咱们可不能留下做工。”
    尹遥思索片刻,舅母说得没错,舅舅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呢,收留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在铺子里做工,那她心也太大了吧?
    都说和气生财,不过五十文,赔了也就赔了,她也懒得再纠结,便想着还是自认倒霉算了。
    却忽听罗珊娜在另一旁提醒道:“三娘,不是五十文,是三贯五十文。”
    “多少?”尹遥差点儿吓了个跟头。
    “三贯,再加五十文。”
    三贯,三贯……她这才想起来,罗珊娜方才还去买了酒,那琥珀香竟要三贯一壶吗?
    尹遥眼前一黑,心里除了后悔就是后悔:虽然确实应该顾客至上,但她怎么就忘了,要先付钱再跑腿儿呢?
    这下好了,林记酒铺可不会管是哪位食客要的酒,挂的是她沈记的账,月底也是来问她尹遥要钱。
    呵!呵!呵!
    从喉咙里挤出三声冷笑:这回可真是平地翻船了……
    尹遥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坐在杜昭对面的椅子上,拎起桌上的酒壶晃晃,里面还剩点底儿,她一扬手,万念俱灰地全都喝了进去。
    味道可真不错,她心里恨恨道:废话,那可是三贯钱一壶的酒,能错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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