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尹遥从四门学回来时,日头已接近西落,只见陆娘子正提了把扫帚,在仔细地洒扫院子。
    “舅母,怎么只你一人在这儿忙活?”她张望了一圈儿,没见到罗珊娜和七娘,不由恼道,“这两个家伙是不是躲懒去了?看我一会儿不收拾她们。”
    陆娘子见她回来了,笑道:“你别骂她俩,她俩帮我干了一下午活儿呢,屋子里面都清扫干净了。方才听说街上有傩戏,俩人好奇得不行,我便放她们去看热闹了。”
    新旧两岁的交替之际,不仅要张灯结彩庆贺新年,还要举行一系列的驱邪攘灾、祈岁纳福仪式,比如岁除日傍晚,每座城中都会有声势浩大的驱傩仪式。
    洛阳城中便有两只驱傩队伍,以城南长夏门、定鼎门为起点,一路向北至天津桥前汇合,再一直行进宫城内的太后与天子面前,以祈祷大唐来岁能够驱瘟避疫、风调雨顺、天下安庆。
    尹遥方才回来的路上,便遇到了从定鼎门出发的那支驱傩队伍,许二郎还略停一会儿,让她瞧了会瞧热闹。
    只见那队伍为首的,是代表疫鬼的一男一女,两人皆赤着双足,将面庞染成黑色,只有牙齿是白的,后面跟着的则是一长串击鼓、吹笛的乐师队伍,两侧还有手持戈盾的方相氏,以及手持桃木弓的侲僮,吹拉弹唱一路向北而行。
    道路两侧围满了百姓,也跟着一道儿唱起《驱傩词》,唱到“远行箭射,近者刀斫”之类的高潮处,人群中还会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响彻了一整条街。
    这盛大又热闹的场面,把尹遥看得简直目瞪口呆,她当时心里还有些可惜,七娘和罗珊娜最爱热闹,早知有这活动,便提前叫上两人了,没想到她俩倒还挺主动,自个儿就找过去了。
    差不多洒扫好了庭院,陆娘子叫上尹遥一道儿,两人抱了两大捆木柴,高高地堆在院子中央,点起了熊熊燃烧的火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恍如白昼。
    陆娘子把用完的扫帚也投入了火堆,见尹遥面露疑惑,难免好奇道:“三娘在华阴时没这习俗吗?这是‘庭燎’,要整夜不熄,才能赶跑恶神邪祟,也是岁除的习俗之一呢。”
    华阴有没有这习俗,尹遥自是不知,不过在现代时,她的母亲尹女士,在除夕夜倒也确实有通宵留一盏灯的习惯,说是可保佑以来年顺顺利利、前途光明,想来庭燎也是差不多的寓意吧。
    尹遥对这些说法称不上信或不信,不过在现代时,总觉得没什么年味儿,如今既已来了大唐,能亲身参与到这些传统习俗中,倒也觉得乐在其中:“舅母放心吧,咱们今夜不睡,时时看着不让它熄灭就是。”
    ……
    “舅母,阿姐,我们回来啦!”七娘和罗珊娜看完了热闹,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赶紧跑回了家,一进家门便被庭院中的火堆晃了眼睛,“好亮啊!”
    尹遥刚烧好一条鱼,正准备端到主屋中去,闻言便笑道:“驱傩好玩儿不?赶紧洗洗手进屋,咱们要开饭啦!”
    开饭前还有个重要的仪式,那便是祭祀先祖,将沈老爷子的牌位摆在正屋内,又摆好了几样儿供品,陆娘子和尹家姐妹依次上前跪拜,尹遥又将姐妹俩爹娘的牌位也摆在一侧,领着七娘一起,跪拜了一番。
    沈娘子今年是新丧,陆娘子怕姐妹俩难受,忙上前把人扶了起来,笑道:“好了好了,三娘七娘快起来吧,咱们要开始吃分岁筵啦!”
    尹遥起身,摸了摸七娘的头,又朝着沈娘子的牌位在心中默默道:沈娘子,我应该算好好儿遵守诺言了吧?
    今日的菜单和流程都是陆娘子拟定的,尹遥初来乍到不了解大唐的规矩,便“入乡随俗”听她安排,自个儿一一照办便是。
    首先,大伙儿要分吃五辛盘。这所谓五辛盘,是由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芫荽五种带有辛味的蔬菜组成,既取其同“新”的音图个吉利,又可以发散肺腑郁气、预防疫病,正是辞旧迎新日的必备菜肴。
    不过这味道嘛……
    沈老太太和陆娘子都面色如常地吃了下去,尹遥也夹了一筷子,她早有心理准备,虽难免被辣了一下,但仍堪堪维持住了面部表情。
    盘子里这些黄黄绿绿的食材,罗珊娜不大认得,见大伙儿都吃了,便毫无防备地夹起来吃了一口。下一刻,她马上找尹遥求救:“三娘,快给我水!”
    尹遥忙递给她一杯水,抚着她后背笑道:“好小罗,快吃下去,对身子好呢!”
    罗珊娜眼泪汪汪地把五辛盘咽下去,七娘见状,十分机灵地只吃了小小一口,又朝罗珊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惹得罗珊娜怒目而视。
    吃完五辛盘,就要由年岁最小的七娘开始,轮流饮屠苏酒、行祝福语。尹遥还加了一条儿:每个人都要说出新一岁的愿望。
    记住了夫子昨日教她的吉祥话,七娘举起酒杯,一本正经道:“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这祝福语还真挺像回事儿,尹遥又逗她:“那七娘的明岁愿望呢?”
    七娘脸红了:“希望明岁有更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尹遥失笑:好嘛,原来临时抱佛脚只学了那么一句,第二句就现原形了。
    尹遥和罗珊娜年岁相仿,不过仔细算来,还是尹遥要略大上几个月,因此下一个是罗珊娜。
    她席前刚从陆娘子处学了句祝福语,趁着还没忘记,一听尹遥点到自个儿名字,便忙举杯道:“接福纳喜。希望明岁能攒够钱,早些把欠三娘的银钱还清!”
    她方才忙着喝了好几杯水,才将口中五辛盘的辛辣之味压下去,也没注意身旁七娘喝酒时皱眉的样子,又是毫无防备地举杯,将那屠苏酒一饮而尽,尹遥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这一口下去可了不得,不仅是辛味了,简直五味杂陈,给罗珊娜呛得只知道叫:“三娘,水,水水水!”
    还好尹遥反应迅速,一看没拦住,便立刻给她又倒了杯水递过去,满脸无奈:“你还钱急什么,喝这屠苏酒又急什么?”
    下一个是尹遥自个儿,她自认是个俗人,祝福语自然也俗气的很,一脸理直气壮道:“财源滚滚!”
    至于愿望嘛,她本来想说赎回沈记小楼,不过想了想这目标似乎有些大,一年之内未必能实现,还是许了个实际些的:“希望咱们的铺子红红火火,大伙儿都喜欢我的手艺。”
    惹得其他几人都道:“三娘的手艺还不够招人喜欢吗?”
    尹遥笑眯眯摇头,虽然现下她的厨艺已受到了小范围的认可,但做人就是要得陇望蜀嘛,最好要洛阳城的食客们,都喜欢才好呢!
    言毕,她举杯轻轻抿了一口。饶是如此,这屠苏酒的滋味儿,也实在是让人……嗯,难评。
    想起之前许大郎说的,里面加了十几种香料药材,光她这一口能尝出来的,就有花椒、蜀椒、肉桂、紫豆蔻、藿香等好几种味道强烈的香料,更别说那些她分辨不出味道的药材了,许婆婆这一坛屠苏酒,可真下了血本儿啊!
    轮到陆娘子了,她笑道:“平安顺遂。其实我也没什么愿望,就想着咱们家全都好好儿的。”
    在座几人一齐摇头:“这可不行,咱们许的愿望,都是要关乎自个儿的,必须得想出来一个才行。”
    陆娘子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憋出一句:“那我便希望厨艺更进一步,能坐稳咱们沈记‘副主厨’的位置吧。”
    想不到舅母还是个事业批,沈记店主兼主厨尹遥表示十分满意,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最后压轴的是沈老太太,她举杯笑道:“诸事顺遂。我就许愿,自个儿能身体康健,百病不侵吧。”
    尹遥与她对视,从阿婆笑盈盈的眼睛里看出了未尽之意:这样你们在外忙活时,也能少惦念我些。
    吃完五辛盘,饮毕屠苏酒,终于到了正餐。七娘和罗珊娜举着筷子,眼睛都亮了,只待沈老太太一声令下,便嗷呜一声奔着看好的美味去了。
    这一桌分岁筵,是尹遥和陆娘子花了大力气准备的。冬日河里的鱼本就难网,如今又是年节时分,尹遥提前小半个月便同鱼铺的店家打好了招呼,这才给她留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鳜鱼,前两日拿回来后,便养在家中的木盆里。
    将处理好的鳜鱼改花刀、挂面糊、热油下锅,翘起鱼尾炸成松鼠形,定型后再次复炸至金黄酥脆,摆盘儿后浇上热腾腾的糖醋卤汁,便是一道外酥里嫩、酸甜可口的松鼠鳜鱼。
    又选了半岁的小公鸡,宰杀褪毛处理干净后,鸡翅向后方反别,鸡腿弯曲塞入鸡腹,摆成天鹅凫水的造型,蘸饴糖涂抹鸡全身,入油锅中炸制金黄,再以花椒、茱萸、桂叶等香料制成卤水,卤制一个时辰。
    这*道烧子鸡在出锅的时候,鸡肉早已熟烂离骨,入口更是香而不腻,简直令人回味无穷。
    豆腐在井水中浸泡半日去除豆腥,切成块儿在清鸡汤中煮熟,装盘中上撒少许紫菜提鲜,淋上烹好的肉末酱汁儿,雪白的豆腐仿佛出水芙蓉一般,正是滑嫩鲜美的芙蓉豆腐。
    除此之外,两人还烹制了红煨羊肉、清炖排骨、腊肠蒸鸡子、蒜蓉菘菜、醋腌冬芥,荤素搭配,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儿。
    五个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着桌上美味,待到吃饱喝足时,不知不觉便已到了深夜。
    罗珊娜和七娘酒量不行,方才喝了屠苏酒,这会儿简直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陆娘子起身准备去煮牢丸,见这两人靠在一起东倒西歪的样儿,无奈道:“这可如何是好,今夜要守岁,整晚不能睡呢。”
    尹遥眨眨眼,推着陆娘子一道儿出了屋子,笑道:“没事儿,舅母先去煮牢丸吧,待会儿看我的,包管把她俩叫起来。”
    陆娘子打了水,将信将疑地进了厨房,还没等水烧开,就听到院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把她给吓了一跳。
    下一刻,就听到罗珊娜和七娘窜到院中,一点儿都没有方才的萎靡,兴高采烈、异口同声道:
    “三娘,这是什么呀!”
    “阿姐,这是什么呀!”
    方才从四门学回来时,许二郎还递给了尹遥一个大筐,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劈成一节节的细竹。
    尹遥愣了一下,许二郎给她“噼噼啪啪”形容了一通,她才反应过来,这会儿还没有以火药为原料的爆竹,百姓们年节时燃放的,还是最原始版本的“爆竹”。
    进门时先把它们放在院子角落,这会儿搬到院中,正好成了叫醒两个小瞌睡的灵丹妙药。
    见两人已经精神了,尹遥便给她俩每人分了几节,姐妹三个站在院中,轮流往庭燎中扔竹节,随着竹节被火烤热,便爆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震响了整个巷子。
    她们三个起了头,街坊邻居们也纷纷出来,在自家院子中燃起了爆竹,整条巷子噼啪声响彻一片,想必什么年兽、邪神、灾疫,全都会被赶得远远,留下的只有平安顺遂的新一岁。
    爆竹放了个痛快,尹遥挥挥手:“走,咱们回屋吃牢丸去,看谁能吃到那个包了铜钱的。”
    ……
    三更时分,沈老太太、罗珊娜和七娘便实在撑不住了,收拾收拾都留在主屋睡下,只剩了陆娘子和尹遥还醒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狸奴耳聊着天,尹遥见这么硬熬着也不是个事儿,便去翻出了叶子牌,跟陆娘子两个人胡乱玩了起来。
    后来陆娘子眼皮都撑不开了,手里的叶子牌掉了一桌,终于一个点头,趴在桌上睡着了。
    尹遥倒是遵守诺言,这一夜时不时便到院中添柴,保持庭燎不灭,一直熬到五更天色微白,才迷迷糊糊,爬上床挨着阿婆挤着睡了。
    不过她才睡着没一个时辰,沈家的大门便被人拍响,来人仿佛十分着急,拍得又急促又用力。
    尹遥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外面门响,但她实在太困了,想着元日里能有什么要紧事儿,便懒得起身开门,只由得它一直砰砰作响。
    只是这来人十分执着,拍了一刻钟都没停,最后终于把陆娘子给拍醒了,坐起身来出去开了门。
    尹遥迷迷糊糊中,听到陆娘子跟来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又发出一声格外激动的惊呼:“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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