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说到这儿,尹遥面露十分委屈:“小女子今早还没来得及摆摊儿,就被这两个闲汉找上门来,又不得已闹到公堂,这才洗清了冤屈。只是如今已过了时辰,我那一车吃食也没法儿再售卖。”
    她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方才又继续道:“虽说那吃食不值什么,却也是我们全家糊口的活计,今日一文钱都拿不回去,我家中还有年迈的阿婆、年幼的妹子,一大家子可要如何过活呢……求明府做主啊!”
    县令见她境遇这般可怜,不由大为同情。想他身为一县之长,虽说不过正五品,这神都城里,随便扔块石头砸到的官儿,品阶都比他高,且上面还有个洛州长史压着,官场没什么他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可话说回来,这洛阳县的百姓遇到了事儿,第一个想到的还不是找他做主?
    县令当下一拍惊堂木:“着那堂下陈氏,将尹娘子今日损失的银钱全部赔付,若有丝毫推脱,仔细本官从严处置!”
    陈娘子早吓得魂飞魄散,只拼命磕头应是。
    县令又问尹遥是否满意,可还需要些其他补偿,尹遥摇摇头见好就收:“小女子不是那贪得无厌的,只拿回自个儿损失的银钱就好。”
    俗话说“切莫赶狗入穷巷”,在公堂之上,这几人自是不能把她怎样,可日后同在一坊生活,若她今儿真把人逼急了,万一对方干出点什么不顾后果的事儿,就算她受得起,那家里的老老少少也受不起……还是适可而止吧。
    县令见她为人宽厚,自是更为欣赏,又叫了衙役,将三人拖去行仗刑。
    听着公堂上哭爹喊娘的叫声,对这几人搬石头砸自个儿脚的行为,尹遥没多做评价,只含泪拜别了县令,迈步走出县廨。
    跟来的众食客聚在公堂门口,纷纷朝尹遥道喜:“尹娘子这下可是自证清白了,任谁也挑不出理儿去!”
    尹遥收了眼泪,感激道:“还得多谢诸位帮衬才是,若不是大伙儿陪着,那几人如何肯跟我来堂上分辩?咱们之前说好的谢礼,我一定说话算话。”
    她又对众人福了福身,言辞十分恳切:“只是待到回去了,还得劳烦各位替我澄清此事,我家的吃食一向干净,其他街坊邻居们可万不要误会才好。”
    众人见她堂上辩驳得有理有据,而且这小娘子竟然还会搞什么“留样”,连县令都被她说服,都竖起了大拇指,皆道自然自然、一定一定。
    今日耽误摆摊儿的钱已收了回来,连坊中的舆论危机也顺利解决,尹遥终于一身轻松,她跟马郎君道了谢,招呼着众人回坊中拿新品。
    谁料一行人刚走出去没几步,迎面却又过来几个人,两拨差点撞到一起。
    “诶?这不是郑家郎君嘛?你怎么也来这儿了?”有跟来的食客认出来人,发现竟也是住在嘉庆坊的。
    只见对面是三个汉子,其中左右一老一少,正扭着中间儿那个,气冲冲地往县廨里走,后面还跟着个低头抹泪的女子。
    被认出来的正是那老郎君,闻言拽着中间儿那人的衣领,怒道:“这泼皮轻薄我闺女,被我逮了个正着,这事儿坊正管不了,我们是来求县令做主的!”
    中间儿那人瞧着应是已挨了顿揍,一直低着头,嘴里不断小声求饶。另一边的年轻汉子又狠狠踹了他一脚,还恨恨唾了一口。
    衙役开口呵斥:“县廨门口,不许私斗,有什么事儿上了公堂再说!”
    几个人推推搡搡进了公堂,随尹遥同来的几个,也纷纷停下了脚步,笑道:“尹娘子,我们还想再瞧瞧热闹,你那新品去晚了也还给吧?”
    尹遥失笑,愿意跟她来县廨的,本也是喜欢看热闹的,这会儿有了新热闹,想留下来接着看,倒也实属正常……
    她爽快应道:“那是自然,诸位慢慢看,那新品不如明儿再取,我提早给大伙儿备好就是。”
    于是这群人又呼啦啦调头,重新往县廨去了,只剩马郎君一个,同尹遥一道儿回了嘉庆坊。
    来回折腾这么一大圈儿,尹遥回到嘉庆坊都快中午了,她又给马郎君塞了些银钱,跟对方好生道谢。
    今儿马郎君可是帮了她大忙,不仅替她跑了一大圈儿取送证据,又帮忙跟陆娘子交代,请她先把送到四门学的吃食做了,否则今儿怕不是要开天窗。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若是平白耽误了今儿的午饭,那生徒们以后还能信任她和许大郎么?
    嘉庆坊西门内这会儿空落落的,各家摊子早都收了,没见着七娘和费三娘,自家的小推车也不在原地。
    费三娘是个靠谱的,尹遥估摸着,对方可能是帮忙收了摊子,先把七娘送回家了,便跟马郎君告辞,自个儿往家寻去。
    谁知她刚走到自家巷口,便见前面聚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都有,看着足有二三十人,正朝着巷子里不停地呼喝斥骂。
    那圈儿人外面,还零零散散站着好多街坊邻居,也在朝里面指指点点,又来回地交头接耳。
    尹遥刚放松的心又开始砰砰直跳,生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赶忙钻进人群,又拍拍前面一人的肩膀:“这位娘子,烦请让让,让我过去。!”
    “你是谁!”被拍的那中年女子回过头,满脸怒容瞪着她道,“你也是住这儿的?”
    前面那圈儿人听到女子的话,都纷纷停下叫骂,一齐扭头对尹遥怒目而视。
    被这一道道目光逼视着,是个人都得浑身难受。尹遥不知究竟什么情况,对面又是人多势众,她眨了眨眼没再吭声,只赔着笑低头侧身往前挤。
    结果挤过去她才发现,这群人围着的并不是自个儿家,而是隔壁的韦家……
    “抱歉抱歉,误会了,我只是住隔壁的。”发现闹了个乌龙,尹遥这才挺直腰板儿,讪笑着道了歉,又一通敲门,陆娘子很快来开了门。
    见她果真不是去韦家的,那群人才没再搭理她,中年女子一挥手,众人又冲着韦家继续叫骂。
    回头把门关紧,尹遥忙不迭问道;“舅母,七娘回来了吗?”
    “放心吧,费三娘送她回来的,我方才刚又送她去上学了呢。”陆娘子应道,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全须全尾的才放下心来,“一切都还顺利吧?”
    俩人说着话进了屋,见沈老太太也一脸关切,尹遥笑着挨她坐下,将方才公堂上的情况同两人说了。
    沈老太太叹道:“这陈娘子,心思也太歪了些,不在手艺上下功夫,却走这些旁门左道。”
    陆娘子听了也直气:“咱们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她怎能如此下作?”
    嗐,谁说不是呢?
    不过尹遥也不稀奇,都说商场如战场,前世她刚开饭馆时,也曾因生意红火被人坑过。
    本来她还以为,商战嘛,一听就很高大上。后来实际经历了才发现,真实的商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那些竞争对手搞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把头发扔菜里、拉人家电闸、浇店里发财树之类的损招儿。
    虽说她本本分分做生意,可也架不住别人使坏呀,时间长了,就学会了各种自保的手段……
    陆娘子庆幸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我说你怎么每日都要留点儿吃食放在菜窖里,还不许我和七娘随便碰,原来就是防着这个。”
    沈老太太亦点着尹遥的鼻尖儿笑道:“你这个小鬼头,可比你阿翁和舅舅机灵多了!”
    尹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今天还真是好险,日后也还得注意提防,若是将来能把生意做得大些,明枪暗箭肯定也是少不了的……
    她又想起方才门外见到的情景,不禁十分好奇:“对了,方才我见巷子里围了好多人,韦家咋啦?”
    作为尹遥亲封的“神都第一八卦王”,沈老太太虽然足不出户,可就院外传来的只言片语,也够她弄清楚来龙去脉了:
    “别提了,说是咱家隔壁的韦大,在路上轻薄郑家的小娘子,被人家父兄当场抓到,扭送到洛阳县廨去了。”
    沈老太太也奇道:“你方才不也去县廨了,没见着他吗?”
    “咦?”尹遥恍然大悟,方才撞见那波人,中间被押着的那个她没看着脸儿,闹了半天原来竟是隔壁韦大。
    韦大这泼皮,之前就在路边调戏过尹遥,要不是许二郎搭救,还不一定闹成啥样。
    后来他又和祖母韦老太一道儿,来沈家门前闹过事,还是尹遥和陆娘子举着棍子,这才把人赶跑。
    这也是为啥尹遥后来每次出门,不是随身带着擀面杖,就是在小推车底下藏把菜刀,最重要的就是防这一家子无赖。
    之后她还在巷口遇到过这泼皮几次,尹遥也不废话,都是直接掏家伙,擀面杖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口中怒斥让他快滚。
    估计是发现了她不好惹,韦大也不敢再来招惹,好长时间都绕着她走,尹遥都快把这人给忘了。
    谁知狗还真是改不了吃屎,泼皮无赖就是泼皮无赖,居然又去轻薄别人家女郎了!
    据沈老太太所听到的,这还不是头一回,韦大之前就在巷尾堵了郑小娘子好几次,虽只是言语上轻薄,却也把人吓得不轻。
    今日他得寸进尺,除了嘴里污言秽语之外,还凑上前动手动脚。
    说起来也是该着,郑小娘子今日却不是自个儿出门的,后面父兄赶了上来,把韦大当场逮住,揍了一顿扭送县廨不说,家人气愤难平,又纠集了族人闹上门来。
    陆娘子亦道:“是啊,一早儿闹得可大了。我方才送七娘上学回来时,就见那家族人找上门来,说要韦家给个交代呢。韦家不敢开门,那家人自然也叫骂着不肯走,引得四邻全来看了。”
    “呸,活该!”回想起韦家祖孙那做派,尹遥忍不住皱眉骂了一句。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尹遥这才知晓,一早儿确是费三娘帮她收了摊儿,又送了七娘回家,正好碰到许二郎前来取饭,要送去四门学,费三娘说自个儿也想出去转转,便跟着许二郎一道走了。
    尹遥笑眯眯点头,看来这俩人最近走得还挺近,也不知感情发展的如何了?
    提起收摊儿,陆娘子却是面露惋惜:“只可惜咱们昨儿准备的牢丸,都没来得及卖……”
    “哎呀!”尹遥倒抽一口冷气,她差点儿忘了,那满满两笼牢丸,可都还在蒸笼里呢!
    牢丸就是现代的饺子,有“汤中牢丸”和“笼上牢丸”两种,尹遥今儿原本要卖的,便是笼上牢丸,也就是蒸饺。
    尹遥车上的这两笼,是羊肉馅儿的蒸饺,选的是上好的羊后腿肉,细细剁碎成肥瘦相间的肉馅儿,又加入青萝卜丝,佐以葱、姜、花椒、米酒、酱油、粗盐等去腥提味儿,再包成一个个肥嘟嘟的饺子。
    昨晚包好后,尹遥还给全家人蒸了些当做晚饭,羊肉的味道十分鲜美,萝卜丝又是提前用酱醋腌过,除了萝卜的清香外,还带着点酸味儿,跟味道浓郁的羊肉搭配在一起,两种味道相辅相成,香而不腻,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那半个巴掌大的蒸饺,不仅大人吃了好几个,连七娘都吃了足足两个,直吃得肚子鼓鼓,躺在床上央阿婆给她揉肚子,把尹遥给逗得直摇头。
    只是如此美味的蒸饺,她今早还没来得及售卖,就被碰瓷儿的找上门,尹遥为了日后的声誉着想,扔下摊子就跟人家讨说法去了。
    虽说县令已替她讨回了公道,她也拿到了银钱赔偿,可这一车好好儿的牢丸该怎么处理,既不能放到明日再卖,自个儿家又吃不完,难道都扔了不成?
    虽然现在还没有《悯农》这首诗,可就连垂髫孩童都知道,浪费粮食可是天大的罪过,更何况那都是她跟舅母一个个辛苦包的!
    巷子里的还传来不断的争吵声,隔壁一直不敢开门,只传来韦老太呼天抢*地的哭嚎,偶尔还隔着门回几句嘴,引来对方更高声的拍门痛骂。
    尹遥皱眉,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听着这嘈杂的“背景音”,忽然福至心灵,面露一丝慧黠:“舅母别担心,我想到个办法。”
    在陆娘子疑惑的目光中,她去推车旁重新开火,将笼中半熟的饺子蒸透,又默默打开院门,探头朝巷子里笑道:
    “郎君娘子们,你们也饿了吧?我家一早新做的笼上牢丸,要尝尝不?”
    没错,韦家此番遭难,就让她赚点儿银钱吧,也算补偿那祖孙俩之前给自家造成的精神损失了!
    郑家本就是洛阳本地人,族人都住在附近各个坊中,一听说族里后辈出事儿,便都放下手里活计聚了过来。
    大家伙儿在这儿闹了大半天,本就已腹中饥饿,再加上这车里还飘出来阵阵香味儿,一时间肚子纷纷咕咕作响,不由露出期待的神色。
    方才那质问尹遥的中年妇人,正是郑小娘子的阿娘,此番也是她带着众人前来的。
    她抬头看看日头,果然早都过正午了,心想族人是为自家女儿出头,也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儿,便道:“行,小娘子给我来两笼吧。”
    都是同一条战线的,更何况人家还解决了她的难题,尹遥摆了摆手十分热情:“相逢即是有缘,我只收一笼的钱,另外一笼算我送您的。”
    从厨房中拿了几套碗筷分给众人,尹遥又笑道:“我家这刚出锅的萝卜丝羊肉牢丸,大家伙儿趁热尝尝,可香啦!”
    嗯,吃饱了才更有力气骂人,哦不是,是讨说法呢!
    ……
    发了波儿“韦难财”,尹遥美滋滋数好钱,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前往张家接七娘放学。
    七娘早早儿就站在张家门口翘首以盼,一见尹遥前来,便飞扑着扎到她怀里:“阿姐,你没事儿吧!可吓死我啦……”
    窦二娘带着张小郎君也陪在一旁,见尹遥平安回来,窦二娘笑道:“七娘真担心坏了,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三娘一切都好吧?”
    “都好都好,已经解决啦,多谢窦娘子惦记!”尹遥摸了摸七娘的头,又含笑跟窦二娘道谢。
    她心知窦二娘平日里家事繁忙,若非关心自家姐妹俩,也不会专门在这儿等着,心中很是领情。
    两个成年人在这儿相互寒暄问候,未成年的两个也没闲着。
    只听张小郎君朝七娘道:“这回你可放心了吧?一整日都在走神,夫子叫你都没听见……”
    七娘见尹遥没事儿,终于有了精神头儿,瞪了张小郎君一眼:“你别瞎说,我才没走神儿呢!”
    张小郎君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哦,那你且说说,今儿夫子布置的课业是什么?”
    七娘眨了眨大眼睛:“课业,课业是……”
    “好啦,你别烦恼了,我都帮你抄了一份呢,喏!”张小郎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笑嘻嘻塞给了七娘。
    七娘把纸接了过来:“好吧,多谢你啦,不愧是我尹七娘的好朋友!”
    见两个小朋友打打闹闹,一会儿吵一会儿好的,尹遥和窦二娘亦是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彼此相视而笑。
    七娘牵着尹遥的手,俩人一道儿往家走去:“窦娘子,张大郎,我回去啦,明早见!”
    行至家门外,七娘也看到那一大拨人,她疑惑道:“阿姐,这是怎么啦?”
    外边儿围着看热闹的街坊早就换了好几拨,郑家族人倒还都留在原地。
    尹遥的萝卜丝羊肉牢丸很是实在,每个都有半个巴掌大,平日里吃下去两个,肚子也就饱了。
    只是这牢丸皮儿又薄又有韧劲儿,里面的肉馅儿也既清爽又鲜美,一咬还汁水直流,众人肚子虽饱了,嘴上却不觉得,不知不觉便又吃了好几个……
    这顿饭吃得大伙儿都是肚饱溜圆,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堆儿消食,准备攒足了力气,待会儿接着第二轮叫骂,期间却还忍不住回味那鲜美的滋味。
    这回再见尹遥,领头的妇人已十分客气,她张罗着众人让路,又笑道:“小娘子,今儿打扰你家啦!”
    尹遥笑着摇摇头:“我家住得如此近,自是感同身受,又怎会不体谅娘子的难处?”
    妇人听她这话,再回想今日门里那老太的胡搅蛮缠,便知这小娘子虽未明说,但肯定也没少被这户人家欺负,不禁跟她同仇敌忾起来:“你别担心,我此番定让他家在坊中抬不起头来,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
    听了这话,七娘虽不知发生什么,却仍是十分开心:“娘子真是个大好人!”
    陆娘子从里面开了门,有两个郑氏族人主动上前,帮尹遥把车推回院子,还顺便跟她攀谈了起来:
    “小娘子,你这牢丸可真美味,平日里是做来售卖的吗?”
    “你都在哪儿出摊儿啊?明儿我也去买!”
    尹遥笑着一一答了,又跟众人道谢告辞,领着七娘进了家门:“舅母,一会儿咱们弄个酸菜锅子,压压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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