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苏曦静静站在原地,不慌不忙。
    她凝视着从远至近过来的陆景安。
    他穿了官袍,官袍上处处绣着精致的蝙蝠图样。
    蝙蝠虽在古代象征福气,可是她不喜欢。
    总让她想起黑压压的山洞峭壁上,倒挂着一堆身体毛茸茸的小生物,夜里那一片又小又绿的眼睛,看着就渗人。
    别看这小东西体型不大,嘶叫时黄牙一露,尖牙利齿的,一点也不可爱。
    若是威武神气的龙,或许更衬他。
    可惜,龙,她预定了。
    若他不争那明黄下的青龙,她便让绣娘给他绣上两身袍。
    一身绣上白泽图样,很适合他。
    优雅,纯净,通晓世间万物,颖悟绝伦。
    一身再绣个凤凰图样。
    百鸟之王倒是其次,她喜欢那涅槃重生的寓意,也像他。
    就是不知他会怎么选。
    恍惚间,陆景安已经来到身前,脖子上的风领还严严实实挡着,身后跟着一群大臣,看着很是壮观。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陆景安带头先行了个标准的官礼,身后乌压压一群官员也跟随着行礼。
    “平身。”苏曦目不斜视,对这跪来跪去的礼,不知不觉便习惯了。
    明明她早前还觉得被这么多人跪要折寿,脚趾都快在鞋底抠出完整的建筑工程图。
    现下反倒觉得也未尝不可。
    毕竟入乡随俗,是谁也逃不开的。
    她话音落下,陆景安却没有起身,而是微低着头盯着地面。
    从苏曦的视角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那风领下项圈的光泽。
    她突然想,陆景安顺从她,会不会可能是来自这虚假项圈的威慑?
    “圣上龙体抱恙,朝中不可一日无主,本相提议由长公主代为监国。”
    陆景安声音轻淡,先行提议。
    他连跪都跪得漂亮,微弯下的脊背尽显谦卑,线条偏直又恰到好处的流畅,即便有风领遮挡也能将那完美的下颌线尽收眼底。
    不像其他人把整个背都弯成了耸肩驼背的模样。
    “臣等——附议。”
    苏曦没有动,也没说话。
    她淡淡扫过伏跪的一群大臣,转身走了几步。
    这些大臣们中年居多。
    她没有错过那他们面上恭顺,眼底暗藏着的轻慢。
    像是被人拿捏了软肋,才做出这副恭顺的模样。
    苏曦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眼同样跪着的陆景安。
    不轻不淡开口:“诸位对先前皇榜未颁之事怎么看?”
    一片静默之后,跪在前排又有资历尚老的大臣说道:“殿下,圣上此举虽有待商议,但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哦?”
    大臣慢慢直起腰:“老臣以为,世家子弟自幼习礼明经,更通晓为官之道。”
    “寒门学子终是小门小户出处,欠缺历练与眼界。”
    “还是从各地望族中择优任选为佳,早前前三甲皆是寒门学子,长久来看,怕是不好。”
    苏曦似笑非笑,视线掠过他的官帽,落在他的脸上。
    嗯,户部尚书。
    她上前一步,托住陆景安的手臂,亲自将人扶起:“丞相怎么看?”
    陆景安垂落的睫毛轻颤,顺从地依着她的力道起身。
    “英雄不问出处,只论真才实学为上。”
    户部尚书双手撑地,虚虚叩个首继续道:“若是都像陆大人这般惊艳才绝,老臣便也不说什么了。”
    “但天下能寻几个像陆大人这般的学子?”
    “世家子弟至少自幼学习,底子颇厚。”
    苏曦正准备松开扶着陆景安的手,却感受到一股微乎其微的力道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抬头望去,只看见陆景安朝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而后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回应起户部尚书。
    “此言差矣。”
    “若是当真如尚书所言,一同参与科举时,世家子弟也不会名落千丈。”
    陆景安指尖轻按在青玉扳指上,慢悠悠说着。
    “世家子弟自幼掌握更多的培养,学识却如此浅薄,当真让人失望。”
    苏曦恍然一瞬,她刚刚好似在他眼中看见明晃晃的勾引。
    在这金銮殿之上?
    可片刻后,又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应户部尚书。
    他倒是将那一心二用发挥到了极致。
    户部尚书被陆景安噎了一下,面色慢慢变得铁青。
    他正欲反驳,却在看见陆景安拨弄扳指的动作时顿住。
    “陆大人说得是。”
    他慢慢垂下了头,不再多言,藏在袖下的手握成拳,用力得青筋暴起。
    陆景安说道:“诸位,若还有其他想法,也可提出供殿下参考。”
    话音落下,自是无人应声。
    他执起袖,掩盖在唇边轻咳一声,目光好似无意朝苏曦飘去,又暗暗收回。
    明明面上端得一副高山清雪,眼神却藏着邀宠的小心思。
    “看来诸位并无异议,殿下可继续发问。”
    苏曦将他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中,没有回应。
    这朝堂之上,倒像是他的一言堂,竟无人敢直接反驳他。
    她抚了抚裙边褶皱,指尖轻轻在身侧敲了敲。
    空挡间,有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张唇几次都没能把话说出口。
    换来许多跪在地上的大臣怒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奴……奴才……”
    小太监本就慌,此时见到这般大的场面更是将一个字都说得不上不下。
    “不着急,慢慢说。”苏曦开口解围。
    “是,殿下……”
    他伏在地上,深吸好几口气,才终于把气匀下来。
    “皇上他……”
    声线都抖得不成句,带着悲壮的音调,小太监缓缓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薨了——”
    话音落下如同捅了马蜂窝,议论声起。
    “怎会如此……”
    原本还算淡定的大臣们,面上露出惊愕,跪着的身体都不稳,东倒西歪起来。
    在一片跪立中,唯有站立的陆景安,只是微微低头,盯着拇指上的扳指。
    他既不显得意外,似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待议论声渐退,陆景安神态自若,眼神平等地掠过所有大臣,只专注地落在苏曦身上。
    他的声音如清晨
    的雾,明明该散作一片,却凝成一团,让那些虚妄落成实质。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臣们原就如死寂一般,此时更甚,眼底甚至露出一丝早已预料。
    他们缓缓跪直了身,等待最终的审判。
    陆丞相非池中之物啊……
    他这是光明正大地谋反,要皇袍披身。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把柄还落他人手中……
    不少大臣偷偷瞥了眼站在旁边的苏曦。
    不过江山易主改姓这等事,长公主也能忍吗?
    不,长公主岂是心善之人,杀手足,扶持了最没用的八皇子登位。
    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罢了……陆相终是有大才,既反抗无用,便认了吧。
    只盼他日后登帝,对他们这些昔日的同僚能手下留情。
    可下一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景安的话音一转。
    “臣,恭迎长公主殿下承继大统,正位九五。”
    “凤栖梧桐,可御九天……”
    他唇瓣微动,嘴中吐出最后几个字:“臣恳请殿下——即位!”
    苏曦垂下眼帘,将眸底的神色遮住。
    这算是陆景安的投名状吗?
    片刻寂静后,终于有人失声喊道:“不可啊!岂有女子登帝的道理!”
    “简直荒谬!自古阴阳有序,妇人不可干政,岂可冒天下之大不韪。”
    苏曦将那些嘈杂当作了耳边风,余光轻扫一眼陆景安。
    却不曾想他也在看她。
    两人视线遥遥相望,苏曦唇角忽而勾起一抹笑。
    她转身,一步步朝龙椅的台阶走去。
    “长公主殿下!!!”
    大臣们终于跪不住了,踉跄着起身,却赶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她稳坐在龙椅之上。
    不要紧……他们自我安慰,自我催眠。
    只要这开国玉玺还没传递,还未昭告天下,便做不得数。
    不过是龙椅……让她坐一下也无妨……
    他们正想着,视线却落在龙椅上女子的手掌心。
    “诸位想的,可是这个?”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软的,可以说是毫无威慑力。
    可却在大臣们耳中如魔音一般,令人心慌。
    他们的视线像着了魔一般落在她的手掌心,被她当作玩具一般把玩着的,正是象征着皇权的玉玺!
    “长公主殿下……”
    大臣们半晌说不出话,各个脸涨得如猪肝色。
    她竟已……
    可让他们匍匐一个女子?!还是无才无德的长公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知从哪里开始传来脚步声,令所有人都胆战心寒的一幕出现了。
    房梁上,金銮殿周围,殿外宫墙上,细细密密开始有人影冒出来。
    起先是殿内暗处走出一队队暗卫。
    那暗卫他们看得分明,是先前保护皇帝的那些人——是皇家暗卫!
    然后是宫墙处,一排排弓箭手站立,不再隐匿身形。
    他们……只是文臣啊!
    普普通通毫无武力的文臣啊!
    长公主需要这么大的阵仗来对付他们吗……
    刚才还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像被抽壳的软脚虾,各个瘫软在地上。
    苏曦似是嫌那黄金龙椅硌背,索性直接倚靠在龙椅扶手上,手轻轻撑着下巴。
    她懒懒掀眸,没看那软了一地的大臣,毕竟她从来未将这些人放入眼中。
    而是把目光落在陆景安身上,她嘴角含着些许笑意。
    “明智之选。”
    陆景安将周围的暗卫和弓箭手视若无物,他听到苏曦的话也浅浅笑了笑,抬步走上台阶,在还差一个台阶的位置停下,缓缓跪下。
    “吾皇,万岁。”
    说完他又放软了声音,压低了些声线:“陛下,可还记得曾经一同对弈的棋局?”
    “臣早就说过了。”
    “臣——不争殿下的胜局。”
    陆景安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却有些止不住的笑,还暗藏着不易被察觉的委屈。
    “殿下实在无需如此防备臣,这般大的阵仗,倒教臣有些受宠若惊了。”
    苏曦撑着下巴,手指轻轻在脸颊边划过。
    “我可不觉得阵仗大了,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陛下如今可还满意?”陆景安仰起头,几乎献祭一般将手覆在自己的小腹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臣一日不敢忘。”
    苏曦挑挑眉:“竟如此能忍?”
    陆景安耳朵尖微微红了些,薄唇紧抿。
    苏曦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嗯?”
    陆景安闭了闭眼,终是泄气般说道:“臣是您的人,您说过会负责的。”
    “何况……”
    他声音越发小,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早就,”
    “熟透了。”
    就在此时,大臣们迟来许久的声音终于响起。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们好似突然惊醒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盖住了陆景安的声音。
    不过苏曦还是将陆景安的话听得真切,心尖漫开些酥麻。
    该说不说……
    有时候,他,还是挺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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