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陆景安的话落下,苏曦抿唇不言。
    反倒是一旁的玉霄似是听了什么惊骇的言论,脸白得能成白纸。
    “殿,殿下,奴先告退。”他结结巴巴地说完,不等苏曦的回应,慌乱退下。
    陆景安唇角微微勾起,带起一抹略显病态的笑意。
    “殿下,您看……”
    他挪了两步,这两步好似就是极限一般,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却又强行抑住抽气声。
    “阿曦,你看……”他忽然擅自换了称呼,双手撑着粗糙的地面,却还执意仰着头。
    那双墨瞳水光潋滟,仿佛高光都消失了。
    “景安来完成昨日未完成的诺言了。”
    “您不是不信臣吗?那便莫要让臣离开您的视线……”
    他额边几缕发丝搭在脸颊边,耳廓都红了。
    外人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更不知道那衣袍之下的荒唐。
    别人只觉长公主身份尊贵,臣子行跪礼罢了。
    月影微微皱眉,退开一步避开了些。
    苏曦却慢悠悠开了口:“谁许你这么叫我?”
    她缓缓蹲下,四目相对时,她伸出手轻轻透过风领在金属项圈上敲了一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叩响。
    “陆景安,阿曦也是你配叫的?”她的指尖灵活撩过风领,露出里面的项圈。
    陆景安那充满水雾的眸,此
    刻更加湿漉漉的,眼底那点可怜的微光倏地熄灭了。
    原来……他连唤她的名字都是一种奢求。
    他眸底温度刹那褪尽,只余留一片不见底的墨色。
    苏曦看见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着,不让她再窥见半分情绪。
    她猛然收紧手,指甲尖锐地划过项圈,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够了……
    到底为什么摆出这样的姿态?
    到底为什么弄得好像她欺负了他一样?
    明明是他隐瞒在先,背叛在后。
    她从未对不起过他,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刺她。
    “丞相若无事,早些回府吧。”她看向陆景安身后的侍卫,简单下命令:“将大人扶起来,带回去。”
    “是,殿下。”
    陆景安避开侍卫来扶的手,动作间有些滞阻,但终究缓缓站直了身体。
    “臣不回。”
    苏曦移开视线:“不回便不回,你随意。”
    “殿下,您真的放心,让臣离开您的视线吗?”
    烦躁、冲动、毁灭在心中蓦然升腾而起,苏曦眯起眸子,心中的不耐尽数转变为面上的玩味。
    又是这样。
    她退,他便进。
    她再退,他再进。
    她缓缓站起身,仰起头看向他,忽而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反复试探本宫的底线,有意思吗?”
    “臣本就是殿下的人,何来试探?”陆景安睫翼颤得更厉害了,被她捏住的下巴却顺从地向下几寸,方便她拿捏得更稳。
    而后他仿佛嫌不够般,又缓缓单膝跪下,动作间喘了几声,呼吸灼热,尽数扑在她的手掌心,痒痒的。
    苏曦望着他,看他纤长的脖子仰起,俯视的角度能恰到好处看见风领挡不住的项圈,箍在那白皙的颈间。
    细嫩的肌肤受不住项圈的摩擦,周围都泛起一片嫩红色。
    精致又疏冷的五官涌起些情,那往日清淡冷静的桃花眼此时满是红意。
    更像个妖孽了。
    苏曦手指尖忍不住用了几分力,便能听到他那隐忍的抽气声,那双眸雾气更深些。
    啧……
    她咬了咬唇,忽而勾起唇角笑开,笑里只有嘲意。
    她弄哭他了?
    这种天生的妖孽,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合该就是欠收拾了。
    “丞相。”她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就这般上赶着?”
    “臣,任……殿下处置。”
    她不用像昨日那般试探触摸,便知他戴了。
    心中烦躁更深。
    陆景安为了大计,倒是真能忍辱负重。
    果真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偏偏是对她。
    心中失望更甚,恶意也漫漫铺开。
    既赶不走,用着便是。
    让他彻底成为她的私有物,被她把玩着。
    让他的冷静自持彻底崩塌,狠狠哭出来。
    直到他浑身上下,全都被她标记,全部沾染上她的气味,再也拾不回那曾经的傲骨,只能无助地尖叫、哭泣、求饶。
    届时他便会知道,所谓忍辱负重,从来深沉的都不是那个重,而是辱。
    “过来。”她收回手,坐回椅上。
    椅子是宽大但简陋的,普通的木制椅,并不舒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坚硬的,但能提供短暂的休息。
    当然那是对于她来说。
    “既不肯走,便坐本宫身边。”
    陆景安原本并不抱任何希望,她的话却如同久旱甘霖。
    “是。”
    他缓慢地站起,每个动作都会拉扯到神经,喉咙总是想要发出令他羞耻的声音。
    但他无暇顾及,眼中只有那个坐在椅上,邀请他过去的殿下。
    她在邀请他。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又充满了新的渴望。
    梨香明该清淡,但还浓郁地充斥在鼻尖。
    可当坐下的那一瞬,大脑都在喧嚣。
    喉间始终被他压抑的声音,终是溢出些许。
    他好像浑身都在颤,可又好像只是世界在颤。
    “殿……下……”
    话语也支离破碎,成不了完整的句。
    “臣……”
    清甜忽而靠近,揽住了他,身体陷入一片温暖的怀抱。
    他努力眨眼,想看清她的模样,视线却朦胧扭曲着。
    “陆景安,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她的声音明明是软的、糯的,却让人心里发着寒。
    “……是。”他勉强吐出这个字,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温热的手隔着风领搁在项圈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却让他理智全部崩塌。
    周围吵闹得厉害,熬粥的咕噜声,喝粥的吞咽声,人们的走动声,和他们的话语声。
    近在咫尺,又慢慢远去。
    他用力眨着眼,只想努力看清楚她的脸。
    至少让他清醒着,看见她的眼神。
    让他确认,她在看他。
    可是就连这点可怜的、卑微的愿望,他都得不到。
    眼眶不是酸涩的,泪水却是不受控制的,拼命往外涌着。
    他现在一定……很狼狈吧。
    但没关系,殿下如果不嫌弃,他便让她看。
    他的……阿曦。
    不让他这般称呼,他便在心里念。
    阿曦,阿曦,阿曦。
    是他的,阿曦。
    “长公主殿下。”远远的有脚步声走近,陆景安原本几乎要溺在梨香中的神经突然绷紧。
    他慌了,胡乱地想抬手,好擦去满脸的泪水。
    可是手臂软绵无力,身子也像被扔进水中的石块,沉甸甸的不受控。
    下一刻,有温热的指腹在他面上轻轻擦过,连带沾满水珠的睫翼也被柔和地抚去。
    她终究是心疼他的。
    对吗?
    陆景安有些自欺欺人地想着,胸腔被填满了温热的满足,身上所有的不适都在这一刻远去。
    “白公子。”苏曦松开陆景安,站起身迎过去。
    白照临行礼,目不斜视:“殿下,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
    苏曦面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容:“办得不错。”
    她从怀中拿出那把做得精巧的匕首,打量了一会儿才道:“有赏。”
    说着,她将匕首递过去,镶嵌在匕首上的红翡,在阳光下折射着闪亮的光芒。
    白照临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那把匕首,珍视地握在手中。
    “殿下实在是……小生愧不敢当。”
    “既是为本宫办事的人,本宫自是不会亏待你们。”
    面首们手上的事情也做完了,也纷纷朝苏曦靠拢,使出浑身解数献媚着。
    陆景安像个被遗忘的木偶,还僵坐在木椅上,刚生出的满足又被冷水浇灭。
    他没有力气再像从前一样,站起来将所有人都隔开,让她身边只有他。
    他只能无助地坐在那,用尽全身理智才能将令人颤栗的感受压制下去。
    他光是维持表面的平静,就已经耗费了全身气力。
    “殿下……”他哑着嗓子唤出这句,却没能得到她半点回应。
    微弱的声音几乎是刚出口便被淹没,无人听见,无人在意。
    最终他只能死死抓着椅子,拇指上空落落的。
    他用力地抠着扶手,直到指甲都整个陷进去,才能让刺痛传出来几分。
    陆景安视线始终绕不开那柄镶了红翡的匕首,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得胸口生疼。
    宝石的光芒让刺得他眼眶又开始发烫。
    那本该是他的位置,他的赏赐,他独占的恩宠。
    他眼睁睁看着殿下含笑的眼眸,用着温和的语气与别人说话
    ,他几乎将牙根都要咬碎。
    面首们谄媚的嘴脸在他眼中,逐渐扭曲幻化出可憎的影子。
    身体颤栗的更凶了,不止是先前的颤栗,还有更深的,来自心底的不甘。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能这样轻易地靠近她?而自己却像个被抛弃的旧物般晾在一边?
    他好似尝到舌尖的一点腥甜,生锈的气息,难以下咽得很。
    陆景安无意识摩挲着原本带着白玉扳指的位置,空落落,一如他的心。
    他突然悔了。
    他以为他承受的住瞒她的后果的,他以为他可以在不知不觉中便完成一切,她只需摘下那颗成熟的果实品尝。
    事实却是,他承受不了。
    当她独独给他的特权被剥夺后,连嫉妒都如此狼狈,甚至都不敢暴露在日光下。
    像无数毒蚁啃噬着他的血肉,疼得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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