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既如此,月影,去把他带过来。”
    苏曦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眼天空。
    天空阴云遍布,毕竟万物复苏前总要下一场春雨。
    “殿下,既不出府,奴婢去布置一番厅堂。”月影离开后,花琦欠身屈膝,快步退下。
    只留苏曦一人站在原地,将心口的那点酸楚尽数压下。
    她不允许自己止步不前。
    尤其是现在得到了原主所有的记忆之后,眼下的每走一步,若是失败,都是对自己彻头彻尾的否定。
    不擅长权谋又如何,看不得血腥又如何。
    原主的罪孽,她不背,她凭什么背。
    她身后空无一人又如何?
    在现代她也习惯了不是么。
    至少还有月影,还有花琦,她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孤立无援。
    待她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她,自是无人敢再欺她半分。
    天色一点点暗下,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主上。”月影带着一身青衫的白照临走进来。
    “来了。”苏曦淡淡看一眼白照临,比起上回见,白照临看起来似乎稳重了不少。
    白照临上前行礼,声音温润:“小生参见殿下。”
    “平身。”
    “主上,既人已带到,属下先行告退。”月影正欲离开时,苏曦的声音响起:“你也好些日子没见阿拙了吧。”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一定有空闲,趁现在多相处相处。”
    月影面色微暖,她深深看了眼苏曦,似是看出了什么,点头的幅度也大了许多。
    “多谢主上。”
    苏曦朝厅堂走去,示意白照临跟上。
    白照临自无不允,他落后一步走在她身后,不经意间快速瞥一眼她的背影。
    多日未见,长公主看起来好像看起来冷冽了不少……
    他很快将目光收回,按捺住内心狂跳的悸动,一同走进厅堂。
    “不知小生有何能为殿下做的?”白照临按指示正襟危坐在椅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白公子,本宫听闻,你母亲已至皇城中安顿妥当?”
    她清软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如同天籁。
    白照临抬眼望向她,面上浮起感激之情:“是,若非殿下,小生的母亲怕是此时就尸骨无存。”
    他站起身,双手交叉抵在额前,朝她深深一拜。
    “只要殿下有能用得上小生的地方,我愿为殿下肝脑涂地,誓死不渝。”
    他说得掷地有声。
    苏曦在上方书案处铺开一张舆图,执起朱笔,在舆图上点画勾勒出一个个圈:“白公子,你过来看。”
    白照临闻言立即上前,还未靠近就先嗅到一股清甜淡香,心尖微动。
    他强行将注意力落在桌案铺着的图画上,很快面上便露出些许疑惑。
    “殿下,您勾出的这些茶馆、说书场、酒楼等地,是何意?”
    他目光顺着那红墨勾勒的轨迹一道看去。
    “本宫打算……”苏曦细细将话说完,白照临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到恍然大悟,而后露出些许钦佩的神情。
    他刚欲说话,就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
    “殿下。”陆景安已经将先前的衣物换去,此时身着玄蝠云纹锦袍,烛火如纱般将他笼罩其中,面色看不真切。
    他捏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刺痛从骨关节处传达四肢。
    可这点痛,远不及他所见。
    厅内灯火通明,他看到殿下与那举子靠得极近,那么近……还共同俯瞰着一张舆图。
    她的眼神,专注又柔和,是他曾无比熟悉的的温度……
    此刻却是对着别人,他好像全身都在被酸蚁啃噬着,渗着细细密密的,无孔不入的疼。
    心也一缩一缩,抽抽着疼,窒息和酸涩充斥了整个胸腔。
    曾几何时,她也会这般看他。
    不,那时候她看他,是更温柔,更宠溺的眼神。
    她会笑着,无奈却又任由他恃宠而骄。
    可是现在,她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了。
    陆景安一步步上前,步履间艰涩却坚定无比。他俯首端详那张舆图,还有她勾勒出来的红圈。
    “殿下,想造势?亦或是,想造论?”
    他不等她回答,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取下,放置在了舆图其中一个红圈上。
    “茶馆、酒楼等地人多口杂,消息传得快,但多为饭后闲谈。城东附近的会馆、举子轩、书香阁想来更符合殿下的心意。”
    “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他们一篇檄文胜过万句流言。”
    “殿下,您觉得呢?”
    苏曦盯着地图上的扳指,眼眸微动,却并未多看陆景安一眼,而是转头看向白照临:“本宫方才说的,你可还记得?”
    白照临回过神,忙答道:“是,小生记下了。”
    “那便去办吧。”
    苏曦拂开那枚白玉扳指,卷起舆图递过给他。
    白照临恭敬地抬起双手接过,倒退几步后,转身离开。
    迈过门槛时,他没忍住回头又看了厅堂内的两人一眼。
    长公主与陆丞相之间,似有道无形之墙,泾渭分明,将两人隔开。
    只不过,陆丞相刚刚所言,竟是与长公主殿下说的相差无几……
    *
    厅内,苏曦与陆景安彼此之间无人说话,气氛一时间诡异至极。
    最终还是陆景安打破了这份安静。
    他说得艰难:“殿下……臣……比他更好用。”
    苏曦没抬眼,捻起那扳指,入手温润滑腻。
    “与我何干?”
    就在此时,突然从外面走进一个身着侍卫服的少年,看向苏曦的眼眸里还隐隐有着崇拜。
    “长公主殿下,大人!”
    苏曦随意一瞥,认出是曾在墨羽军营见过的兵卒,便略一颔首。
    少年略带青涩,但语速极快,陆景安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已说出口:“大人,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办妥,楚将军已于半个时辰前领兵出城,赶赴边疆。”
    “首领让属下来知会您一声。”
    话音落下,陆景安身体僵住,心像是忽然进入了冰窖,一点点冻结起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辛苦了。”
    “是,长公主殿下。”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时,他还未开口,衣襟便骤然一紧。
    一道大力狠狠拽住他,后背撞上椅背,木棱硌得生疼。
    他抬眼,正对上苏曦那双冷得刺骨的眼睛。
    “丞相大人,本宫小瞧你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好似淬了毒。
    陆景安指尖微缩,想去触扳指却意识到拇指空空落落的。
    “原以为你经过白日那遭已然精疲力尽,原还能做这么多事。”
    “你明知楚家血案的真相,这件事想来现在只有你我知道,楚沧应是还瞒在鼓里。”
    是,他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楚沧留下。
    他心脏沉沉下坠,钝钝的疼,喉间被她抵着,力道不重,却让他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而你,与楚沧有舍命的情谊,如今将他送离皇城,美其名曰镇守边疆……”
    “可其实,陆景安,你是在保全他,为他铺路,对不对?”
    错了……他几乎想苦笑。她以为他在护着楚沧?
    他是想护着她啊……
    他想开口说什么,喉间却哑得难以顺畅发声,更遑论接上她说话的语速。
    “你这所做所为……都在演戏。”
    直到她最后一句落下,他几乎能听见心脏碎裂的声音,耳朵里反复响着碰击的脆声。
    “殿下……”他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近乎哀求,“臣……”
    可苏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手掌隔着一层单薄衣料,力道不轻不重,按在他平坦的腹部上:“陆景安。”
    他顿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开始倒流。
    “日
    日戴着?”她的声音带上嘲讽:“如我所想,空空如也。”
    他轻微挣扎一下后顿住,慌乱开口解释道:“殿下,臣方才来得匆忙,所以才——”
    她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你装出来的臣服,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殿下……“
    “闭嘴!”苏曦猛然推开他,“够了!”
    那力道大得让他险些未坐住,坚硬的椅背与背骨相撞,疼得眼前一黑。
    她将白玉扳指砸在他胸口,又滚落在地,玉器自然承不住那力道,骤然断裂。
    苏曦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无边的寒意。
    几乎要将他冻穿。
    衣袖翻飞间,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最后一点夜色也被她带走。
    陆景安站在原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那是从心脏处迸发而出的痛意,他却咬紧牙关,生生将翻涌的血气咽了回去。
    碎玉声犹在耳边回荡。
    他缓缓屈膝蹲身,伸出的指尖发着颤,当看清地上四分五裂的白玉扳指时,身形猛地一晃。
    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敢去碰那些碎片。
    仿佛只要碰一下,最后一点冷静都也将尽数粉碎。
    碎玉扳指每道裂痕都刺痛着他的双眼,喉间腥甜又涌起,胃部痉挛着抽痛。
    对,还有她给他的医胃脘痛的药……
    陆景安从怀中取出那瓷白玉瓶,打开药瓶,却发现里面仅剩最后一颗。
    他手抖得险些拿不住药瓶,勉强才将瓶塞封口放回怀中,喉结滚动着,口腔全是铁锈味。
    眼眶被热气熏得发痛,呼吸也变得阻滞。
    他没有动,也不想动,好像只要不动,空气中属于她的清香气味便不会散。
    可是以后,再也没有人,还会在乎他还疼不疼了。
    因为,她不信他了……
    她也……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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