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阿依慕闻言,那甜腻的笑僵在唇边,面上蓦然升腾一抹怒气。
    但很快她将神情收敛,眼尾微挑起,手暗暗扣紧剑柄:“丞相大人这话,倒叫阿依慕听不懂了。”
    陆景安低笑一声,苍白的面容上被火折子上的火焰晃出几分血色。
    他抬起袖避开苏曦手中的火焰,替她捂住口鼻,且留几分干净的空气,能勉强维持呼吸。
    见陆景安的动作,阿依慕脸色沉下,琥珀色的眸子狠狠锁在他身上:“为何你没事?”
    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忽而,陆景安压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唇下的虎牙若隐若现,带着一丝同样的疯意和讽刺。
    “为何?”他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西吴擅这等迷石散,本相……”
    “许是体验的次数多了,药效无用了。”
    他状似无意地将受伤的左臂比在身后,手指悄悄做了个手势,暗处中隐隐似有人影闪过。
    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药草顺着宽袖传来,苏曦并没有抗拒,而是抬头看一眼陆景安,先入目的却是虎牙的尖尖角。
    体验的次数多了……
    他指的是做质子的那五年?
    她敛起眸,将视线重新投向阿依慕,带上更多的打量。
    阿依慕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此话也对。”她在原地抚弄着手中的剑,“毕竟……”
    “烈马要磨尽傲骨才温顺,倒是不知这马群里,原还藏着匹会敛蹄的。”
    陆景安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低低地笑出声,“公主说笑了。”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锐利:“比起驯马这等小事,本相倒是好奇,西吴大皇子若是知晓你如此行事。”
    “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本相说得对与不对,想必公主心里有数。”
    他抬眸,目光如同淬了毒般刺向阿依慕:“不过,或许本相不应称呼你为疏勒国公主?”
    喉结滚动间,他的笑容格外森冷,声音低哑:“只是不知,阁下在西吴国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本相应当如何称呼?”
    阿依慕紧捏剑柄,剑刃在空中比了个凌厉的角度。
    “大人好利的牙口。”她扬起剑,朝陆景安咽喉刺去,“任你巧舌如簧又如何,可要知道人死如灯灭。”
    苏曦被陆景安护在怀中,瞳孔倒映出的晶亮一点逐渐放大,剑尖带着撕破长空的速度,越来越近。
    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她只觉整颗心都卡在咽喉里,不上不下颤得人喉咙发酸。
    正当她决定冒死赌一把,点燃竹筒殊死一搏时。
    铮!铮!
    两声清脆的响声,阿依慕那近在咫尺的剑被她身边的侍卫挑开,密集的脚步声从庭院冲进朝内,原本还算宽敞的殿内,瞬间就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阿依慕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突生的变化让她脸上浮现一丝愕然。
    她手中的剑被挑落,弹到地上不断发出短促的几道鸣声。
    刚刚还站在她身边唯命是从的两排侍卫,此时化作最尖锐的刀,直捅最不设防的地方——阿依慕被这些侍卫直接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情况急转直下!
    苏曦神情微怔,微微侧首,用疑惑的眼神望向陆景安。
    “让殿下受惊了。”陆景安并没有解释,将她手中的火折子取过来熄灭,“这火器虽好,但若是用不好难免有误伤。”
    “殿下还是好生收起来。”
    陆景安慢慢垂下原本护着苏曦的手臂,朝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被压在地上的阿依慕。
    阿依慕疯狂挣扎着,她那柔顺的长发狼狈地黏腻在地上,身上衣物本就布料不多,露出的肌肤被按在地上摩擦出道道红痕。
    那侍卫却像毫无感情只听取命令的死物般,力道大得惊人,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阿依慕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停止了无用的挣扎,毕竟她发梢的迷石散也对那些侍卫无用。
    “你做了什么?!”她先前的模样不再,面目狰狞扭曲,双眸充满仇恨的怨毒。
    “告诉我!”阿依慕嘶吼着,嗓音带着困兽般的哑。
    陆景安轻轻抚着袖上带的灰尘,从容不迫地抬眼望向还昏迷着的苏云宸,才将目光落回阿依慕身上。
    他将衣物重新恢复整齐,才慢悠悠开口:“这些人都是疏勒国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不是吗?”
    说完他便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而阿依慕瞳孔骤然猛缩,状若针尖般,“是疏勒国的死士,那又如何……”
    她喃喃自语道
    :“我本就是疏勒国的公主……”
    陆景安墨瞳平静无波,就这么静静与阿依慕对视着,其中的深意,足以让她将剩下的半句话噎回去。
    阿依慕恍然间看懂了,她呼吸越发沉重,浓重的恨意从眼眸迸发出来,如同地狱中的女鬼般狰狞:”是你!”
    “早知如此,我一早便该杀了你!”她每个字都说得极慢,仿若字字带血,“不,就应该当场杀了你。”
    陆景安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俯视着阿依慕,声音悠长:“杀我?”
    “可惜,如今尸骨无存的,是你心心念念的大皇子。”
    苏曦心头一震,视线移到阿依慕身上,她浑身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湿得透彻,面色如纸。
    “住口!”
    “你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阿依慕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的悲鸣,却在陆景安毫无反应的注视下,显得那般无力。
    陆景安目光落在她那因沾满了灰而显得灰蒙蒙的发丝上,语气平淡:“你以为,疏勒国派你来,当真对你毫无保留吗?”
    话音刚落,阿依慕脸上怨毒的、辩解的神情都凝固了,嘴唇还微微张开,却再也无法发出音节,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那些声音都卡在胸膛处鼓鼓发胀。
    她的眼眶骤然瞪大,含着难以置信和在混乱中抓着的清明,身体僵硬如石。
    片刻的死寂后,她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颤抖,紧随而来的便是抑制不住的、沙哑又带着凄厉的笑声,那笑声从起初的低不可闻,到后面的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声音越发大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大颗滴在地面上。
    苏曦站在原地,指尖轻捏着,眼神复杂难辨。
    两人的对话,她听到了,虽然听的模模糊糊,也大概猜到了方向。
    看起来像是陆景安掌握了什么命门,而这场变化,或是策反亦或是早有预谋?
    她视线瞥向陆景安,原本还一派淡然的陆景安在接收到她的视线时,指尖却轻轻一颤,不自觉地按了按拇指上的扳指。
    他那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睫翼却颤着移开了视线,小心的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曦心中微动,心中莫名升腾起奇异的想法。
    他这模样……
    好像,有那么些许的可爱?
    好,好想狠狠地……
    欺负一下。
    苏曦不动声色将视线从陆景安身上移开,心中把这完全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下去,并暗暗唾了自己一声。
    她太离谱了,明明刚刚还生死关头中,虽然现在解决了最危机的事,可那阿依慕还倒在地上笑呢,局面还乱成一团糟呢,这种乱场面,她居然想这种事!
    色字头上一把刀。
    嗯,她戒了。
    耳边笑声渐渐止住,阿依慕缓缓抬起头,视线却牢牢锁在正在走神的苏曦身上。
    “长公主殿下。”她声音沙哑又诡异,听着就令人不寒而栗。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景安,又把目光绕回苏曦身上,脸上带着极为扭曲的笑容:“看起来,你如今好像更偏爱陆丞相?不若让我跟你细说——”
    “他的过往。”
    “有兴趣听听吗?”
    陆景安原本因苏曦的注视而略微有些游离的墨瞳,在阿依慕的话语下骤然一冷,那刚回温的微光褪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带着森然的冷意,下颌线绷紧如锋,周身弥漫着散不开的疏离和厌恶。
    苏曦回过神,余光留意到陆景安的反应,视线落在阿依慕上,对视上她那毫不掩饰恶意的眸子。
    “没兴趣。”她直截了当回绝。
    “哦?”阿依慕死死盯着苏曦,似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你真的一点就不好奇……”
    话音未落,苏曦打断她:“本宫若想知道,直接去问便是了。”
    “若他不想说,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本宫再洗耳恭听便是。”
    苏曦并没有靠近阿依慕,在原地缓缓蹲下,与之平视着。
    “呵。”阿依慕忽而嗤笑出声:“那长公主怕是不知道,他当初在西吴国是如何任人欺凌……”
    “你呢?”苏曦再次打断她的话,斜睨一眼此时狼狈至极的阿依慕,“你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阿依慕眼皮都跳动了几下,似是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好似真心不在意,她的手还被侍卫狠狠扭在背后,关节错位来着拧巴的酸痛,都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大势已去。
    她始终高高仰着的头终于垂落下来,许久未曾出声。
    而纷乱的场面在不知不觉中重新恢复秩序,楚沧被扶起由太医接骨,那些晕过去的官员们也在慢慢苏醒。
    龙椅上坐着的苏云宸,眼皮下眼珠滚动,俨然一副将醒的模样。
    而原本归属阿依慕的疏勒国死士,此时除了压着阿依慕的这几名,其余都走出殿中,被楚沧所属的士兵们围成一团,严加看守起来。
    整个皇城中开始了一场清扫,揪出外部余孽。
    阿依慕再次出声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落败的不甘和一股浓烈的恨意。
    “长公主,像你这样从小就养尊处优的人,根本不会懂。”
    “知道吗?我第一个杀的人……”
    “她对我是那么的信任,还在亲近地唤着我姐姐,却倒在我的刀下。”
    “她是谁,你知道吗?”
    阿依慕下巴高高扬起,试图保留一丝独属于自己的骄傲,却再一次被侍卫按下。
    “她是疏勒国真正的公主。”她的下巴与地面磕碰,细密的疼痛如蚁噬般从肌肤传来,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手中还拿着我给的铃铛,至死也未曾松手。”
    苏曦挑眉:“可是你杀了她。”
    阿依慕笑得如深渊爬出来的恶鬼,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是,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懂!”
    “养尊处优的长公主又怎么会懂,亲手杀了最信任自己的人是什么感受!”
    “从那一刻起,我才知晓,这吃人的世道,唯有拼尽全力,才能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阿依慕眼中的光芒忽明忽灭,她试图挣了挣换得稍舒服些的姿势,却被按得更紧。
    她停止徒劳的动作,视线如针般刺向陆景安。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学那些阴狠的伎俩,在黑暗中爬行,可……又有一抹光照了进来。”
    “他如天神般,进入了我的生命中,带来无法触及的温暖。”
    “这一切,都被你们毁了!!”
    她声音嘶利,憎恨和厌恶都刺向陆景安和楚沧。
    “一个质子,一个东照国所谓的将军,你们东照国带兵踏平了西吴国……”
    伴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陆景安瞳孔微微一顿,面色更冷硬了几分。他将目光从阿依慕身上移开,落在苏曦身上,专注中又带着难以察觉的柔和。
    楚沧被太医按住,接骨时骨头嘎吱作响,胸膛气得反复起伏,怒视着阿依慕:“妖言惑众!若非西吴国先行起兵攻打东照国,狼子野心,才落此地步!”
    阿依慕将楚沧的话视作无物,仿若没听到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眸如含着巨大的疼痛,以至于身体都开始发抖。
    “楚沧的剑贯穿他的胸口时,他还在用那温柔的目光看我,安抚我。”
    “只有我懂他的抱负,懂他的雄心。”
    “他就那样倒在血泊中,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此后,便再也未曾醒过来。”
    苏曦垂眸,再次睁眼的时候,眼中只有一抹淡淡的怜悯,不是对阿依慕的怜悯,更多的是她也说不出来
    的意味。
    “不可否认,你很悲惨。”她站起身,将衣服上的褶皱一点点抹平,“不过,那个叫你姐姐的疏勒国公主,她临死时,是不是还对你笑?”
    她并没有等阿依慕回答,唇瓣微动,将下一句补全。
    “你现在的眼泪,是在痛苦你的不得已,还是在洗刷你的选择带来的罪恶感?”
    “真有趣,”苏曦从袖口拿出绢帕擦了擦手指,“你最终不也成了推你入深渊的那些人?”
    阿依慕被苏曦不带温度的话刺痛,眼底满是恨意,泪水却从眼眶落下。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再一次挣扎起来,比以往的挣扎力度更大,却也无济于事。
    “本宫自然不懂,也无需去懂。”苏曦活动着手腕,关节活动时发出脆响,伴随着她下一句话,“至于你那些为男人要死要活的把戏便更是无趣了。”
    “本宫只问你一句,你可曾为自己活过?”
    阿依慕挣扎着,忽而安静下来,嘴角带着些许血痕,又被侍卫踩踏出闷哼声,声音带着浓烈的讽意:“长公主教训得是……可我听闻,长公主对楚将军可是一往情深,可你方才看陆丞相的眼神,也是别有深意……”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又厉声笑着:“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景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垂下眸,指尖微微蜷缩。
    少顷,他眸光恢复沉静,阿依慕尖锐的笑声响起时他微微侧首,半垂眼睫,视线冷淡地掠过她狼狈的姿态,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眼神微动。
    侍卫的靴底当即重重踏在阿依慕的背上,骨骼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唇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带着一种近乎厌倦的漠然,视线轻飘飘落在苏曦身上,才略微缓和:“此人言辞无状,恐污了殿下的耳。“
    阿依慕吐出嘴中的血沫,鲜血染在牙齿上,红白相间显得格外狰狞。
    苏曦对视上陆景安的视线,眸光微闪,避开他那看似冷淡却有些别样意味的目光,转而看向阿依慕。
    她沉吟片刻后,一字一句说道:“我确实没资格评判你的感情。”
    “那你深爱的那位皇子死前,可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我猜猜看……”她捏着指尖上完美的甲盖,“他最后喊的可能不是什么复国,也不是你的名字……”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阿依慕:“而是……母妃?”
    阿依慕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所有愈合的伤痂被揭开,血淋淋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下,露出内里最不堪直视的一面。
    “你……”
    她声音渐渐无力,逐渐灰败下去。
    苏曦并未给她喘息的时间,声音清晰响彻大殿,目光如化为实质般扫过在场已经苏醒的官员。
    那些官员原本怒目圆睁的表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变得有些茫然和恍然。
    “至于你散布的那些关于本宫、陆丞相、楚将军通敌叛国的谣言,更是无稽之谈。”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般,一字一字敲在众人心上:“百姓们一叶障目,信此谣言便也罢了。朝中的各位‘重臣’,你们也信,倒是本宫未曾想过的一遭。”
    “脑子若是不用,就别在裤腰带上,毕竟智谋和忠勇,总得占一样不是?”
    在场的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羞耻得涨红的,也有别开视线不敢看苏曦的,还有恼羞成怒欲反驳的,精彩万分。
    “怎得……如此粗鄙……”
    他们的情绪斑驳杂乱,终于有人忍不住愤愤开口,可话头刚开就收到陆景安冷睨的目光,最终在那冰冷的视线下讪讪闭上嘴,此后整场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说话。
    阿依慕瞳中最后一点光忽明忽暗,似是不甘就这般落败,又似是即便落败也不想输得如此彻底,她终是从喉间挤出一句:“成大事者总要牺牲。”
    声音低不可闻,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蝼蚁们若为我的大计而亡,也算死得其所……”
    苏曦视线掠过龙椅上已经苏醒,目光中带着复杂的苏云宸,将绢帕收回袖口,话语中带上几分尖利。
    “真遗憾,你的大计,从来不为史书所记载。”
    “而你口中的蝼蚁们,都是有血有肉有名字有感情的……活人。”
    说完后,苏曦似是有些厌烦了,她转过身不再看阿依慕:“本宫没兴趣与你继续说教这些无聊的东西,也没兴趣做你的人生导师,你只需记得一件事。”
    “成王败寇——你败了。”
    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苏曦的话撼在原地,原本还有些不服的官员此刻也颓然垂下头,试图遮掩面上羞愧的表情。
    陆景安适时走到她身边,眸光沉静地看向她带有些许疲态的表情,提议道:“殿下,此事已了,是否先回府上歇息?后续事宜,臣会处理妥当。”
    苏曦侧首,视线落在他隐迸出些血迹的左臂上,声音压低:“你的伤口看起来像是又裂开了,别硬撑着。”
    陆景安眸光微暖,原本身上疏离也在此刻消散不少,他朝苏曦靠近了些,也同样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劳殿下牵挂了,臣还好,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极其不明显的弧度,嗓音清淡如水:“若是殿下心疼,那便再清净处稍作歇息,待臣处理完后……”
    “一道回府?”
    苏曦略微抬头,便看到那淡色的唇角处微微带出的弧度,尽管很不明显,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心中微动,原本烦躁和沉重的心情在刹那间松快不少。
    “好,等你。”
    苏曦走向大殿角落中,立即有下人搬来张椅子,细心在座椅上铺上软垫。
    她缓缓坐在柔软的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撑住下巴,就这么静静观察殿中局势。
    她从未看过陆景安在朝中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
    陆景安从容不迫地将处理阿依慕及其党羽,整肃皇城中余孽,疏勒国暗卫安排,后续与疏勒国的交涉等事情,事无巨细安排得极为妥当,没有丝毫遗漏。
    同时也对苏云宸汇报了云州的具体事宜,原本已经乱成一团的殿中,在他的安排和处理下,慢慢恢复秩序。
    苏曦若有所思。
    陆景安虽然屡次被苏云宸所针对,但在朝中官员心中的地位却很高,眼下的事情无一不是在体现他在朝中的信服力。
    不过他事情做得确实漂亮,滴水不漏,游刃有余,不愧是这般年轻就能成为丞相的人。
    苏曦这么想着,也彻底放下了心不再关注陆景安,视线朝龙椅上的苏云宸看去。
    苏云宸虽脸色依旧苍白,但恢复了不少清明,他此刻眼神带着茫然和一丝暗藏的阴鸷,看着陆景安把持朝中大局。
    无意间,苏云宸与苏曦的视线对撞。
    少年皇帝的眼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丝被惊吓后的恐慌和依赖,可下一刻,眼中的依赖凝滞住,溢出些许转瞬即逝的怀疑,面上仍是对苏曦极为信赖的模样。
    “今日确是险象环生,想来阿姐也累了,丞相也重伤在身,既已安排好,便早些与阿姐回府吧。”
    苏云宸身边的那些侍卫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隐匿了身形,龙椅周围空旷了不少,不是之前拥挤的场景了。
    “是,陛下。”陆景安欠身行礼,即便是左臂有伤,动作间依然漂亮得不行。
    他缓缓走向角落里的苏曦:“殿下,久等了。”
    *
    长公主府外,外墙是刚清洗过的湿润,色泽深沉,府内外都用香烟熏过,弥漫着悠长的檀香气。
    苏曦下马车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府中冲了出来,花琦快步走来,小脸红扑扑的:“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嗯。”苏曦有些好笑地看着花琦,打趣道:“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花琦脸弥漫起红意,抬腿跺跺脚,明明羞得不行,眼神却还直直锁在苏曦身上上下打量,隐含关切:“殿下!”
    “您又取笑花琦!”
    她快步来到苏曦身边,声音带着糯:“近日皇城实在乱得不行,管家便说好生在府中待着便是,一切有殿下。”
    “如今看来,管家所言非虚,花琦就知道,殿下定能解决!”
    陆景安随后下了马车,受伤的左手还无力地垂在身侧,额间隐有些薄汗,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但唇角处还是隐隐有些上扬。
    “丞相大人!”花琦留意到陆景安的情况,忍不住掩嘴小声惊呼,转身小跑进府中,
    风风火火去唤府医。
    苏曦转身搀扶住陆景安,将人往府内带。
    “殿下,您身边的人也与您一般,如出一辙。”陆景安指节微屈,身体慢慢放松,顺从地将身体的重心都放在苏曦身上。
    她身上并没有熏染的香料味,只伴随身体温度散发出些许清新香气,有种说不上来的好闻。
    苏曦搀着陆景安一步步走向寝殿,让他坐在椅上,轻哼一声:“丞相这是在夸本宫呢,还是在说本宫管教无方?”
    她话语中并未带上生气的意味,反倒有些揶揄的打趣。
    陆景安闻言,微微调整着坐姿,避开受伤的手臂,声音清润,唇角噙着似有如无的笑意:“殿下说笑了。”
    他目光似不经意掠过她还未曾收回的手,声音又轻了几分,倒像是熟稔至极的好友般轻喃:“臣的意思是,此乃难能可贵之处。”
    他微微靠近,两人身体本就挨得极近,此时越发得近。
    他声音越发得轻,几乎有些听不见一般,似是在自言自语:“令人……心安。”
    那声音极轻,几如气音般低,因此苏曦毫无察觉,见他坐稳后便放手,将怀中那还未经使用的竹筒放在桌上,轻轻把浸湿的布条抽出,酒精味刹那间弥漫在整个空间中。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竹筒内,露出些许可惜的神情。
    “不能用了,也别浪费,给桌面之类的做个简单消毒也好。”
    她自顾自说道:“月影应该也快赶回来了,到时候便能补上了。”
    陆景安听到她话语中的“消毒”字眼,细柔的眉毛微挑起,目光在竹筒上停留一刻,却什么也没有问,反而将话题绕开。
    “如此甚好,便劳殿下挂记了。”
    “只是不知,今夜殿下有何安排?”
    苏曦正在用浸了酒精的布条简单擦拭桌面,听到他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恍神后:“是了,你书房的那床榻被我劈了。”
    陆景安眸中笑意更深些,面上反倒不露声色,一本正经道:“能为殿下府中添置些柴火,也算各得其宜。”
    苏曦侧首,观他那副板正的模样,当下心中也有些好笑了。
    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像处事不惊的样子,偏生偶尔露出的些许情绪,总让人忍不住想逗逗。
    “既丞相如此说了,本宫自然也不好拂了丞相的心意。”苏曦对视上他,满意地看到他的瞳孔微缩。
    他眸光微暗,喉结上下滚动一下,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指尖不自觉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
    “今夜自是同寝而眠,丞相如何看?”她放下布条,从宽袖中抽出绢帕,擦去手掌中未干的酒液。
    少顷,他才缓缓开口:“殿下既已考虑周详,臣若推辞,岂非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美意?”
    那美意二次被他刻意咬重几分,尾音略微上扬,唇角也向上勾着,露出虎牙的尖角,隐隐有些旖旎的气息若隐若现。
    “只是,臣这伤势怕是有诸多不便。”
    “若殿下不嫌弃,臣自当遵从殿下的安排。”
    苏曦顿住,似是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心中猛然泛起些许涟漪。她慢慢别开头,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她又道,仿佛在找补着什么:“不过是方便照看丞相的伤势罢了。”
    “倒显得好似本宫不懂情调了。”
    陆景安轻笑出声,唇角弧度上扬出弯弯的月牙,忽而迸发出些许不同的意味,仿若平稳水流中暗藏的锋芒:“殿下此言差矣。”
    他慢慢贴近苏曦,倒似要将主动权强占到手中般,声音弥着异样的哑意:“殿下若想将那暴君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不若来问问臣?”
    他身体朝前倾着,完美地避开了受伤的左臂,带着些许的压迫感:“其实臣可以教您……”
    “比如,真正的以下犯上……”
    “毕竟如殿下所说,你我既成夫妻,也该圆那夫妻之实。”
    “殿下,可想试试?”
    猝不及防下,苏曦后退一步,让出了些空间,却见他身形踉跄,又下意识上前扶住。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他的呼吸扑在面上,温热中又散着些药气的气息。
    他长长的睫毛轻颤,眸中倒映出她的身影,唇瓣轻微张着,似是有意在勾她,又似是在夺着主导权。
    “嗯?”陆景安喉间溢出仿若轻哼的音,似毛茸茸的羽毛在耳廓挠痒痒般,却又带着些许侵占意味,与他平时清润如玉石相撞的音完全不同。
    那身子朝前倾着,似是笃定她会扶自己一般,肆无忌惮朝前靠,直扑温软的怀,姿势倒像是要倚入她怀中般。
    苏曦只觉得陆景安此刻的言行与往常截然不同,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精准地戳中了心中某些隐藏的柔软上,让她既想退却,又莫名无法真正发力。
    那感觉就像蛇被抓住了七寸,牙尖明明淬着毒,却又无力地低昂下头,终究是无可奈何。
    她胸口仿佛有什么要蹦出胸膛,乱得骨头发痒,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咬舌尖带上些许刺意后,才清醒几分。
    “陆景安!”她终是回过神,带着些许慌乱想推开他,却又怕伤着他,彼时有些不上不下。
    “嗯?”他又轻轻哼了声,声音从她的怀中溢出。
    “别闹!”苏曦心跳得极快,她有些不知所措,似是没想明白为何会发展至此,“待会花琦便带府医过来了,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中也带了些底气不足:“成何体统……”
    陆景安微微侧首,眸光中带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深意,话语的字句都带着别样韵味与深意:“可是殿下,”
    “您的心,乱了。”!!!
    苏曦再也忍不住,将人推回椅子上:“自己坐好!”
    她的动作略大,陆景安被推回椅上,伤口牵拉出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而后又被抑在咽喉中,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他抬起眼,眸光的不明意味转而化成更深意的了然。
    “殿下这是害羞了吗?”
    话语落下,还未等苏曦有更多的反应,一阵脚步声传来。
    “殿下,府医来了。”花琦迈着小步走进来,胸口还略微起伏,显然是走得很着急的模样。
    苏曦站起身望向带着府医匆匆进来的花琦,余光却瞥向那显然心情很愉悦的陆景安,神色微动,却终是略带无奈地摇摇头。
    “既府医来了,便给他换药吧。”苏曦抬步要迈出去,身后却响起陆景安的声音。
    “殿下。”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清浅的药香钻入鼻腔,他靠近苏曦,声音带着忍疼的颤,却又带着愉悦的意味。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贴紧她耳边说道:“殿下何必如此匆忙……”
    他又喘了会,再次开口:“臣以为……夫妻之实……此事,迟早而已。”
    “殿下,您觉得呢?”
    陆景安本就不算稳定的声线,此时用几乎气音的声音说出口,莫名有些诱人的意味。
    那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苏曦耳中,每个字都带着刻意而为之的勾意,勾得她心尖酥麻发颤,偏生又有些,难以形容的……酸。
    像那心脏被控住滴上几滴名为渴望的柠檬汁,理智上明知该远离,却在内心诚实盼望起来,为得是那后续会被调成清爽口感的酸甜。
    那温热的呼吸依旧在她的耳畔边,还带着若无若无独属于陆景安清冽的气息。
    苏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然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是忽如其来的从容。
    “迟早而已?”她忽而笑了,不退反进,以一种极其亲近的姿势贴向他的耳边,几乎是以牙还牙般用气息一字一句说道:
    “那本宫便拭目以待了。”
    说罢苏曦转身,朝外走去,手腕却被陆景安轻巧地握住,掌心温热。
    “殿下,”他低低唤着,气息不稳,染上更哑的调:
    “莫走。”
    软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调,暗藏着名为勾魂实则试探的味。
    府医垂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看着那擦洗后一尘不染的地面,想着家中娇娘晚膳会如何安置。
    花琦则是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歪歪头,感慨道:“殿下与大人之间的感情真好。”
    府医身体一僵,用余光瞥一眼花琦,心中只道后生无畏。
    “感情真好”四字落下,苏曦身体一滞,佯装的从容几欲被这无心之言冲破功。
    她骤然转头,只觉脸颊上有丝柔软的触感,一带而过,只余留些许湿意沾在肌肤上的绒毛上,痒痒的。
    两人本就贴得极近,故以方才是他的唇瓣轻轻擦过了她的脸颊。
    “陆景安!”苏曦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转身揪着陆景安的衣襟拽拉,动作显得有些粗暴,将人压回椅上。
    陆景安踉跄着被她压回椅上,实木椅稳稳给予支撑后,他喘口气,纤长如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半遮掩着眼眸,看不出神情。
    “府医,即刻给丞相大人换药!”
    花琦自觉走到门外,背对着屋内的人。
    簌簌声音响起,衣服不再遮挡那莹白的半拉肩膀和左臂的白布条,白布条隐隐渗出新鲜血液,分外明显。
    府医应下走到陆景安身边,动作利落将染血布条拆下,开始换药,专注又专业。
    苏曦将视线凝聚在府医的动作,借机舒缓乱七八糟的心跳。
    她只觉若此刻给自己做一个心电图,那上面的曲线定然是不规则锯齿状的,再不做控制没准得英年早逝。
    这妖孽!!
    她正胡乱想着,却见那原本默不作声的陆景安,忽像开窍般,亦或是找到什么新奇的软肋般,抬头望向她。
    本能告诉她,此下或许避开是最好的答案,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她那衰弱的小心脏。
    可眼神却像被定魂符缚住般,一瞬不瞬。
    她看着陆景安缓缓抬眼,用那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看着自己,眼神中好似还划过些狡黠,转而变得无辜起来,伴随着极其缓慢的眨眼,那羽睫每扇动一下,就更纯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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