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伴随着苏曦的问话,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回答,而是长久的寂静。
    女山匪似在放空自己的思绪,尽管视线还落在苏曦的身上,却带着些许空洞与失焦。
    她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抵抗苏曦的“读心术”。
    “还不快说!贵人是谁?”旁边有士兵怒喝出声,换来陆景安冷冷一瞥,当下缩缩脖子退回角落不再吭声。
    空气重新陷入沉默中。
    女山匪还维持着姿势瘫软在地,身上新鲜的伤口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液,被捆绑束缚住的身体,麻绳陷入皮肉之中。
    苏曦垂首望去,也不再重复问话,她在房间中轻踱几步,停顿下来时心中已有新的想法。
    “用这种方式抵抗么?倒是有些想法。”她声音不算大,却在整个审讯室显得格外清晰。
    “既如此……”
    “那让本宫来猜一猜。”苏曦在小小的审讯室内来回踱步,双手环臂,一举一动带着令人心惊的气度。
    女山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喉间滚动,仿佛身上的疼痛此时都已不再重要,视线仍有些轻微的放空。
    “下蛊只是为了满足你们虐杀的特殊爱好吗?”苏曦手指点在手肘关节,轻轻敲打。
    她轻轻摇头,发丝随动作晃动。
    “云州百姓擅酿酒,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云州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座城池……”她声音放得更轻。
    “这个距离刚好满足快速抵达,拖延时间,无法及时赶回皇城的条件。”
    “所以……你的贵人在皇城。”
    话音落下,原本如同死一般寂静的女山匪细微地动了动,瞳孔闪过些许微光。
    苏曦将女山匪的表情尽收眼底。
    “嗯……原来如此。”她朝对方迈一步,“调虎离山,以便乘机行事。”
    女山匪猛然抬起头,方才被逼问时的慌张经过时间沉淀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张扬。
    “长公主。”她身躯震动,笑声一点点从喉间溢出,带着极致的疯狂。
    “老娘承认你确实有一套,但我也不是吃素的。”
    她动了动被麻绳捆绑后有些麻木的身体,这个动作使身上狰狞的伤口血液流失速度更快,但她却毫不在意,甚至带上一丝病态的愉悦。
    “听闻长公主残忍暴虐,轻则鞭打,重则杀戮。”
    “巧了,老娘也是。”
    女山匪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嗅闻到同类的气息。
    这并非是惺惺相惜,而是一种带有较量一番的将同类的气息归类到高级猎物中的感觉。
    “看他们痛苦,看他们为了活命挣扎,苦苦哀求,这感觉——”
    “真他娘的爽!”
    “那么长公主,你认为刚刚的话,是真是假?”
    女山匪脸上露出残忍至极的笑容,兴奋与疯狂交织着闪亮的光。
    苏曦敲打的手指停住,许久后才道:“真话。”
    她凝视着女山匪的脸,试图将自己代入对方的思绪,却发现极其难理解对方的想法。
    但心中到底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女山匪擅伪装,高攻击性,且动机不明。
    也就是说,对方不一定有明确的动机,极有可能单纯为了虐杀而虐杀。至于不肯交代那所谓的贵人……
    苏曦拧起眉,一个荒诞却无限接近事实真相的答案忽而浮出水面。
    不肯交代那背后之人,也许并不是要保护对方,或是多么情深义重,而是……
    怕无法实施更多的虐杀来满足心中病态的快感?
    女山匪定定看着她,眼底露出明显的愉悦:“不愧是同道中人。”
    苏曦略作沉吟,眸光轻转间落在陆景安身上。
    陆景安眉宇间浮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思和些许阴鸷,迎上她的视线时,微微颔首,将话头接过去。
    “殿下与你是同道中人?”他忽然低笑一声,眼神却冷得如同玫瑰茎上的尖刺,“云泥之别——”
    他眸光清寒,如初雪融化后是更刺骨的锐利。
    “也配相提并论?”
    女山匪冷哼一声,眼底不屑尽显脸上:“手下败将也敢在老娘面前置喙。”
    当听到陆景安的话时,苏曦的思绪短暂地断了一瞬,有些恍然。
    她本意是只想让陆景安把话接过去,因为她已经问不出来什么了。
    却不曾想,他接话过去第一时间是维护她?
    苏曦呼吸都放轻了些,不动声色将视线移回女山匪身上,正思考怎么破眼下的局面时,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殿下!大喜!”李太医通传后匆匆走进审讯室,手激动得都在颤抖,草草行礼便开口:“遵殿下之令,凡饮用烧沸放凉的水,并辅以臣等改良后的药方……”
    “呕吐腹泻之症已大为缓解!”
    “高热亦有消褪迹象!云州疫病有望!”
    李太医顶着乱成一团花白的头发,眼下乌黑一团,脸上却兴奋得涨红。
    原本陷入诡异寂静的审讯室在这一刻被打破,在场除女山匪之外全部都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此话当真?”楚沧双拳捏紧后又放松。
    女山匪面上所有情绪在此刻瞬间化为乌有,定格在那陷入奇异的平静,瞳孔不断收缩,紧接着发出一声怒吼。
    “放他娘的屁!”
    “你们这群吃皇家饭的酒囊饭袋能解蛊毒?简直笑话!”
    她动作开始紊乱,头不自觉地朝下轻点着,唯一能动的手胡乱抓挠着苏曦披在她身上的红衣,力度之大以至于丝线开始根根往外蹦。
    苏曦眼神微亮。
    她出现躯体化症状,这是问话的好机会!
    “你的贵人是谁?”苏曦趁机插入话语。
    女山匪眼神乱飘,下意识回复。
    “不知道……”
    “老娘管她是谁,能杀人就行……”
    她的声音缥缈,像是漂浮在天中的云,落不到实处。
    陆景安眸光落在苏曦身上,苏曦微微点头,表示这是真话。
    他缓缓抬眼,视线划过女山匪陷入癫狂中的模样,语气平静至极,音色极淡。
    “都退下。”
    他的话语说完,楚沧当即执行,审讯室的士兵包括李太医按照指令均已离开,只留下欲走又有些犹豫的苏曦。
    “你……”她大概能猜到他想做什么,但是真的要亲手……
    陆景安走到苏曦身侧略顿,拨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压低声音道:
    “别看。”
    苏曦抿唇,侧目看向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紧绷着。
    最终她叹一声,到底还是迈步走向门口。
    “杀人偿命实乃天经地义。”她似在劝慰他。
    她打开门时,光线从外面挤进来,照在发丝上闪闪泛着金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回头望向笼罩在阴影中的陆景安,视线停在他的背影上。
    “但记住,复仇之后……”
    她忽然觉得语言的无力,目光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女山匪,声音很轻。
    “此时阳光正好,我就在门外……”
    “等你出来。”
    沉重的门嘎吱声响,泄进黑暗中的光也随着关门,一点点将那冬日仅存的温暖收回。
    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阳光。
    屋外屋内,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曦抬眸迎上挂在天空中的阳光,抬起手放在眼前做了些遮挡,指缝间被金灿灿的光点勾勒出一条红线。
    太阳高悬挂着,用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随着时间的流逝,朝着高山后落下。
    坚定地朝着既定路线滑动,毕竟日升日落是自然现象。
    光线也一点点变红,晚霞勾在天空,在画布上均匀上色,逐渐显露在眼前。
    苏曦坐在椅子上,轻捏着指尖。
    在太阳即将彻底落幕时,伴随着门推开的声响,苏曦回头望去,瞳孔微缩后恢复平静。
    陆景安今日身着玄色衣袍,此时深一块浅一块,只在衣襟白边处落下猩红的血线。
    他脚步虚浮,面色却冷漠至极,喉结处有残留着的红印,那是被擦拭后仍未擦净的血色。
    “殿下。”他喉间滚动,一步步朝着她走去,每走一步,眼尾就红一寸。
    “您真的……在等臣。”
    苏曦站起身并没有迎上,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散,夜色陷入黑暗中,她拿起桌上的灯盏,用火折子点亮后看向他。
    “嗯,我在等你。”
    “即便不能一同赏冬日的阳光,也能赏这照亮夜晚的灯。”
    陆景安脚步没停,向前迈出最后一步,也迈入了灯光笼罩的范围。
    他眼尾此时彻底红透,睫翼在灯光照映下微微颤动,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唇,却一个字没有说出口。
    他的视线在她举着灯盏的手停留,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似是在克制住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好……”
    平日如玉珠轻撞的声音不再,只余留一声沙哑又发着颤的声线,用着几乎气音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与之而来的,是他的动作。
    苏曦抿着唇,看着他站在自己的面前,比她高出许多的身躯笼下一片阴影,却驱不散她手中的灯光。
    下一刻,那平日傲立如松般不肯折断的纤细身躯,缓缓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殿下……”
    “臣,回来了。”
    她原本下意识想避开这一跪,当听到他的话后身形顿住,垂首看着陆景安的身形,蹲下身与他平齐。
    她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对视上他此刻已经氤氲满水汽的双眸,勾起唇角清浅展开一个笑容。
    “欢迎回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