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可惜神婆也要过年,档期排得比明星还满。
    大舅最后带回的消息是:“最早初七才能来。”
    宋舒昭悻悻地咂了咂嘴,把自己加急网购的贞子同款长发塞进了床底。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天她被“鬼上身”后,家里开始出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舒昭先是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生锈的剪刀,锋刃朝上;
    又在半夜起床喝水时,撞见母亲在厨房对着三根竖立的筷子和立起的鸡蛋念念有词;
    更诡异的是,客厅角落里堆起了清明节才会用到的金箔纸,宋劲松板着脸,在舒兰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折着元宝。
    “这是要去祭拜谁啊?我也来帮忙。”
    宋舒昭闲来无事,卷起袖子刚准备帮忙,就被舒兰尖锐的一声尖叫阻止——
    “别碰!”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后,她又赶忙补救,挤出了不自然的笑容:“爸爸妈妈来就行,你赶紧休息去吧,在家没事干就出去找朋友玩。”
    宋舒昭见这反应还能有什么不懂,她的手僵在半空,接着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爸,妈,这些东西……该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
    宋劲松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手里的金元宝被捏变了形。
    舒兰瞪了他一眼,转头冲宋舒昭温柔地笑了笑:“胡说什么呢?你是不是没睡醒,快再去睡一会儿。”
    宋舒昭被一把推进卧室,她不满地撇了撇嘴。转身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凝滞——
    梳妆台上赫然摆着一个老式红漆木镜,镜面泛着诡异的暗光。这种款式她只在父母结婚的老照片里见过,是那个年代新娘出嫁时的陪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子被刻意调整过角度,正对着她的床铺。
    宋舒昭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到底是谁把这个东西放进来的?
    这个家里真正被"缠上"的究竟是谁?
    宋舒昭连忙把镜子反扣到桌面,想了想,又把它扔进了柜子最底层,用衣服压住,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对了昭昭,明天大年初一,我们去拜年,你琪琪姐特意来电话,说想邀请你去她家坐坐,你去不去?”
    舒兰的声音由远及近,宋舒昭生怕母亲发现她把“照妖宝镜”藏了起来,想都没想,连忙答应:“去去去,当然去!妈你先别进来,我换衣服呢!”
    门外传来母亲了然的轻笑:“好好好,不进去。记得自己跟表姐说一声啊。”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换个正式点的衣服,晚点儿我们去你奶奶家吃年夜饭。”
    “知道啦!”
    对啊,宋舒昭猛然惊觉,今天竟然是除夕!
    这些天她像个蹩脚演员,疲于应付各种社交场合,连手机都难得摸上几回。每天机械地点开对话框,像批改奏折似的,不带感情却娴熟地回复着所有人的问候。
    林邱瑜也不例外。
    当然,她在心里偷偷为自己辩解,她对林邱瑜还是特别的。比如,她给别人回复的都是“哈哈”,但每次都给他多打一个“哈。”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敷衍,林邱瑜分享日常的频率渐渐低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
    宋舒昭当然更希望是因为后者。
    她点进和他的聊天框,指尖在键盘上敲敲点点,最后还是只发送了最平常最不会出错的——[除夕快乐(烟花)]
    还没等到他的回复,宋舒昭就听到了隔壁屋的呼喊声:“昭昭,过来帮妈妈选个衣服,你看看这两件我穿哪件好看?”
    宋舒昭连忙关上手机,刚冲进房间就看见父亲正拎着件荧光绿的毛衣在母亲身上比划。那刺眼的颜色活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她倒吸一口气,一把夺走了衣服。和宋劲松battle了半小时,那件灾难性的绿毛衣总算被塞回了衣柜最深处。
    这场拉锯战,让她的体力耗尽。到了奶奶家,她还没来得及在沙发上坐下歇会,就被拽着进了厨房。
    宋舒昭被指派去刷锅,她边撸起袖子边嘟嘟囔囔:“凭什么那些男人不用干活?”
    “男人哪能下厨房!”奶奶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妈,我来帮你们吧。”宋劲松一脚还没踏进厨房,就被母亲推了出去。
    “去去去,别添乱,去客厅聊天去。”
    “昭昭,你也出去。”舒兰柔声道。
    大姑尖利的声音立刻插进来:“呦,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不能干活了?弟妹我说你也太惯着了吧!”
    舒兰不紧不慢地擦拭碗碟:“孩子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更何况,厨房挤这么多人转不开身。”
    “昭昭,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
    宋舒昭抿着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刚从厨房出去就被客厅的烟雾缭绕熏的睁不开眼睛。
    此时此刻,客厅里的男性自动分为了几大流派。
    “不是我和你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X国,你就看着吧,马上X国和X国就要打起来。”此为政治军事学家派。
    “最近我看好像要增税了,赶紧囤点XX吧,别到时候买不到了。”此为关注民生福祉派。
    “我C了!会不会打游戏啊!没看到我都要死了吗?菜就多练!”此为青少年电竞选手派。
    ……
    就在客厅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宋舒昭竟然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男性从男孩到老登的一辈子。
    她懒得和他们坐到一起,刚准备溜走,突然被眼尖的大姑父发现:“这不昭昭吗?咱家的高材生!来!大姑父考考你,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国际局势。”
    “我不知道。”宋舒昭敷衍应道。
    “你看看!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读书读到哪里去了——”
    宋劲松及时打断,把两个乖巧坐在沙发一角的小堂妹推到女儿面前:“你带两个小妹妹下楼玩去吧,注意安全。”
    宋舒昭如获大赦,一手牵起一个就往外走。
    除夕的街道冷清得出奇,禁燃令让年味淡了许多。她想了想,领着两个小姑娘拐进了楼下的小卖部。结果这两个小女孩一个比一个懂事,最后只拿了两个棒棒糖,说什么也不肯多要。
    “姐姐,我好喜欢你呀。”稍小的那个踮起脚轻轻地亲了一口宋舒昭的脸颊。
    “为什么?就因为我给你买糖吃了?”
    “嗯!”
    宋舒昭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孩子倒也诚实。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了铃声,她以为是爸爸打来的,看都没看就直接接起,结果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呼吸一滞——
    “宋舒昭,除夕快乐。”
    “我刚忙完,才看到消息,想着要是微信回复太敷衍了,还是打电话和你亲口说吧。”
    “你们那边好热闹呀。”宋舒昭抓紧手机,慌乱侧过身,红着脸躲避妹妹们好奇投来的目光。
    “嗯,正好赶上烟花秀。”
    “真好啊,我们这好多年不让放烟花了。”说完,她又小声接上一句:“我以为你生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邱瑜的轻笑声:“怎么可能?你最近很忙吧?”
    “你怎么知道的?”宋舒昭诧异。
    “你回复消息都不发表情包了,以前都是一条消息一个表情包的。”
    宋舒昭噗嗤笑出了声:“我就不能突然变稳重了?”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认真:“但你没必要对我稳重。”
    宋舒昭正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时候,林邱瑜突然问:“你在家里呢吗?”
    “没有,现在带着两个小女孩流落街头中。”宋舒昭伸了伸自己的腿,顺手把堂妹脸上粘的糖渣弄掉。
    “那先挂了,我给你打视频。”
    电话很快挂断,下一秒就跳出来视频通话的请求。宋舒昭只犹豫了一秒就接起。
    林邱瑜带笑的脸在屏幕里一闪而过,还没等她看清,镜头就转向了夜空——
    刹那间,万千烟火在手机屏幕里绽放。
    “看到了吗?”
    还没等宋舒昭回答,两个小女孩就一脸兴奋地大喊:“看到啦!好漂亮啊!”
    这时镜头前闪过了奶奶的身影:“跟谁视频呢臭小子?”
    看清屏幕里的人她立马变脸:“哎呀,是昭昭啊,昭昭除夕快乐!”
    “奶奶除夕快乐!”宋舒昭对着屏幕笑着挥了挥手。
    突然,画面一暗,嘈杂的背景音也安静下来。随之林邱瑜的声音轻轻传来:“我最近新学了怎么做蛋糕,回去给你亲手做一个。”
    “我用蛋糕来买走你的不开心,怎么样?”
    “好呀。”
    宋舒昭笑着回答,却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明明隔着屏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还是能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姐姐,这是你老公吗?”
    挂断视频后,大一点的堂妹凑到她的面前,仰头一脸认真地问。
    “怎么就老公了?你昭昭姐现在可是单身,回去不许和你爸妈胡说哦,不然下次姐姐就不给你买糖了。”
    大堂妹乖巧地点头,下一秒小堂妹就忽然笃定开口:“姐姐你一定喜欢这个哥哥!”
    宋舒昭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小堂妹摇头晃脑,有些得意地*说:“就像你和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笑着的。姐姐喜欢我们两个,所以也一定喜欢那个哥哥。”
    这顺位推理法也是被小孩子学会了。
    宋舒昭笑着点头:“好吧,那你们两个真聪明。”
    “可是要替我保密好不好?我们拉勾。”
    三个小拇指瞬间搭在一起,电话再一次响起,只不过这次确实是宋劲松催她们回去吃饭的消息。
    年夜饭时,十几口人分成了两桌。长辈一桌,小辈一桌。
    二姑父刚吃第一口,就皱眉“啧”了一声:“哎,酱猪蹄有点咸啊!这谁做的?”
    舒兰抬眼应道,“我做的。”
    “弟妹这手艺退步不少啊。”二姑父摇头晃脑地评价。
    “我觉得味道正好,应该是我们家口重的原因。”宋劲松默默为妻子解释。
    接下来——
    “妈!给我盛碗饭呗!”
    “妈!给我拿双新筷子!”
    “妈……”
    一顿饭,只能听取“妈”声一片。
    在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奶奶像个陀螺一样在餐桌边转来转去,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
    宋舒昭将筷子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她越听心里越窝火,手悄悄地放在了桌沿,恨不得直接掀桌就跑——都别吃了!
    然而盯着满桌的菜肴,她又突然意识到,这些全都是家里的女人们从早忙到晚准备的。掀桌的冲动在胸口翻涌,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掀桌之后,只会践踏她们的劳动成果,只会对她们造成损害。
    宋舒昭忽然觉得荒谬,这些围着灶台转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们,此刻正在熟练地替男人们布菜盛汤,连训诫晚辈的话术都如出一辙。
    就像是已经被驯化了的野兽,不仅主动收起爪子,还会帮着猎人引诱同类中套。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宋舒昭没了胃口,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离席。身后传来那些亲戚对她父母的“关心”——“昭昭这孩子可别走……那个人的老路,赶紧找个合适的结婚吧,这女孩子不结婚不像话啊!”
    去你爹的,你结婚了也没有多像话,天天浪里个浪!
    宋舒昭在心里暗骂,一怒之下,不顾众人惊讶的表情,直接穿衣服摔门离去。
    最后一刻,屋内传来奶奶颤抖的惊呼声:“作孽啊!这孩子绝对中邪了!”
    舒兰和宋劲松夫妻两人凌晨才回到家,他们轻手轻脚地挂起衣服。舒兰小心推开宋舒昭的房门,发现女儿已经熟睡才安下心来。
    “真行,比咱们有种。”
    她突然冲丈夫笑了笑,宋劲松想到什么,也勾着嘴角点头。
    第二天宋舒昭一醒来,就发现家里早已空无一人,母亲一个小时前就发微信说她们去拜年去了。
    她看了眼时间,也慌忙穿上衣服,打车去表姐家。
    “琪琪姐过年好,姐夫过年好,新年快乐!”她提着礼盒站着门口,礼貌地打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阮琪笑眯眯地和宋舒昭招手,接着凑到她耳边说:“你姐夫的几个下属来家里拜年了,你先跟我过来。”
    “喏,这个,哦对,还有这个,你都拿走,一会儿我让你姐夫都给你搬到车上去。”
    “我是蝗虫吗姐?来一趟感觉要把你家搬空了。”
    转眼间,宋舒昭怀里就堆满了进口巧克力和精致果盒,她一时哭笑不得。
    “放心吧,还有很多呢。这些都是国外进口的,都是……别人送的。”后半句,阮琪刻意压低了声音。
    “总之拿着吃吧,而且有些水果我现在也不能吃了,给谁都不如给你吃。”她突然握住宋舒昭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宋舒昭触电般缩回手,瞪大眼睛:“你——”
    表姐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还没到三个月,他们不让大张旗鼓地说。”
    “阮琪!”
    李强在客厅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见没人应,趿拉着拖鞋晃进厨房,“哐当”一声把积满烟灰的玻璃缸撂在料理台上。
    “把这玩应儿刷了,再切点水果端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苹果记得削皮。”
    “她怀孕了你不知道吗?”宋舒昭昨晚的火还没灭,见此一下子燃了起来,忍不住蹙眉道。
    “怀孕怎么了?怀孕就成瓷娃娃了?我奶临产前一天还在大队里工作呢。”
    “是,孕妇不是瓷娃娃,”宋舒昭一把拦住要去拿水果刀的表姐:“但你四肢健全地站在这儿,是残了还是废了?你为什么不干?”
    “我为什么不干?”李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因为这是我家啊?这个房子是我妈全款买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所以让她干点活怎么了?还有你见过哪个领导亲自干活的?”
    说到这,他突然凑近,一脸不屑:“对了,妹妹,我前几天还听说你在家里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这时候就别装清醒了吧?”
    “砰!”
    烟灰缸在垃圾桶里炸开,玻璃碎片四溅。
    李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平日温顺的妻子。她面色平静,好像刚才做出这个动作的不是她一样。
    “再吠一句试试?”阮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苹果在冰箱,爱吃不吃,不削皮的苹果毒不死人。”
    “你——”李强张张嘴,最后只敢嘟囔道:“真是和疯子在一起待久了也疯了。”
    等人走后,宋舒昭为了缓解气氛,开玩笑地调侃:“你当初说要给我介绍的青年才俊,该不会就是姐夫这款吧?”
    阮琪低头苦笑一声:“天下乌鸦一般黑。”
    “你真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吗?实在不行离……”
    “离婚?”阮琪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转瞬眉眼里又染上了几分倦色:“去父留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压低声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咱们家,不结婚有罪,离婚更是死罪。”
    “我要是现在离婚,什么也捞不到,但要是抓到他的把柄——我能让他连条底裤都不剩地滚出去,孩子的抚养权也一定是我的。”
    宋舒昭看出表姐神色黯然,故意夸张地叹气:“都说伴君如伴虎,谁能想到你伴个狗熊也这么费劲。”
    阮琪“噗嗤”笑出了声:“所以没见我最近都不帮着家里人催你婚了?”
    “话说那个小胡的事——”她突然凑近,促狭地眨眨眼:“是你的编的吧?”
    宋舒昭瞬间瞪大眼睛,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假吗?”
    “我猜的。”阮琪笑而不语,她看向水池,似是自言自语道:“你从小就比我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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