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世女殿下,我可没同意你……

    “你听说了吗,那个什么文小姐好?像要赎玉郎。”
    “真的假的啊,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特别有钱的文小姐吗?”
    “赎那个帮我扫房间的玉郎?”
    南欢院的头?牌花名棠卿,长了一副女?人们都喜欢的柔美样貌,若是女?装甚至都瞧不出是个男子,他是整个南欢院的摇钱树,龟公见了都要笑。
    在南欢院,只要他想要的,龟公都允,见过他的客人,几乎都会成为?他的回头?客,在这方小天地里,他没?有什么不衬意的。
    唯有一件不衬意,是他看上了文小姐。
    文小姐第一次出现在南欢院的时候,他就瞧上了,更?是向所有人夸下海口:“这位小姐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谁能想到?,被一个无名的玉郎截胡了。
    棠卿都气笑了:玉郎是谁?不是那个扫卫生的下人吗?下人也能迎客?
    从前,他要对玉郎怎么样,没?人敢说他。
    但自从文小姐来了,玉郎就有了自己的屋子,还?有了进项。
    不仅如此,龟公也不让他扫洒了,更?不让棠卿指使他。
    凭什么?
    那文小姐是瞎的吗,放那么多漂亮兔儿爷不要,要这么个东西。
    他心想,一定是文小姐没?见过他。
    “听说,文小姐要赎你?”那天,棠卿在廊上拦下玉郎,笑道?,“你接触过的女?人太少了,千万别高兴的太早,但凡没?离开南欢院,都会有变数。
    女?人的承诺都是假的,承诺着承诺着,就反悔了,就不做数了。”
    “听说今晚文小姐还?会来,就让我给你上一课吧。”他轻蔑地打量邹以汀,“今夜,我就在隔壁,看看文小姐会进谁的屋子。”
    邹以汀不理会他,关上了房门。
    甘露节过后,乾玟每半月就来一次。
    他知道?她日常政务繁多,能抽空过来已是不易。
    上次她说:“我差人把东郊的宅子修整了,等弄好?我就带你过去。”
    邹以汀听着,嘴上“嗯”了一声,默默为?她夹了些菜。
    乾玟只笑意盈盈托腮望着他。
    其?实他心底一直暗暗期待着。
    按照以往的规律,乾玟今天会来的。
    邹以汀之前在军中时,也会下厨,便征得龟公同意进厨房的灶台,准备亲手为?她做一桌菜。
    龟公说菜品的钱就从他的工钱里扣,他欣然同意了。
    他先准备了一锅酒蒸鸡,用童子鸡斩块,驾糯米酒、芦笋,竹笼蒸两刻钟。又弄了一碟金银豆腐,豆腐挖瓤填肉末,半煎半蒸出焦香的脆底。还?顺带烹了一锅莼菜鱼圆汤。
    临近晚膳的时间,他卷起袖子,又炒了一盘虾仁假鳖,用虾仁裹蛋清滑炒,配冬瓜雕出“鳖裙”。
    邹以汀忙了一下午,忙得一身密汗,龟公偶然路过,不禁靠在门口“啧啧”看:“真是稀奇。”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付出。
    邹以汀准备好?后,洗漱一番,坐在屋里等乾玟来。
    月亮缓缓爬上了天空,越爬越高。
    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
    今日,她本应来的。
    却没?来。
    邹以汀不禁站到?窗户边,他明明看见她身边常带的那几个护卫进了南欢院的门,却没?见到?她本人。
    他看漏了?
    邹以汀等啊等,等到?菜凉透了。
    终究是没?等到?乾玟。
    这是她第一次食言。
    他心头?涌上一层不安。
    但也许,她只是忙碌呢。
    棠卿的话萦绕在他的耳侧,久久不能消散。
    原本他不在意的,但有些言语就像是一根极细的刺,初扎进去时蚊子叮似的,没?什么感觉,可一旦不小心碰到?那处,便隐隐地、钻心地疼。
    南欢院夜里什么声音都有。
    邹以汀原本都习惯了。
    只是今日,隔壁响声十分大。
    棠卿的喊声娇地很,仿佛要让整个南欢院的人都听到?。
    像在炫耀。
    在一声声靡靡之音中,邹以汀吃完了晚饭,将多余的菜全都扔了。
    当夜,邹以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翌日午后,棠卿从隔壁屋子出来,冲邹以汀得意笑道?:“怎么,昨夜文小姐没?来?”
    他故意走到?他身边,低声在邹以汀耳边说:“我知道?她去哪了,她在我屋里。”
    邹以汀不信的。
    只是……
    这天,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那些声音,还?有棠卿的那些话。
    她为?何?没?来。
    为何不找人同他说一声。
    邹以汀忽然发?现,他联系不到?她。
    如果她不想联系他,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
    闷热与潮湿再一次填满了整个房间。
    忽然间,窗户响了一下。
    不一会儿,熟悉的茉莉香飘了过来。
    邹以汀蓦然起身。
    黑暗中,有人疲惫地走过来,一把搂住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鬓发?边,轻轻嗅他的气味,整个人都陷在了他的怀里:“怎么没?睡。”
    邹以汀僵硬了好?久,方抬起手,轻轻搂住她的肩。
    在沉默中越搂越紧。
    真的触碰到?她的那一瞬,所有的怀疑、焦虑、不安,都化为?一阵风,轻飘飘飞走了。
    他紧紧拥住她,也把脸埋在她的耳侧,她细细密密的青丝里。
    “抱歉,有些事商议了很久,才处理完,我听下人说,你昨天准备了菜。”
    邹以汀摇摇头?,不说一句话。
    “生气了?”
    邹以汀想说没?有。
    他凭什么生气?
    却听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敢生气,因为?我是皇帝?还?是说,我是客人,你不该对客人生气?”
    邹以汀沙哑道?:“没?……”
    “那我言而无信,你为?何?不生气。”她忽然蹲下身,把他抱到?床上,顺势而上钻进他的怀里。
    她柔软的唇紧贴住他的耳根,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吐露出缱绻温热的气息,“邹以汀,你可以对我生气的。
    你可以冲我发?火,也可以对我大喊大叫。
    邹以汀,我是你什么人?
    我不是敌军,也不是你的假妹妹。”
    她的吻,又慢慢向上,落在他颤抖的唇边,温柔地,轻轻咬住他的唇瓣。
    像第一次拿到?糖葫芦的孩子,一点?一点?、珍惜地、不舍地品尝。
    品尝他的颤抖,他的自卑,他的患得患失。
    还?有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主动。
    她全盘接受。
    最终不再吊他,深深咬住他的舌尖,一寸一寸,掠夺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的阿汀,怎么嫁过一次人,还?如此没?有经验,叫她控制不住想欺负他。
    邹以汀被吻得呼吸都失了章法,紧紧攥住她的衣襟。
    那张木然的、冷淡的脸,在今日的月色下迷失了过往的一切,深陷进她的温柔乡中,十分动人。
    乾玟不想等了。
    她纠缠着他,像个千年的水鬼,再也不想放开他,裹挟着他落水。
    “阿汀,我都准备好?了,今晚就走吧。
    我赎你,我们回家?。”
    ……
    回家?。
    她以为?那会成为?他的家?。
    那套宅院,她到?现在还?拥有着,只是几天前,送给了王知微。
    乾玟坐在窗棂上,脚下全是酒壶,完整的,破碎的,一地都是。
    她不记得自己坐在这里多久了,好?像有一段时间了。
    是不是明天他们就成婚了。
    月明星稀,明日会是个大晴天,是个吉日,宜成婚。
    只是这样清明的月光,这样温柔的灯火,却将她的面容照得愈发?冰冷,渗出彻骨的寒意。
    也许是感受到?她汹涌的杀意,元帅躲在院子里呜呜两声,都不敢出来晃她的眼了。
    “黄鹂,我很累了。”她突然说,“眼下这出戏,我演累了,我们换一出如何?,换一出本色出演。”
    “小姐?”黄鹂恭敬立在一边,只觉整个院子气压无限地降低降低,不由指尖发?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姐。
    乾玟不理会她,自顾自歪着头?,瞧那院中点?点?萤火:“你们都还?活着,就很好?。
    黄鹂,你姐姐在宫中很好?,你在我身边,也很好?,当初你死在我面前,我没?能救你,甚至连你的尸首都攒不全。”
    黄鹂扑通跪下:“小姐,您……您醉了。黄鹂好?好?的在您身边,不曾……死过。”
    她吓得抖如筛糠,背脊生凉,好?像下一秒乾玟就能真的让她去死似的。
    “你姐姐黄莺一夜白了发?,后来用了你的名字……代替你活在世上。”乾玟继续自言自语,“四皇姐病重,我救不了,但她这次安详死在了宫里,也算死而无怨。
    父君也被我送出宫去,寻了自己喜欢的群山峻岭安享晚年,不似上辈子一样,被人塞进蒸笼。
    敬文又仁爱懂事,成熟稳重。
    至于高皇君,他的爱人四肢健全,她的命我也保住了,她们长相厮守,辅佐敬文。
    你说我还?能有什么遗憾,我不应该满足吗……”
    “小姐,你别吓黄鹂……”黄鹂吓得磕了好?几个头?。
    乾玟这些话,在她听来如同遗言似的,吓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什么高皇君,高家?公子不是已经与青梅定亲了吗?哪里来皇君?
    她不敢问,却直觉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我以前很懂事,”乾玟把最后一杯酒往地上一洒,像在祭奠什么,“现代教育告诉我要心怀正义,公道?自在人心,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正义永不缺席?”
    说到?这儿,她噗嗤笑了:“但大家?,都死了,收尸都难。
    那些排位,铺满了整个长明堂,每一年香烟袅袅,祭拜一轮,要花整整两个时辰。
    后来我懂了,无论在哪,有皇权,有阶级,就是吃人的社会,在吃人的地方,人想要什么,就得去抢,哪怕不择手段。”
    她丢下琉璃酒杯,慵懒地站起。
    黄鹂只觉得,小姐忽然间变得十分瘦长,高大,如一棵细长的松木。这棵树因为?风吹日晒、爆裂天气的摧残,变得歪歪扭扭。但它依旧长成了一棵高瘦的树,也许枝叶过于蛮横,却为?无数人遮蔽了烈阳,投下一片绿荫。
    乾玟勾手,随意扯下一套外袍披上。
    耐心的驯化行不通,那就用强硬的。
    她有的是手段。
    “走,去东郊。”
    凄冷的月光落在层层叠叠的瓦砾上,明明是春末的、生命最盎然的时节,却像镀上一层银霜,阴森地叫人喘不上气。
    东郊的宅院,是乾玟“自愿送给”王知微的。
    年轻的世女?自以为?自己“威逼利诱”,在乾玟耳边叨叨了数日,才哄骗得来。
    其?实一切早有准备。
    门口打盹的丫鬟枕流起先听到?马蹄声,警惕地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原是王小姐。
    “王小姐怎么来了,世女?正在里头?……”
    话没?说完,一痕银针稳稳扎进了她的头?颅。
    暗器无痕,唯有额间沁出一点?血珠。
    枕流瞪大眼睛,只觉视野被血红染遍,直直倒地。
    隐秘的气体?在院内散开。
    扑通扑通,接二连三?的,守卫的护卫们纷纷晕倒。
    乾玟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拢了拢外裳:“叫她们收拾干净。”
    黄鹂:“是。”
    院内,华廊上张点?着奢华的名家?手绘纸灯。
    主卧的厅内,王知微正蒙着眼,和玉郎玩你逃我追的游戏,若玉郎被她抓到?一下,玉郎就要多脱一件衣服。
    完全不在乎明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二人玩累了,王知微就躺在玉郎的身侧,紧紧楼住他,蒙着眼睛摸索:“哎,这宅院还?是朴素了些,那王文也真是小气,区区商人,好?几次甩我脸子,要不是看在她有钱,我才不给她好?脸色,早找人将她收拾一顿。”
    玉郎笑着给她喂酒:“正是,世女?殿下的话,谁敢不听。”
    “明晚,我就将你和杏郎带进洞房,叫那邹以汀,看我们三?人欢好?哈哈哈哈!”
    玉郎面上笑着,实则微不可察地瘪瘪嘴。
    他放下酒,目光忽而一顿。
    那女?子仅着白色中衣,外面虚虚套了一件雪青外袍,发?髻松松挽着,就这样懒散地走了进来。
    玉郎没?见过这样的王小姐,只觉心头?咯噔一声。
    她冷漠的眼神冲他一瞥,示意他退下。
    玉郎乖巧退到?一边。
    王知微疑惑地“嗯?”了一声,她掀开遮盖双眼的布条,便见乾玟立在厅中,冷冷看着她。
    她心下忽然一紧,又忙哈哈笑道?:“阿文,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来了。不对吧,这院子不是送给我了,你这样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倒是有一件。”乾玟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微微觑起,不笑的时候,竟带了几分阴戾,言辞中还?有一丝冷意嘲讽。
    王知微心里再次一紧,仿若被无形的手攥住,窒息的狂风,即将过境。她只在皇奶奶面前,感受过这样的气势。
    她急急道?:“我今日不想见人,你知道?的,明儿我就要成婚了,看在你我朋友一场的份上,我饶你擅闯的罪——”
    话没?说完,王知微只觉喉头?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毫不迟疑地扼住她的命脉。
    玉郎忙捂住眼睛,颤抖的别过脸,胸腔剧烈地呼吸着。
    “你……你竟敢……”王知微剧烈挣扎着,喉咙传来的刺痛,与即将被捏爆的惊恐从双眸里争先恐后地迸发?出来,倒映出乾玟阴寒的面容。
    这张脸堪称惑人心智,却在此刻叫人心生无穷的惧意,像是索命的判官。
    王知微被乾玟轻而易举地拎起来。
    她像只小鸡仔,不断挥舞着四肢想要挣脱开,却不能撼动那只手分毫。
    乾玟紧紧掐住她,却又不将她掐死,仿佛要把她在这屋内说过的每一句大话的时间,都拉长十倍似的。
    不让她立刻死去,又让她痛苦万分,叫她生不如死。
    “救命……救命……”
    “我错了……我错了……王文……你放了我……咳咳……咳咳……”
    “世女?殿下,我可没?同意你说遗言。”
    咔擦一声。
    玉郎颤抖得望着地上被生生折断的影子,用力捂住唇,不让自己喊出声。
    新鲜的血蔓延过来,他慌乱地往后退,直退到?门边,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而乾玟,像是随手杀了一只鸡,只是甩甩手,然后掏出一方帕子,把手上残留的组织,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擦干净。
    血腥气很快弥散开来,黄鹂拎着两桶油进来,熟练地往房屋的四处倒。
    那人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走了。”
    玉郎捂住嘴,踉跄着跟随她出了门。
    黄鹂浇好?油,吹燃一柄火折子,朝厅内一丢。
    火势霎那间蔓延开来,直冲云霄。
    如恶龙一般的火舌撕开了黑洞洞的夜幕,在夜空中狂舞。
    腾腾热气将屋檐与天空都扭曲了。
    吞噬一切的火光中,黄鹂抖落开一件王知微的外袍,为?乾玟披上。
    乾玟转过身,冲玉郎勾唇:“你知道?该怎么做。”
    玉郎颤抖着跪下,以头?抢地:“今夜,玉郎与世女?在院中嬉戏,不小心推倒了烛火……幸而……世女?与我都不曾受伤。”
    他抬起头?,颤声道?:“玉郎,恭送世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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