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我的口味,毋庸置疑

    江意衡的话,让言均和脚步一顿。
    “让他试衣?我?不确定我?明白殿下的意思?。礼服毕竟是依照我?的身形定做,让他一个外人来试穿,似乎……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的。”
    江意衡说得不疾不徐,双手却已落在简星沉双肩,一路下滑来到他的腰侧,在他胯边稍作?停留。
    俨然是在为人偶比划身形。
    她头也不回,只垂眸看着面前用手揪住衣角、微微战栗的少年,语气依旧平静。
    “他与?你,明明身高相仿,只是没有你的资源,能?夜以继日地练出芭蕾舞者才有的肌肉线条,也没有专业营养师替他把控每餐该怎么吃。
    “对于一个前十九年都挣扎在贫民窟的人而言,他没机会像你一样,把身体当做艺术品那样精心雕琢。”
    她话锋一转,唇角不知不觉绽开一丝笑意,“但至少,他的身体足够容纳我?的血脉在其中扎根生长。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江意衡抬了抬手,陆怀峰随即步入病房,将少年的鞋子放回病床前。
    江意衡用眼神示意简星沉穿好鞋子,随后揽住他的后背,轻轻将他扶起,带到言均和面前。
    “他不过是瘦了一点,样子温吞了一点。作?为模特?,你总不能?要求他和你有一样的背景条件。”
    江意衡似笑非笑地打量言均和,“如果他有,那你现在的位置,不就危险了?”
    *
    位于中心区南部的高定工坊一向以私密与?工匠精神闻名,只接受预约,同一时间?仅接待一位客户。
    然而今天,这里却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听说王储殿下跳过预约流程,突击到访,负责接待贵客的余容不敢怠慢,匆忙赶到门前,将人迎下飞船。
    他在第一时间?鞠躬行礼:“欢迎殿下!”
    江意衡牵着言均和,一步步踏入门厅。
    余容正要为两人领路,却看到王储殿下顿住脚步,回身望向飞船。
    只见一名少年扶着舱门扶手,神色犹豫着,缓缓拾级而下。
    这道意料之外的身影一出现,余容眉心忽然一跳。
    “需要为您的侍从准备专属休息室吗?”他试探地问?。
    “不必了。”
    江意衡斜过脸,唇角含笑,“今天的模特?,是他。”
    余容愣了愣。
    一旁的言均和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微笑,似乎是默许的。
    余容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旋即端正表情,恭敬地引着一行三人来到贵宾试衣间?。
    那是一座圆形的厅堂,位于整座高定工坊的中心。
    试衣区就在厅中架高的平台上,大半圈围满落地镜,几乎没有死角,可?供试衣者多角度考察穿着细节。
    而在试衣区前方?,是一组可?以开合的天鹅绒帘幕。
    而在对面,深红色的半月形沙发宛如观众席般,静静地坐落着。
    江意衡刚在沙发上坐定,余容便抱着平板匆匆赶回。
    他低头躬身,问?得恭敬:“殿下,今天是让模特?先生试穿哪些款式?虽然我?们准备的样衣有限,但种类还算齐全,足够挑选。”
    “我?带他来,是为了让他试穿婚服。”
    江意衡语气从容,目光淡然。
    余容点了点头。
    没想到王储殿下这样大方?,甚至会替别人的婚事操心。
    他飞快调出库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请问?,殿下想让他试哪类风格的婚服呢?我?们这儿?有……”
    “不用这么麻烦。”
    江意衡打断他,扭头看向坐在一侧的言均和,笑道,“我?不是在你们这里,定做了一整套Omega婚服吗?就让他试那些吧。”
    “可?那不是专门为均和少爷定做的吗?”
    余容指尖一顿,目光扫过言均和,又回到少年那一边,“您让他试,恐怕……”
    “你紧张什么。”
    江意衡斜眸一笑,“我?又没说,新郎是他。”
    说完,她抬眸望向前方?的试衣区,如同在期待好戏开场。
    灯光照射下,那片空间?明亮异常,连半点影子都看不到。
    简星沉站在试衣区中间?,穿着他自己?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衣服。
    干干净净的白T恤,外面是一件格纹连帽外套。
    搭配着一条显然不合身的宽松浅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洗到发白的板鞋。
    这些是陆怀峰奉她之命,特?地从少年租住的房子里取来的。
    而他现在站在镜面环绕的空间里,像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小演员,一只手捏着外套底部的抽绳,一手无措地扒拉着搭扣,两只脚紧紧并拢,不安地侧过脸张望。
    简星沉能?感?觉到,掌心正在渗出细汗。
    此情此景,令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租屋里那段记忆。
    那时候,江意衡也让他试过衣服。
    可?那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镜子,更没有旁观者。
    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这儿?不止多了言均和,还有一个陌生人。
    明明是这样宽敞的空间?,镜中却满满都是他不安拘谨的身影,将他包围在其中,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沙发边,余容的神色正在微微抽搐。
    “这些礼服,都还没人试过。”
    他放低声音,“第一次就让别人穿,会不会……不太好?”
    “我?的未婚夫本人都没意见,你还多虑什么?”
    江意衡面无表情地开口,“均和今天累了,我?很心疼。他们身形相仿,我?才会让他代?替均和试衣。”
    她看着面前的余总监,目光冷淡:“你还有别的问?题?”
    余容赶紧摇头,脸上挤出职业笑意。
    他确信,如果自己?说错话,今后这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很快,两名助理将一排挂满礼服的衣架匆匆推入场地,停在沙发一侧。
    上面挂着二十余套各种式样的男式Omega礼服,涵盖迎宾服、主?婚服、敬酒服等等,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手工打版。
    江意衡的指尖滑过那些料子,质感?上乘,工艺考究,层次分明。
    不知穿在那个单薄温吞的少年身上,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随手指着其中一件白色西?装:“就这件吧。”
    余容点头,从众多礼服中拎起那一件,先为江意衡展示过正反面。
    领口是大胆的深V剪裁,布料带着细微珠光。
    他问?得近乎贴心:“这件衣服设计精巧,但穿脱不算容易。需要我?们的人协助他吗?”
    江意衡微微抿唇:“让他自己?来。”
    余容暗暗咋舌。
    “那我?帮他送去。”
    他爬上试衣区的台阶,将那套用防尘袋隔好的西?装捧到简星沉面前。
    递出时,他用几近怜悯的神情看着他。
    简星沉接过衣服,手指在防尘袋的边角上微微蜷起。
    他翻开衣领,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配套的衬衫。
    大胆的剪裁,将胸前一道倒三角区域完全裸露。
    余容察觉到少年的迟疑。
    “这是我?们为均和少爷量身定做的深V款,没有内搭。直接套在您的T恤上,效果不会好。”
    他轻声补充,“如果效果不好,殿下恐怕不会高兴。”
    沙发上,江意衡翘起一条腿,依然是那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言均和却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去,好像压根没兴趣观赏这场试衣表演。
    即便如此,这对简星沉而言,仍是一场无声压迫。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从小到大,他饱受地痞流氓的刁难,早已学会了忍耐。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些拳打脚踢和下三滥的言语辱骂,比起贵族这种不动声色的羞辱,还是差得太远了。
    少年缓缓褪下外套,犹豫着卷起T恤下摆,动作?却顿住。
    余容刚接过他的外套,挂在一旁。
    一回头,他却瞥到少年身上露出的那件古板老头衫。
    可?面对王储殿下投来的视线,他只能?努力维持脸上的平静。
    简星沉没有继续褪下T恤和背心,只是僵硬地低着头,双手防御般护在小腹。
    余容见过这种表情。
    在进入工坊之前的职业早期,他为民间?客户做衣服的时候,曾见过好些身上带疤的人。
    他们往往都很避讳露出那些身体区域。
    这个少年大概也不例外。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抗拒深V的理由,就太正常了。
    “您是肚子受伤了吗?”余容问?得很轻,不想刺激到他。
    简星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望向前方?,似乎在等江意衡接话。
    沙发上的江意衡忽然笑了一声。
    “受伤?”
    她似乎是觉得可?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他不过是怀着孩子。什么时候,这也算是受伤了?”
    在下巴落地之前,余容的表情先石化了。
    他实在不理解,王储殿下为什么要带着别人家的新郎,还是怀着孕的新郎,来这里替她自己?的未婚夫试衣。
    可?惜他在入职时就签署了保密协议,更何况这位王储殿下的铁血手段,他早八辈子听说过。
    只能?把这些匪夷所思?的八卦消息,咽下肚子。
    余容屏住呼吸,揣摩过两边的态度,试图缓和僵局:“深V西?装是这几套礼服中剪裁最修身的。他现在这样,穿上可?能?会影响效果。不如,我?拿几件别的给他试试。”
    他朝着台下两人再三鞠躬,小心翼翼转身,取来几件剪裁更为宽松、式样更加保守的礼服,递到少年面前。
    简星沉仍是怔怔站着,半天也没有伸手更衣。
    余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去:“这帘子,怎么还没拉上。”
    “我?不介意看着他换。”
    江意衡却微抬下颌,唇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什么爱好,他不是别人的新郎吗?
    余容头皮发麻。
    背后,言均和却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殿下就算有闲情逸致,也不用为难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吧?”
    江意衡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讥讽:“你什么时候开始体恤平民了?”
    两边一时僵持。
    半晌后,余容头痛欲裂,不得不再次打圆场,语调近乎如履薄冰:“殿下今天既然是为了均和少爷而来,不如就看在他的面子上,顺着他一次?”
    江意衡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权当默许。
    余容松了口气,离开试衣区,抬手朝上空打了个响指。
    助理立刻启动帘幕的自动滑轨,将试衣间?与?观众席徐徐隔开。
    江意衡扫过腕上终端,上面跳出一条来自许知连的消息。
    合成?信息素已经?准备就绪。
    许知连最多加班到九点,她也不想在这里耗费太久。
    帘幕合上前的最后一瞬间?,她抬眼,冷声吩咐少年:“晚上八点之前,你得回医院。别让我?等太久。”
    帘幕拉开又闭合,简星沉像被审判的舞台演员,一套又一套地换上礼服。
    江意衡靠坐在沙发上,一直专注地欣赏他的试衣表演。
    可?无论他怎么换,她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这些为言均和量身打造的礼服,穿在少年身上总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看,怎么都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
    “就没别的了?”
    江意衡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更冷,“好好的衣服,为什么在他身上就不行。这种成?品,你要我?的未婚夫在婚礼上怎么穿。”
    言均和撇过脸,几乎嗤了一声。
    余容冷汗直冒,立刻躬身赔笑,唯恐江意衡要退单:“肯,肯定是衣服的问?题!还有最后一件礼服,请殿下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如果还是不行,我?们会立刻重新制作?!”
    他诚惶诚恐地捧起那件礼服,亲手送到少年手边。
    帘幕再次合起。
    隔了很久,都没拉开。
    江意衡像每个等人试衣的客户那样,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天花板上的灯一齐灭了。
    黑暗中,余容再三道歉:“抱歉,殿下,可?能?是跳闸了!您稍等,我?们马上启用备用电源!”
    数分钟后,在备用电源的加持下,整个试衣间?的灯光仿佛遵循某种节奏般,一排一排被人重新唤醒。
    两名助理一左一右,将高达数米的沉重帘幕徐徐拉开。
    与?此同时,试衣区后方?的灯光,极其缓慢地亮起。
    如同月亮从云后重新浮现,一缕温暖光线投下夜幕,柔和地落在少年身上。
    比起他的轮廓,江意衡最先看到的,是他身上闪烁的细碎光芒。
    好像月光落入水中,每一道涟漪都在微微战栗着倒映出皎洁痕迹,从少年的肩头洒下,由密至疏,沿着他身上月光般的丝缎,流向他的周身。
    而他本人却毫无察觉般,手足无措地低着头,不断检查披风左右,好像担心自己?会弄皱昂贵的礼服。
    江意衡原本懒洋洋地倚靠着沙发,此刻,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耳畔的声音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她才终于听清。
    “殿下,是满意这件吗?”
    余容问?得非常谨慎。
    “我?的口味,毋庸置疑。”
    江意衡起身走出数步,“这件,很好。”
    余容如释重负,笑得灿烂:“那我?这就替均和少爷把这件打包……”
    “你别误会。这件衣服,一点也不适合我?的未婚夫。”
    她抬手指向少年,目光平静,“不如,就留给他。”
    目光扫过灯下那道烨烨闪光的身影,她又笑着转头看向言均和,柔和之中隐约带着锋芒。
    “亲爱的未婚夫,你说,是不是?”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