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孕十七周

    自从?有胎动以来,简星沉每天晚上都会?跟肚子说?话。
    肚子里的孩子也?总是很配合他,会?用脚或手,在他肚皮上推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今天,孩子好?像不太想动。
    他担心是肚子勒得久,让孩子不高兴了。
    简星沉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摸着肚子哄来哄去,才看到肚皮上鼓起一小块,旋即又平了下去。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腹中的胎儿日渐长?大,即便像他这样不显怀的人,也?渐渐无法用宽松衣物遮住怀孕的迹象。
    偏偏A区的工作竞争很大,体力劳动更是不愁没人干。
    他听说?,许多员工一怀孕就被穿小鞋,甚至被老板借故开除。
    为了不丢掉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他在察觉到肚皮隆起的那一天起,就用收腹带缠住肚子。
    可随着孕期推进,孩子越长?越大,他不得不将收腹带缠得更紧,以免暴露怀孕的事实。
    只是这样一来,他工作的时候也?更吃力。
    才刚刚从?孕反的煎熬中解脱,却又天天被勒得不敢多喝一口,不敢多吃一口。
    只有晚上回到家,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
    到今天,已经是他孕十七周。
    简星沉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猪肉白菜馅,是李又珍亲手包的,说?是给他补补身体。
    其实加了荠菜的饺子更香,但李又珍担心荠菜对孕夫不好?,从?来不给他吃。
    在搬来这里之?前?,简星沉从?没听说?过荠菜。
    李又珍给他看过新采的嫩荠菜,小小的,叶片像参差不齐的羽毛,星星点点地混在杂草里生长?。
    据说?,这种野菜长?不了多大就会?开花,白色小花聚成花穗,种荚是爱心的形状,可爱得不得了。
    简星沉虽然没尝过荠菜的鲜,却闻过它的清甜。
    他有时眼巴巴看着荠菜馅的饺子,馋得拼命喝水。
    李又珍就安慰他,等他生产过,她会?给他下整整一锅猪肉荠菜饺子,包他把前?十九年错过的份,全都吃回来。
    姥姥走后?,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温暖的人了。
    简星沉正?吃着饺子,门上响起敲门声。
    “小简,外面下小雨,我把你的衣服收回来啦。”
    李又珍拧开门把,又轻轻带上,把怀里抱着的毛衣放在床尾。
    她的视线落在他刚解开的收腹带上,愣了一愣:“你现在还每天戴着呢?”
    简星沉放下盘子,点了点头:“要不是您把它借给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守住工作。”
    “这收腹带在我家反正?也?是闲置。你拿去用,正?好?省点钱。”
    她说?着,捶了捶自己的膝盖,语气叹惋,“你这胎虽然没那么显怀,但到底也?有四?个月。这一天天绑着束着,即便你能吃苦不嫌勒,孩子也?吃不消啊。”
    少年低头看着盘中的饺子,没有出?声。
    李又珍语重?心长?:“小简,帝国对单亲家长?的补贴挺好?的。你只要去健康署做个登记,信息录入系统,不光有补贴和食品券,还能全额报销产检。”
    “李婆婆,我不能登记。”
    简星沉坚定地摇着头,指尖在衣角反复揉搓,好?像只要再多透露一个字,整个人就会?碎掉一样。
    “为什么不能?”
    李又珍眉头紧锁,“你现在身体是顶得住,就算不去医院检查,我也?不能逼你。但你一直遮着掩着,不是自己受累吗?”
    少年默默抬手抹过眼角。
    李又珍生怕话说?重?了,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你来我家租房,我看出?你不喜欢别人问得多,就没多嘴。可你一个人怀着孩子,这么辛苦,既不是黑户又没犯事,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这么紧?”
    简星沉闷头衔起饺子,一个接着一个往嘴里塞。
    一边嚼,一边吸鼻子。
    “你这孩子,人长?得乖巧,性格也?温吞,踏实肯干,心肠还软。可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李又珍拿他没办法,“我先不打扰你吃饭了,你有事就找我。婆婆年纪大了,但好?歹当过护士,能帮到你一点是一点。”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转身,看了他一眼。
    十九岁的年纪,本该在大学念书,却出?来打工攒学费。
    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身子骨单薄得很,肚子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小的。
    没有父母,举目无亲,胎儿的另一个血亲也不知在何处。
    她轻叹一声,悄然合上房门。
    简星沉吃完饺子,胃里实实在在的温热感,几乎像是迟来的安抚,让他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他靠在床头,从旁抱起那个浅蓝色抱枕。
    枕套是裁下旧床单改做的,枕芯是用江意?衡穿过的毛衣填的,枕套外面还用边角料绣了一颗又一颗黄灿灿的星星。
    最大的那颗星星上,甚至缝着一只纽扣当眼睛。
    他每每抱着这个枕头,就能闻到江意?衡残留在织物上的信息素。
    微涩的红酒香,甘醇中透着一丝冷冽。
    前?几个月,他都靠着这一点点气味,来缓解孕期不适。
    只是,这味道已经微乎及微。
    他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就再也?闻不出?她的半点气味。
    眼泪浸在枕头上,湿凉湿凉。
    腹中的孩子却像是感应到他的心情,在他肚皮下轻轻一动。
    “你想听故事吗?”
    他摸着肚子,声音很轻,“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直到台灯熄灭,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一盏星星灯载着少年的温声细语,将星光投在天花板上。
    *
    清晨六点,晨曦透过玻璃穹顶,洒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银色剑锋划过空气,搅起尖锐的风声。
    江意?衡单手持剑,指节牢牢绕过剑柄,剑尖如闪电般刺中前?方的“人影”。
    不远处,有掌声响起。
    “正?中靶心。”
    陆怀峰从?阴影中走出?,朝她垂首示敬,“殿下今早怎么会?有兴致,一个人击剑?”
    “现在有两个人了。”
    江意?衡从?地上挑起头盔丢了出?去,被陆怀峰稳稳接住。
    他微微迟疑:“您不戴护具吗?”
    江意?衡仰头,一口气喝下半瓶水,酣畅一笑:“击剑是关于?进攻的艺术,戴上护具还有什么意?思。再说?,我从?四?岁起,就开始练习击剑了。”
    她压低重?心,一条腿弓在身前?,未持剑的手背在身后?,随即翻转剑锋,优雅邀战。
    “既然如此。”
    陆怀峰将头盔放在一边,从?剑架另取了一把剑,回到江意?衡面前?,“殿下,请。”
    两方皆是稍稍侧身,蓄势待发。
    片刻后?,江意?衡先手出?剑。
    她的动作极快,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迅速逼近,如风暴来袭。
    不过瞬息之?间,剑尖就已直直刺向近卫队长?的心口。
    陆怀峰猛地后?撤一步,手腕一翻,剑锋挽出?弧度,挡住江意?衡的攻击。
    剑刃相?碰,擦出?一道异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陆怀峰由衷感叹:“殿下最近忙于?公务,身手倒是丝毫不输从?前?。”
    “肌肉记忆一旦形成,可没那么容易忘掉。”
    江意?衡挑眉,毫不犹豫地翻过手腕,横着削去,迫使陆怀峰再度侧身闪避。
    他不断后?撤,一路被她逼到石柱前?:“属下还以为,您现在更擅长?用言语击垮敌人。”
    江意?衡冷声笑道:“陆队长?,你一早来找我,该不会?只是为了当我的靶子吧?”
    陆怀峰微微平定呼吸:“殿下,内阁建议您公开亮相?的事宜,您可考虑好?了?”
    江意?衡剑招一顿。
    “你是说?,让我骑着马,带领仪仗队绕城巡视?”
    陆怀峰颔首:“从?您执掌帝国大权以来,F区民众对您的支持率持续上升。但邻近中心区的两大区,尤其是与权贵关系密切的A区,对您的决策多有微词。”
    江意?衡伸手在剑上一弹:“他们说?什么了?”
    陆怀峰垂下视线:“民间已有传闻,称您因为个人恩怨,劫富济贫。”
    江意?衡付之?一笑:“这种不实传言,竟然也?有人信。”
    “属下清楚,您并不是谣传的那样。于?私于?公,这都毫无益处。”
    陆怀峰目光坚定,“只是您一向忙于?公务,也?不屑于?当众澄清,大大加剧了隔阂。一场由您亲自出?面的骑马亮相?,比起在幕后?日理万机,更能拉近您与民众的关系。”
    他甚至打了个比方:“刺向敌人的剑锋自然要凌厉,但对您的子民,是否也?该施予一点光芒呢?”
    江意?衡忍不住笑了。
    她收起剑锋,偏过头:“说?吧,你都看过哪些马了?”
    *
    王宫书房内,三匹骏马的影像分别投在半空。
    无一不是肌肉流畅,呼吸有力,身姿矫健,鬃毛随风飘扬。
    “这是属下为您挑选出?的纯血马。”
    陆怀峰正?在稳声为江意?衡介绍,“金色汗血马,线条优美;黑色弗里斯马,体型威严;还有雪白安达卢西亚马,勇敢忠诚。”
    “就这三匹?”江意?衡扶住下巴。
    陆怀峰郑重?点头:“考虑到马匹的气势、稀有程度以及实用价值,同时能让您在公众场合凸显王者风范,这些是最适合的选项。”
    “我要第三匹。”江意?衡毫不迟疑。
    “恭喜您。”
    陆怀峰放大白马的影像,点头道,“安达卢西亚马纯白高贵,虽然性格温顺,但只服从?于?真正?的强者。由您来驾驭他,是他的荣幸。”
    “我要叫他,风暴。”江意?衡笃定地给出?名字。
    陆怀峰做好?备注,一回头,却看到江意?衡靠在桌边,一只手点在桌上。
    “陆队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选他?”
    他收起投影,神色微顿,旋即恢复如常:“殿下的选择,并不让人意?外。”
    江意?衡微微侧眸:“那你说?说?,我为什么选他?”
    陆怀峰的声音平稳有力:“陛下曾有一匹桀骜不驯的黑色骏马,您不会?选择相?似的坐骑。
    “汗血马固然珍贵,却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在人群聚集之?地并不合适。
    “而白马不仅是王权的象征,更与神明、启示和胜利相?关。他与您的军服一样,都是最能让民众共鸣的颜色。”
    “你说?得很好?。”
    江意?衡的指尖在桌角缓缓摩挲,指腹沿着木纹滑过。
    再抬眉时,她的目光已带上审视:“还有什么想说?的,你最好?一次说?完。”
    陆怀峰斟酌片刻,又道:“您与言小公子的婚礼,因为陛下昏迷之?故再三推迟,至今也?没定下日期。言均和毕竟是名誉帝国的新生代舞蹈艺术家,或许您可以借助这次公开亮相?的机会?,让民众看到,您与他,至少还……”
    他没把话说?完,唯一的听众早就没在听了。
    江意?衡正?伫在一张褐色茶几前?。
    上面摆着一只古典青瓷花瓶,材质温润柔和,釉面光滑富有韵味。
    但这还不是全部?。
    优雅的瓶颈中,容纳着一枝白梅。
    枝条纤细却不失力量,曲折而又自然,其间错落绽放的花朵在孤高之?余,却又留有点点生机。
    是她从?未在王宫中见?过的写意?留白。
    陆怀峰试图问些什么,江意?衡却提前?抬手示意?他噤声。
    王室随处可见?的插花大多华丽明艳,就如四?处装饰的油画一般。
    可偏偏这枝白梅,清冷得有些突兀。
    江意?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梅枝上,指尖不由自主沿着枝条上的纹理拂过。
    “这花,是谁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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