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给我剪了

    王室在报酬方面从不吝啬。
    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江意?衡也不是没?听过。
    在她的印象里,简星沉向来是一个?自力更生的人。
    介绍一份清闲的工作给他?,或许比直接给他?钱还要适合。
    等他?有了在区立图书馆工作的经验,她也方便推荐他?去待遇更好?的地方。
    为了避免飞船降落时掀起上次那?样的巨大动静,这一回,江意?衡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陆怀峰的建议,削弱了引擎在落地时的输出?功率。
    踏出?飞船,脚步落在积雪未融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绕向屋侧,她一眼看?到那?辆曾载过她的三轮车,仍好?端端地停在少年屋后。
    车身覆着一层细雪和灰尘,但车铃铛的拨片却锃亮如新。
    江意?衡忍不住将指尖落在上面,轻轻按动,车铃随即发出?清脆的响动。
    与此同时,陆怀峰的声音从屋前?传来。
    他?的语气却有些?不安:“殿下?,您得过来看?一下?。”
    江意?衡绕回屋门时,陆怀峰正站在窗前?,一只手将窗上霜雪拭去。
    她走近,目光从他?肃穆的面容上挪开,顺着他?擦干净的玻璃望进去。
    映在窗上的笑容缓缓凝滞。
    屋里,没?有人。
    确切来说,是什么也没?有。
    曾经填满屋子的老旧家?具、收纳箱还有废品,全都不翼而飞。
    “把门打开。”
    江意?衡冷声吩咐完,撇过视线,扫过周身。
    前?一晚似乎才?刚下?过雪,地上的细微痕迹全被素白掩盖。
    但只是这样看?着,环境仍算祥和,并不像发生过什么意?外。
    老式铁门本就?不牢靠,陆怀峰只踹了两?脚,便将门踢开。
    江意?衡踏进屋中。
    风从身后灌入,卷起冬日的寒意?。
    阳光透过窗,将她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这里的一切都被抹去,连一片塑料的影子都不曾留下?。
    失去了所有生活痕迹的十五平米空荡得发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仿佛正一点点向中心收拢,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陆怀峰迅速取出?通讯器:“属下?这就?联络本地安全署,看?他?们知道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电话却抢先打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旋即挪近耳边,对江意?衡轻声道:“是房管办公室的人。”
    免提开启,一个?男人的声音赫然在空屋中回响:“不好?意?思陆队长,打扰您了!您之前?跟我讲过,只要有事就?联系您,所以我才?打电话过来。”
    “是关?于简星沉的事?”
    “简星沉……啊,对,就?是关?于简星沉的事!”
    “他?怎么了?”
    “他?不续租了,还把钥匙一起寄回来了。本来为了响应近期的福利政策,租期上的最后一个?月都送他?住了,可他?连天上掉的馅饼都不捡。”
    “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现?在廉租房的退租文件上,应该都有这一条。”
    “我找找。”
    通讯器另一头传来翻动纸页的刷刷声,“有,有的!他?留了收信地址,离他?之前?租的地方好?像不远,但收信人的名字叫张念春……”
    陆怀峰沉默着抬头望向江意?衡。
    她却不声不响,毫无反应。
    房东等不到人声,语气变得忐忑:“喂,请问,您还在听吗?”
    “有事我会再联系。”陆怀峰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空气忽然一片寂静。
    好?像从这一刻起,连呼吸的声音都从屋里消失。
    这里比江意?衡第一次来时还要寒冷。
    她下?意?识地走向曾经立着架子的角落,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原本悬浮的恒温力场生成仪就?“当”地一声从半空落下?,在地上露出?金色球体的原貌。
    一个?月前?,她留下?这东西?,只是为了让简星沉能住得暖和些?。
    恒温力场生成仪在不充能的前?提下?,可以连续运行四到六周不等,随后进入节能模式。
    开始节能后,如果它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在范围内检测到有人活动,就?会自动中止运行。
    所以,距离简星沉离开,已经过了至少两?天。
    这期间,他?在做什么?
    江意?衡俯眼看?着地上的金色球体,正微微出?神,外面却忽然响起踩雪的沙沙声。
    她一回首,就?瞥见一道人影从门口闪过。
    “站住!”陆怀峰转身追了上去。
    江意衡不紧不慢地踏出门槛时,陆怀峰正将那?个?小混混反剪双臂,按在墙上。
    石彪歪着嘴,一如既往地嘴硬:“乱抓什么人,老子碍你什么事了!”
    “手握赃物,还想?装傻。”
    陆怀峰从小混混的口袋里抽出?那?张黑色芯片,“你为什么会有殿下?的黑卡?你是怎么偷来的?”
    “老子,老子才不是偷的!”
    石彪的脸在墙上都快挤变形了,却还狠狠咬牙,“那?是小垃圾不要的!他?不要的东西?,又怎么能算赃物……”
    石彪话声骤止,瞳孔因为紧张骤缩。
    江意?衡的身影像一道利刃,笔直地劈入他?的视野。
    “不要?”
    她歪过头,唇角勾笑,视线却好?像利箭穿透他?,“谁告诉你,他?不要了?”
    江意?衡披着黑色大衣,露出?别有王室领针的西?装领口。
    双手虽然插在衣兜,身上的凌厉气场却根本藏不住。
    石彪并不知道,这是顶级Alpha的天生压制。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的江意?衡,比任何时候都要气势逼人。
    他?嚅着干巴的嘴唇,费劲地扯了扯嘴角,试图为自己争辩:“你就?不好?奇,我是在哪捡到这张卡的?”
    说着,他?奋力向窗台瞄了一眼,信誓旦旦:“两?天前?,那?儿还放了个?杯子,里头装着泥巴,下?面就?压着这张卡。小垃圾把屋子都清空了,偏偏把卡留下?,能是为了什么?”
    陆怀峰手上力道一重,石彪猛地发出?一声哀嚎。
    小混混拼命斜眼看?向江意?衡:“他?不要你的施舍,不是很显然吗?既然都当垃圾丢在身后,谁捡走,又有什么区别!”
    江意?衡没?说话,只是抱臂从他?身侧绕过几步,又忽然停住。
    她偏过视线,目光扫过小混混愕然的脸,像在随意?打量一堆垃圾。
    陆怀峰正举起那?张黑卡,对石彪郑重言明:“这不是普通的储蓄卡,而是特制的信用芯片。每一次刷卡的数据,都会实时传回中心区。”
    他?目光愈凝:“如果你真的动用这张芯片,安全署早就?找上门了。像你这种有前?科的人,难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自己送进中心区的监狱?”
    “少,少唬人!”
    石彪脸色一僵,嘴上却还努力装镇定,“你要是不说,谁知道这是什么卡,上面又没?标!”
    “装糊涂对你没?有任何帮助。”
    陆怀峰振声警告他?,“去安全署,你有的是机会慢慢说。”
    “不必了。”
    江意?衡抬起一只手,指尖轻晃,“让他?滚。”
    “可是,殿下?……”
    “没?听到我的话吗?”江意?衡冷眼扫过他?。
    陆怀峰只能照做。
    他?一松手,石彪就?像断了线的傀儡般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小混混匆忙抹去嘴角沾上的雪渣,满脸惊惶,跌跌撞撞地逃窜远去。
    陆怀峰双手将芯片递回给江意?衡:“殿下?,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江意?衡也想?知道还能怎么办:“卡的新主人都把它留下?了,难道我还能追着赶着,给他?亲自送去吗?”
    陆怀峰从没?听到她这么阴阳怪气的语气,几乎要失去她引以为豪的优雅风度。
    “殿下?,”他?微微迟疑,“如果只是三两?天,像简先生那?样没?有飞船可以搭乘的人,是走不了多远的。需要追查他?的下?落吗?”
    江意?衡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转身走开。
    她循回窗边,视线沿着墙根看?去,很快就?在转角边一处隐蔽的雪坑里,拎出?那?只盛着小草的破旧搪瓷杯。
    因为被埋在雪中,纤弱的小草几乎被压弯了腰。
    可即便茎秆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叶片也依然在努力向上生长。
    “怀峰,你听说过吗?有些?植物从发芽起,就?只是为了从扎根的地方分离,随风飞远。”
    江意?衡的话,让陆怀峰迷茫了两?秒。
    “殿下?说的,是风滚草?”
    “是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不重要。”
    江意?衡低头看?着杯中的小草。
    她曾经让简星沉代?她好?好?照顾这东西?。
    如今小草还在苟延残喘,他?却不见了。
    父亲说的没?错,只有懦弱的人才?需要爱。
    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该放任它自生自灭。
    “我为什么要在乎一棵小草随风飘去哪里。”
    她的声音里,只余下?冰雪般的冷意?,“他?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怀峰想?说什么,可话语到了嘴边,却又显得如此单薄。
    他?熟悉至少三十种擒拿的路数,趁手的武器也不下?十种。
    可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安慰这位与他?有过过命交情的王储殿下?。
    江意?衡长久注视着杯子里那?棵歪歪扭扭的小草,整个?人纹丝不动,好?像就?要原地凝成一尊冰雕。
    陆怀峰开始担心她的状况:“殿下?,这里很冷,不如先回飞船休息……”
    手中却忽然被塞进一个?东西?,是江意?衡刚才?抱在手心的杯子。
    她转身与他?擦肩而过,顺手戴上了墨镜。
    江意?衡几乎从不在人前?佩戴墨镜。
    她毫不吝于展示自己的眼神,哪怕是最细微的一抹笑意?或冷漠,都可以是她左右人心的手段。
    而此刻,这个?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却在她最信任的下?属面前?,用墨镜遮住了眼睛。
    她心中所想?,似乎远比她表露出?的,还要汹涌。
    陆怀峰托着杯子回身追问:“殿下?,这东西?,您想?怎么处置?”
    “扔了。”
    江意?衡头也不回地向飞船走去,“给我扔得,越远越好?。”
    *
    一对红白蓝的三色灯柱缓缓旋转,仿佛记忆也能随之倒带。
    江意?衡站在位于E区的“秀丽美发沙龙”门前?。
    四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带她来过同一家?理发店,还请整个?街区最受欢迎的理发师为她修出?漂亮的刘海。
    但也只有那?么一次。
    后来,她的头发都是由王室理发师操刀了。
    江意?衡推开玻璃门,悬在门顶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正在扫地的店员一听到铃响,旋即放下?扫帚,亲切地迎上前?来:“欢迎光临!剪烫染发,这边都可以做。”
    江意?衡缓缓扫视店面。
    工作日已经过了五点,店里的三把理发椅全都空着,除了扫地的店员,看?不到其他?人。
    地上没?有碍眼的碎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雅的洗发水清香,温馨又熟悉。
    江意?衡回过神时,店员正微愣着打量她,好?像才?意?识到,她并不像店里平常会有的客人。
    “您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江意?衡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察觉到店员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微微不快:“怎么,这家?店对顾客的出?身有讲究?”
    “没?有的事。”
    店员伸手拍了拍额头,弯腰从柜子里取出?围裙系在身上,“请问,您想?怎么打理头发?”
    “帮我做个?发型,正式一点。”江意?衡弯唇轻笑。
    她在洗发椅上躺下?,心安理得地看?着理发师围着自己忙碌。
    理发师约莫四十多岁,面目和蔼。
    而她揉搓发根、按摩头皮的手法,格外耐心轻柔。
    等到江意?衡坐回镜子前?,理发师便帮她解开干发巾,拿起木梳,替她把头发梳整齐。
    粗糙的梳齿划过头皮时,带起些?微刺麻。
    江意?衡不知怎么就?想?起,少年替她梳发的时候,也是拿着一把小木梳,一点一点替她把长发梳开。
    除了幼时母亲替她梳头,她就?只让他?那?样亲昵地帮她梳过头。
    如今看?着理发师耐心为她梳理湿发,她却不自觉地想?到,少年那?时握住梳子在她发间穿梭的感觉,还有他?落在她颈间的温热呼吸。
    虽然他?的动作丝毫不如理发师娴熟,但却认真极了。
    “您是为了什么场合做发型?”
    理发师放下?梳子,双手扶着椅子,露出?笑容,“如果是正式的商务会议,我可以帮您做个?盘发。这是最经典、最不会出?错的发式。”
    江意?衡伸手撩起一缕湿润的长发,温凉的感觉沿着指腹一路蔓延。
    她透过镜子看?着发丝在掌心垂落,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一掂。
    “给我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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