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信用芯片

    吃过早饭不到两小时,简星沉又饿了。
    这几天外面冻得厉害,地方出于安全考虑暂时封路。
    他压根没法出去捡废品,只能?靠着之前发放的福利物资和张婶送来的鸡蛋凑合着。
    早上煮了两个蛋,又用?炒过的大米连着泡了几壶茶。
    嘴上勉强应付过去,肚子却很?快又开始抗议,叫个不停。
    常年忍饥挨饿,早已让他的身体习惯了节制。
    可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水再次烧开,壶嘴发出呜呜的尖啸。
    他把水壶从熄火的炉子上挪开,那?呜呜声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响,轰隆轰隆,像火车驶过。
    附近没有铁路,简星沉几乎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那?声音愈发震耳欲聋,整个屋子仿佛就横在铁轨上,随时都会被蒸汽火车迎头?撞上。
    他忍不住开门查看。
    门把才转到一半,整扇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气流“哐”地撞开,狠狠砸到墙上。
    狂风裹挟着雪尘穿门而入,卷起一地废品,鼓起他的毛衣,把他的发丝吹得狂舞。
    就连窗台上的那?棵小草也在剧烈摇晃,杯身倾斜,摇摇欲坠。
    简星沉踉跄着踏过一地障碍,好?不容易挤到窗前,却难以在狂风中稳住脚步,几次险些?摔倒。
    只来得及把杯子揽入怀里,随后放低重心,蹲在窗下。
    滚滚雪尘转瞬间?淹没了狭小的屋子。
    他试图把门扣上,却在气流的呼啸之间?,听到一阵仿佛巨物降临般的空旷回响。
    简星沉扶着墙,勉强起身。
    而此时,一道几乎能?够穿透所有尘埃的蓝色强光,骤然照亮他的世界。
    他只能?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光芒。
    透过指缝,他却隐约窥见某种机械的庞大轮廓。
    称它为机械,显然是对这架精密造物的轻慢。
    近乎浑然天成的流线型构造,外壳带着一层银蓝色光晕,在高?处折射出阳光的轨迹,还有淡金色纹路在近处时隐时现。
    好?漂亮,好?气派的飞船。
    轰鸣的引擎声渐渐淡去,但?飞船始终悬浮在地面上方一尺的高?度。
    舱门开启,一股温暖空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瞬间?逸去。
    而在光与?雾交织的氛围中,徐徐走出一道人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简星沉的心跳声也愈发清晰。
    明明期盼了这么久,可当她真正来临,他的心头?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怯意。
    镜子和胭脂还摆在桌角,他本想着喝完这杯茶,就补一下气色的。
    毛衣上起的球还没来得及用?刀片刮干净,袖子上一摸,都是硌手的小疙瘩。
    更不用?提,屋里被风卷出一地狼藉。
    他缩在窗边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一手牢牢护住杯子里的小草,另一只手慌乱地拉扯衣领和袖口,试图抚平每一条堆起的褶皱。
    而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简星沉微微侧过头?,就看到一双不染尘埃的黑色鞋尖,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默默吸气,忐忑地抬起头?。
    长裤笔挺,身形冷峻。
    单扣外套一侧是金色绶带,另一侧别着锃亮的十二芒星徽章。
    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面容尊贵而平和。
    江意衡垂下目光,落在他徐徐扬起的面容上。
    记忆中那?个温吞的少年,似乎是被飞船降落时的动静吓到,此刻正缩在墙角。
    他仰望着她,抬起的眸子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期待,却也闪动着惶恐与?局促。
    像只怯生生的小兽,江意衡想。
    她朝他莞尔一笑,那?笑容,几乎令他瞬间?如释重负。
    简星沉开口,声音微颤,下意识把手里的小草举高?一点?:“这是你?托我照顾的小草,我……”
    “简先生,幸会。希望飞船的引擎没有吵到你?。”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小草,只是轻声打断他的话,还向他伸出一只手。
    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是要握手的姿势。
    “请容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江意衡。”
    简星沉望着她,神情有片刻迷茫。
    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
    经历了所有这些?,他至少还能?确定,她叫什么。
    可除了名字,她的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江意衡的笑容礼貌而克制,语气温和却疏离。
    她叫他“简先生”,语气甚至比那?些?帝国?公?职人员还要冷淡。
    他迟迟没有握住她伸出的手,只是把手指在搪瓷杯上绕得更紧。
    江意衡没有强求。
    她收回手,唇瓣微启,似乎要说什么。
    简星沉不由顿住呼吸,一丝细微的希望悄然升起。
    可下一秒,她只是轻轻点?头?,偏过脸看着屋外,淡声道:“我已经到了。嗯,一切都好?。”
    简星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但?那?里,明明没有别人。
    江意衡看出他的困惑,抬手指了指耳朵,解释道:“陆队长的工作就是保障我的安全。出门在外,我都随时和他保持联络。希望你?不会见外。”
    简星沉缓缓摇头,目光却垂了下来。
    他觉得见外与?否并不重要。
    这里,没有他反对的余地。
    江意衡转身打量小屋。
    除去满地雪尘,一切与?她离开时差不了多少。
    床单换成了新的,窗边还挂着当初由她买下的绿毛衣。
    桌上多了一面小镜子,和一个外观复古的圆形塑料盘。
    “这是什么?”
    江意衡随手端起那?个塑料盘,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的指尖刚要掀开盖子,简星沉忽然起身,一把将它从她手中夺走,像护食的小兽那?样,紧紧揣在身后。
    “擦,擦脸用?的。”他支支吾吾道。
    江意衡一愣,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挺宝贝它。”
    少年的肌肤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脸上柔软的颊脂微微塌陷,憔悴得不成样子。
    “吃得好?吗?”她问。
    少年点?头?,却不细述。
    “睡得好?吗?”她又问。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样就已足够。
    江意衡目光微沉。
    那?件曾经还算合身的蓝毛衣,如今穿在他身上,甚至有些?空荡。
    他正努力把左手往身后藏去,试图掩饰肘部磨破的地方。
    “都蹭破了,你?还穿着?”她笑了笑。
    无论她问什么,少年都只是安分地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他低着头?,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江意衡有一双能?够洞穿人心的眼睛。
    简星沉唯恐自己只要与?她对视超过两秒,就会被她发现,其实他过得,并没有她嘱咐的那?么好?。
    可当她挪开视线时,他又忍不住偷偷循向她的身影,生怕只要她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像梦中那?样消失。
    万一,她真的是他幻想出来的呢?
    万一,张婶说的都是对的呢?
    不过十五平的小屋,江意衡很?快就巡视完了。
    腕上的光脑终端并未在屋内检测到任何监控设备。
    而她早前留下的恒温力场生成仪,依然悬浮在架子上方,借助环境色伪装自身,持续散发出宜人的温暖。
    她调出一个月内的运行记录,确认仪器工作良好?,未曾有故障报告。
    这就够了。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偏向那?张简陋却整洁的床铺上。
    正微微出神时,背后却传来少年的轻声询问。
    “请问,你?是他们说的,那?个王储吗?”
    江意衡顿了顿。
    如今,她已接管帝国?大权,此行本就是以王储之名,亲自登门致谢。
    即便身处贫民?窟,四周隔墙有耳,她的一言一行,也应当光明磊落,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
    “是。”江意衡答得笃定,“你?都知道了?”
    少年没有接话,只是又问她:“城里有位方警官,说你?没来过贫民?窟,为什么?”
    江意衡微微一怔。
    她记起,在信息封锁最严密的时期,F区安全署是曾发来一条简讯。
    如果不是少年提及,她几乎都忘了。
    “安全署的官员只是在尽他的职责而已。他不是针对你?。”
    “所以,你?是默许的?”
    他问得始终是那?么小心翼翼。
    江意衡没有回答。
    整个消息封锁计划,都是她亲自下达的。
    可这话若是说出口来,未免有些?无情。
    身后的少年却好?像在替她找借口:“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可我不喜欢把选择权放到别人手里。”
    她的话,令简星沉恍惚了片刻。
    他曾不止一次宽慰自己,也许是王室规矩太多,也许是她有什么苦衷。
    只要她愿意告诉他,哪怕是最含糊的解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全盘接受。
    偏偏江意衡连这一点?余地都没给他。
    她回绝得如此干脆,却又像无事发生那?般,轻描淡写地关心道:“那?个卖衣服的小本经营户,张念春,她这段时间?有来看过你?吗?”
    “张婶来过。”
    少年轻轻点?头?,语气更低,“难怪她突然过问起我的生活,我差点?就以为,她是真的关心我。”
    对话到此,已经无话可续。
    他们伫在同一片屋檐下,却好?像隔着比任何时候都遥远的距离。
    四周只余下飞船引擎待机的低鸣,以及彼此呼吸错开的节律。
    屋里的空气干燥异常,江意衡隐隐觉得喉咙发紧。
    她仰头?轻揉颈侧,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天气预报什么时候能?准一点?。出门前才查过的天气,怎么一到这里就变了。”
    天气。
    入冬以来,贫民?窟的天气几乎就没好?过。
    简星沉从不在乎。
    只要她能?回来,再大的风雪,他都能?熬过去。
    可眼下,风雪已停,而她的背影伫在光中,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完美无缺,却比任何风雪都要冰冷。
    越是熟悉一个人,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容易分辨出,她亲切的样子,和她冷漠的样子。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不是曾和他挤在一张床上,抱着他的腰,靠在他耳边,让他讲故事哄她入睡的人。
    这个人,会跟他保持分寸。
    他明明还站在原地,她却已经陌生得让她看不清了。
    江意衡的余光扫过腕上终端,下一项日程的提示正在无声闪烁。
    原打算就此离开,可一回头?,却看到少年把胭脂盘放回桌上。
    他专心托着手里的杯子,弯着腰细细拂去小草沾到的雪尘,甚至还轻轻朝它呵出一口气。
    简星沉正要将小草放回窗台,一枚黑色六边形卡片就出现在他眼前。
    他抬眸,睫毛颤了颤,对上江意衡微笑的脸。
    “信用?芯片。”
    她轻启唇瓣,吐字优雅到了极致,“我总得向我的救命恩人,表达感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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