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重修】

    桐原司一直知道,夏油杰是个隐形腹黑(实际上也不怎么隐形。
    或许是因为夏油杰从小出门祓除咒灵,独立得很早,应对各种情况的经验也很多。
    这就导致夏油杰在情绪感知的这方面比五条悟更敏锐。
    换句话说——
    他真的很能用一些普通的话去戳人痛处,就比如说现在。
    如果方才天元只是因为五条悟的话而面无表情的话,现在就有了进一步破防的既视感。
    总是端着姿态,用“俯视”的角度居高临下的天元大人,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或许是觉得夏油杰是在胡搅蛮缠……
    或许是觉得……
    她被刻意戏弄了。
    虽然千百年来,都作茧自缚,被关在这薨星宫中,可天元自恃身份,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因为她牺牲了自由与自身的意志,守护着整个日本的安危。
    整个咒术界都该以她为尊。
    她确实是在算计,但并非有关情爱。
    因此夏油杰,即便他是惊才绝艳的年轻咒术师,也不能如此污蔑她的行为,这是不尊前辈。
    天元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她觉得爱情是低级的存在。
    而夏油杰却将她的一切都曲解,与爱情挂钩,是在侮辱她。
    当然,其它人是不知道天元的脑回路的,只知道她破防得很明显。
    天元脸色沉凝,看向桐原司,颇有些:“桐原,你应该管教他。”
    桐原司瞧着她不断变幻着的脸色,还是没忍住,哧得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夏油杰真是个天才!
    刚才那神来一笔的一句话,差点连桐原司都没反应过来。
    他当然是知道夏油杰在随口乱说,不过瞅着天元难看的脸色,就跟打翻的墨水瓶似的。
    桐原司看了觉得挺可乐的,横竖他也挺讨厌天元的,乐意看她吃瘪。
    起先桐原司就打过天元的主意,不过碍于系统强调的那些“衍生世界规定的自由度”,不好下手。
    想到这,桐原司在脑海里随意问了句:【系统,自由度的问题反馈了没?】
    被当成人工客服的系统:【……】
    【已反馈,请宿主等待一段时间,会尽快给您回复的。】
    说完,桐原司招呼了一声:【系统,你看她。】
    系统不解:【您是…叫我看谁?】
    桐原司:【当然是天元了。】
    系统茫然,往天元那瞅了一眼,:【她怎么了?】
    桐原司:【你不觉得天元一副很想把我就地嘎了的样子吗?】
    【有点。】系统点头。
    桐原司:【所以,你觉得她会和我彻底翻脸吗?】
    系统选了个比较含蓄的回答:【系统无法判断。】
    虽然这么说,但系统觉得天元大概率不会。
    据它所知,穿越局编辑的每个衍生世界都有微妙的区别,天元的人设背景也不会一模一样。
    不过,都逃不开“守护神”的设定。
    除了主线剧情中,被羂索附身的“夏油杰”吸收,她前期基本上是和薨星宫绑定的。
    照理说天元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可系统和桐原司是绑定的关系,不说十分了解桐原司,因此它很快察觉到了奇怪之处——
    宿主并不喜欢闲聊,这不是宿主平时的行事风格。
    何况,还是聊这些。
    系统心中浮起一些不妙的预感,试探着询问道:【宿主,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其实系统的权限并不高。
    为了保证任务的不可控性,系统并不能像天元那样监测这个世界,给宿主透露情报。
    因此它也并不清楚所有角色们的行踪和动向。
    也就是说,无论是天元还是羂索,关于她们的情报,桐原司知道多少,系统也就知道多少。
    桐原司微微眯起了眼睛,下颌轻抬,望向天元:【我只是觉得,有点开心。】
    听他一说,系统懵住:【啊?】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了?
    在他们脑海中对话的同时,天元也在自顾自地说着话:“桐原,其实我很羡慕你——”
    说着,她缓步上前。
    天元的身后是那棵历经许久,已经没了绿意,却依然还未腐朽的巨树,树干中“沉眠”着天元的本体。
    她蜷缩在里面,就和这棵树一样,血肉也干枯,皮肤已然黯淡无光,干巴地贴在骨头上。
    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呼吸,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仿若包裹着一层纸皮的骷髅外表——
    都在诉说着这具身体的腐朽。
    天元她抬头看:“桐原,你知道吗?这座薨星宫,到底有多大?”
    说着,她张开双臂,似乎是在丈量着长度。
    视线拉远,在这座沉寂的宫殿中,天元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几乎要将她完全淹没。
    天元似乎也并不想让桐原司给出一个答案。
    只见她倏然抬起手,指着围绕在身边的那一片错落有致的草屋:“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是坟墓!”
    为星浆体准备的坟墓。
    从千年前起,天元的术式与她结界术师的身份,就已经响彻整个咒术界。
    那时妖魔横行,咒灵肆虐,咒灵的数量和实力都远超现代。
    勋贵豪族都组织了实力强横的自卫队,可普通百姓却无法抵御咒灵,只得长夜难明。
    彼时,在结界术上惊才绝艳的天元年龄并不大,可以说“天真”。
    她被冠以救世主的名号,心潮澎湃,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将她簇拥起来,将她架上高台。
    也让她,自愿以救世主的身份,走进了这座薨星宫。
    她曾惊叹于这座宫殿的巍峨与美丽,也曾喜悦于自己能够承担起救世的责任与荣光。
    天元指了指自己的双眸,她能够依靠结界监测人世间,笑着说道:
    “他们并未对我的结界设防,所以,我看到了人间百态——”
    “曾经将我簇拥起来的,满口救世仁爱的咒术师们,背地里只顾行使特权,维护世家;”
    “自诩端庄高贵的皇室,实际上野蛮得可笑;”
    “身份卑微的平民也并不淳朴善良,正因为他们没有力量,作恶的手段更恶劣阴毒。”
    这和天元的想象完全不同,她也曾反抗过,可她的反抗相当于笼子里的鸟扇动翅膀,毫无意义。
    天元被迫直面整个国家的“恶”。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年、十年,百年……
    日月轮换,白马过隙,天元逐渐地不喜欢薨星宫——
    即便这里坐落着数百座房屋,可没有丝毫生机,连绵的空荡矮屋,沉闷又浓厚。
    穹顶高耸,可太空,太大。
    薨星宫,薨星,这里是流星坠落的地方。
    有时候天元会感到害怕,她怕那些连绵的古朴草屋会“活”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吞吃殆尽;
    又怕宫殿变成了泥沼,将她活埋,让她窒息;
    更恐惧着、厌恶着自己的本体,那一具干枯的、腐败朽烂的,恍若非人的干枯身体。
    怎会那样丑陋?
    怎会那样不堪?
    不仅是她逐渐干瘪的身体,还有这片她曾深爱着的土地。
    天元也讨厌薨星宫的死气沉沉,仿若总有一天,她会将自己逼疯,失去自我,活得像具行尸走肉。
    偶尔,天元会和与自己体内同化的星浆体说话。
    可她也分不清——那些回应着她的声音,究竟是星浆体残余的意识,还是她捏造的幻象。
    天元不想发“疯”。
    于是,她开始回忆早已被掩埋到记忆深处的只残留了一些模糊片段的曾经,也开始幻想。
    想象另一个未来。
    幻想是最好的止痛剂。
    直到时之器皿会得到了一件咒具,将其奉做镇教之宝。
    听完她说,夏油杰微微蹙眉,想:是「时空之镜」?
    天元用近乎“慈爱”的眼神看向桐原司:“那天,我在那面预言的镜子里看到了你,桐原。”
    她伸出手,似乎是在隔空抚触着桐原司的脸。
    “预言里的你是那样耀眼,自由、快乐,一切……”
    天元望向他,忽的轻笑一声,说道:“桐原,上天如此偏爱你,它将什么都给了你。”
    “而我,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眼皮一跳,按照时之器皿会的成立时间,都可以追溯到一千两百年前的奈良时期。
    那时天元就已知道了桐原司的存在?
    她等待了将近五万个日夜,就是为了等待桐原司,仅说这几句话而已吗?绝不可能。
    夏油杰心一跳。
    与此同时,五条悟抱着双臂,拉长了调子:“老子听懂了——所以,你就是嫉妒喽?”
    之前这个老古董频繁作妖,也确实是在谋算着想让桐原司接她的班。
    她自己,就是想刑满出狱呗。
    五条悟指着天元,大声说道:“简直!没脸没皮!”
    五条悟根本没去共情天元的卖惨演讲,根本共情不了一点。
    “说来说去,一堆废话,你的痛苦又不是小洋葱造成的,凭什么要他给你买单?!”
    冤有头债有主,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五条悟觉得天元这人还真是不讲道理,活了那么多年,那脑子绝对是过了保质期。
    夏油杰没有说话,却有几只咒灵从他身侧的空间里钻了出来,守卫在他们的身侧。
    黑发少年的直觉如被拨动的琴弦,他并不认为这次天元会善罢甘休,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与此同时,黑金的天使也蓄势待发。
    ·
    因为人都是贪心的,即便是天元也不例外。
    或许天元能够忍受暗无天日的变相囚禁,也能忍受无人谈话的寂寥,可贪心会告诉她——
    凭什么是我?
    为什么一直都是我?
    天元怜爱地看向桐原司,她并不想要他的性命,而是交换,她想要得到桐原司的自由。
    桐原司同样身为结界术师,是她等待了千年之久的机缘,是上天送给她的眷顾。
    唯一一次。
    她必须要牢牢抓住。
    她已经筹谋了许久,铺好了所有的路,只差最后一点……
    天元垂下头,抚摸着身后的枯树:“这座薨星宫,是属于我的囚笼。”
    “我能够依靠结界监测整个日本,但我却只能是一条被拴住脖颈的家犬,狼狈地蜷缩在这里。”
    说着,天元笑出声,那笑声很诡异。
    “「不死」啊,他们都在羡慕,羡慕我有长生不老的寿命,羡慕我苟延残喘了千年。”
    “可是,他们不知道,”
    天元蓦然回过身,看向:“活得太久,也会把人逼疯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我在此如蝼蚁般卑微,又让我如神明,俯瞰这片大地。”
    “我不喜欢!”
    天元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溢了出来,血丝迅速蔓延到她整个眼白。
    精神上的震颤,似乎连她的骨头缝里都在战栗着。
    带着浓重哭腔与恐惧的嘶哑叫声响彻整个薨星宫,完整地传到了桐原司等三人的耳朵里。
    并不尖锐,但也刺痛着耳膜,声音透着浓烈的疯癫感。
    听得人心底发寒。
    “——”
    同时,随着天元的发疯,结界在颤动,无数的咒力细线从她身上开始崩坏,一点一点蔓延出去。
    如同玻璃碎裂的网状那样,粉碎着她周边的空性结界。
    “我只是想要一点而已。”天元流着血泪,笑道:“所以桐原,帮帮我吧,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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