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车载音响过载似的乍响起来, 苏缪接通,听到骆殷焦急的声音夹杂着电流传出来:“出事了,你在哪?”
    苏缪紧紧盯着前方的车, 漂亮地避开国道上的路障,应道:“我知道, 苏柒丰出现了,你立刻派人接应我。”
    骆殷打断了他:“不, 是吴珲, 他死了。”
    苏缪眉心一跳, 脚下油门加速, 嘴里道:“他怎么会死?阎夫人不会干这种事,太莽撞了,现在也说不定正在焦头烂额等着安抚媒体。是谁做的?”
    “没消息, 监控被人黑了, 我……”前车突然变道, 苏缪紧跟着刹车,轮胎在地上剐蹭出刺耳的声音, 骆殷飞快捕捉到了, “等等, 你在哪?刚刚整个学校都进入了警报状态, 你车不在车库, 跟着苏柒丰出校了?”
    苏缪咬牙道:“对,所以我没空和你闲聊,我们现在应该到了首都州边郊, 我先跟着,你用直升机盯紧他的路线。”
    骆殷道:“不行!你赶紧停车,我过去接你, 别追了!苏缪,苏缪!我知道他已经成了你的执念,但……”
    苏缪已经无暇回应他。电话突然挂断,苏缪看了眼陡然空白的信号,再次给特勤发送了坐标。
    这时,苏柒丰所在的车撞到了护栏,速度不得已停滞了一瞬,苏缪立刻驱车赶上,两辆车并肩而行。
    苏缪分出一半心神看着路况,半侧过脸,对上了越野车上窗后的苏柒丰的眼睛。
    苏缪无声:果然是你。
    苏柒丰看着他,突然把车窗开的更大了些,在两辆高速行驶的车辆中间突然探出手。
    疾风夹杂着风沙冲在他掌心,苏柒丰却岿然不动地朝苏缪伸出手,那个姿势,从苏柒丰的角度——仿佛是隔空摸了摸苏缪的头。
    苏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平静地思考:苏柒丰要把他带去哪里?他这时出现跟吴珲的死有没有关系?
    僵持间,苏缪突然从后视镜中看到,空无一人的国道上突然出现了除他们以外的第三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既不华丽也不特别,苏缪看着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时,他余光发现身边的苏柒丰倏然收回了手。
    下一秒,身边的车骤然减速变道,以一种极其凶残的力道狠狠撞向后车。
    电光火石间,苏缪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那辆车——校医院长的代步车!
    是满潜!
    满潜显然也没想到前车会突然来撞他,但他反应极快,飞速转动方向盘避了开来。苏柒丰的车被山壁刮掉了左边的后视镜,车窗碎裂。
    满潜看清了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些意外地瞪大眼。
    苏柒丰冷冷道:“这是那个姓满的小子?”
    他侧过脸,清减的两颊绷紧:“真碍事。”
    像一声指令,眨眼间,苏柒丰的车就挤进了黑车和山壁之间,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把满潜向护栏外挤去。
    外面就是深沟悬崖!
    苏缪也脸色微变——他在飞驰而过的路牌上,看见了前方封路的指示标!
    黑车已经被挤到了护栏边缘,就连苏柒丰也不理解为什么司机会这么不理智,忙道:“你在干什么!这个速度他掉下去我们也没有活路!”
    司机却在这样刺激的场景下异乎寻常的平静:“你看前面。”
    苏柒丰一愣。
    司机嗓音冷淡,语速极其缓慢地道:“他很在意这个满潜,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越来越狭窄的国道上,苏缪的跑车缓缓调整角度,严丝合缝挡在了他们的车前。
    与此同时,身旁的黑车极为配合地加速,猛地超过了越野,跃出了这片死地!
    他们再想追上,就必须绕过苏缪,但无论怎么变道,苏缪都永远在他们前方,想再追上去,就有不得不撞到跑车,把苏缪也牵连到悬崖的风险!
    司机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在苏柒丰没有做出下一步指示的时候,他突然踩下油门,越野车的制动带着苏柒丰往前狠狠一掼。
    封闭路段还剩下七百米。
    越野紧追着他们的车,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五百米。
    满潜看着越来越近的两辆车,左手握方向盘,腾出右手拿出了手机。
    两百米。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拐弯,卡着视觉错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连忙踩下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满潜反其道而行地加速,用自己的车滑出一个急转弯,阻挡了苏缪所在的跑车急冲而下的冲势。
    然而跑车速度实在太快了,满潜的车身剧震,他魂飞魄散地看见苏缪的车沿着陡坡直冲而下,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
    密集的丛林与杂草交错,视野被遮挡,但也险而又险地阻拦了一点车速。苏缪的车窗已经裂了,额头撞在了方向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转过来,朦胧间听到了满潜的呼声。
    四周非常寒冷,他似乎把车开进了河道里,半个车身都浸泡着冰冷的水。
    苏缪额头上被撞出一道血红的伤,伤口压迫着视网膜,视线猩红。他的右腿也被卡住了,此刻没有一点知觉,苏缪没去管,伸手拼命去推车门。
    河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此刻他的双耳都被水流蒙住了,眼神看不分明,满潜的呼唤越来越遥远,渐渐的,在他耳中转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清亮的女声唤道:“阿苏,阿苏。”
    苏缪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吭声,窒息的痛楚渐渐淹没了他的口鼻,他的双眼覆上了红色的血丝,可就算这样,他也硬撑着没有出声。
    周身的水温柔地包裹着他,舔舐着他或淤青或破裂的伤痕,有些是细长的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有些是电痕,有些是针孔。
    他难受,他窒息,可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道女声慢慢靠近,带上了哭腔:“妈妈错了,不打你了,也不让人给你打针了好不好?那个人在家,妈妈好害怕,你快出来陪陪我……”
    她的声音凄惨,分外可怜,苏缪心里软了下来,有些不忍心,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一步步走了出来。
    前王妃像堕落到地狱的金发圣母,皮肤惨白,五官美丽而暗淡,看到苏缪的一瞬间,眼睛一亮:“快,快到妈妈这里来!”
    苏缪瑟缩一下:“不是说不去了吗……”
    “你不去,就没有人能救我了!”前王妃尖利的指甲死死掐着他,“快走,快走,救救妈妈吧,宝贝,我爱你宝贝。”
    ……
    苏缪呛出一口水,猛地睁开眼,恢复了清醒。
    他看见满潜满脸是水地跪在他身边,见他转醒,才终于脱力似的倒了下去。
    就算这样,他的手也不肯放开苏缪,依然带着十分的不确定攥着他的手腕。
    两个人躺在湍急的河道旁,苏缪动了动自己的腿,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又去检查满潜。
    谁知,满潜被他一碰,就触电似的睁开眼,有些仓皇地避开了苏缪:“……哥,你还好吗?”
    苏缪的视线转向他软绵无力的右手:“你胳膊……你怎么把我拖出来的。”
    “用了点时间,好在你没有挣扎,”满潜提起嘴角笑了笑,叹息道,“万幸。”
    “万幸什么?”
    满潜:“万幸你还好好的。”
    苏缪无话可说。直到他们休息的差不多了,找到一处山洞略作休整,苏缪检查完附近的安全,才有空去看满潜的胳膊。
    满潜不自在地又躲了过去:“我没事……哥,衣服需要烤一下,你帮我捡一些柴可以吗?”
    苏缪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冷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满潜看着他。
    苏缪:“说话。”
    “哥,”良久,满潜才道,“你是不是真的很不信任我。”
    苏缪猝不及防:“……什么?”
    “你有把我当作是你的家人么?有跳过我们之间不存在的血缘,好好看过我吗?”满潜苦笑道,“不过,在你看来,就算有血缘,也不妨碍大家随时拔刀相向吧。”
    他抬起眼,认真地说:“实验室的事,是真的吗?”
    苏缪立刻反应过来,本能地警惕道:“你从哪知道的?”
    “废了很多功夫,但这种公开的秘密,并不难查,”满潜道,“他们曾经拿你做过那些恶心的实验,对不对?哥。”
    他的嗓子干哑着,满心的痛苦与心疼无从宣泄,都糅杂在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称呼里,深深蹙起眉:“哥,如果我可以早一点认识你,早出生几年……”
    “那也没用,早几年我们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有交集,”苏缪心硬如铁地说,“你为什么会及时知道我的行踪,你派人监视我?”
    “不……”满潜呛咳一声,“我只是在这辆你常开的车里装了定位导航,登录用的是我的手机。”
    苏缪能感觉到他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些怒火包裹在满潜周身化作了见谁咬谁的刺,却唯独尽量避开了自己。
    两个人沉默片刻,苏缪起身点了柴火,洞内温度升高,他们却一言不发。从认识以来,他们没有过像这样坐在一起很久都无话可说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苏缪才开口:“吴珲死了。”
    满潜一顿,垂眼“嗯”了一声。
    “这事不可能是阎家干的,他们想要杀鸡儆猴,但没有理由直接杀人,”苏缪逼着自己冷静,沉吟道,“他死了,吴家失去独子,这一支贵族迟早会消亡。而大部分贵族都是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太可能随意挪动大本营,辖区内很长一段时间的管辖权或许都会交还给名存实亡的政府和特监属。”
    满潜勉强笑了笑:“这么一看,既得利益的人很明显了。”
    苏缪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行了,现在先看看周围环境,想办法逃出去吧。”
    “哥,”满潜忽然叫住了他,“你觉得是我干的么?”
    苏缪不耐烦道:“你怎么……”
    “说不定真是我做的呢?”
    苏缪一顿,随即转身去盯满潜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贸然动手,你、你……”他嘴唇发抖,气到说不出话,咬牙道,“你手上沾了血腥,我怎么和王妃交代,啊?”
    满潜听到他这么说,原本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瞬间消弭,他平静下来,手指发颤地握住了苏缪,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哥,他拿着那些对你非常不利的证据,在阎夫人眼皮底下一日,我就一日睡不好觉。如果我的人再晚到一步,关于实验室的秘密就会彻底大白天下,你也会彻底陷入危险,我不得不这么选择。”
    苏缪一把推开他:“滚蛋,你当你自己是什么情圣么?”
    “……”满潜喘了口气,躺在脏污的地砖上,右臂疼的发抖,半晌,叹道,“不是我做的,哥。”
    他身上有一种异常颓丧且苍茫的气质,眼神有些空,又有些阴郁,因为过度窒息让眼眶出现了细小的血丝,窄小的视野只能放得下苏缪一人:“得知一切后,我的确想过这样做,但我的人刚过去,吴珲就已经死了。”
    说完,满潜闭眼等待着,喘息间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苏缪的审判:“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下次再得寸进尺,我打断你的腿。”
    满潜道:“哥……”
    苏缪凶道:“不要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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