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西水望江楼, 被誉为“城市花园”的顶奢饭店,顶层只招待两户,以回廊相隔。
    能看见江景的这一边, 骆殷起身,在桌前插了一朵将放未放的玫瑰, 又拒绝了侍者的问候,亲自为桌上的二人倒酒。
    苏缪坐在他对面, 托腮看着他像铺展画卷一般做着这一切。
    分明是这么浪漫的场景。
    他们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远处的侍者拉着手里的小提琴, 换曲的间隙偷偷抬眼瞥过这对奇怪的客人。
    苏缪侧脸被暗色的光影模糊了一多半, 烛光在他眼前跳跃, 他熄了烟,伸手,将尚在含苞待放便被摘下的花揉开。
    糜烂的花蕊沾在他指尖上, 苏缪神情恹恹的, 眼皮垂下, 尖尖的嘴角搭着一缕半长的金发。
    骆殷率先挑起话题:“你的头发又长长了。”
    “如果你也像我每天一样焦头烂额的话,也不会注意打理自己的形象的, ”苏缪抽回手, 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好在现在没有无时不在的摄像头了。”
    骆殷沉默了下:“殿下, 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我们不用这样假惺惺地表演寒暄, ”苏缪打断了他,“叫我来有何贵干?”
    骆殷看见他不是很想搭理自己的样子,抿了下唇:“最近, 我给你发的消息都没回,打电话也不接,你的近况我都是从许淞临那里知道的。”
    他抬起眼皮, 灰蒙蒙的瞳孔中投射出的目光显得阴沉而直勾勾的:“还有……你在查我。”
    苏缪没有回答他,反而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你最近怎么不在社交网上分享画了?”
    “画不出来。”骆殷有问必答。
    “因为你发现,自以为了解透彻的人实际上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那些富有张力的笔触实际上只是浅显的白描。”苏缪微微侧身,离他更近了一点。
    他们像在谈判桌上分庭抗礼的两端,苏缪似乎有些热了,松开了颈前两枚扣子。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暧昧的暖香,侍者接到指示,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我现在……无权无势,”苏缪垂下眼睫,“从前我还能依靠自己的贵族身份,现在我唯一的优势就只有这张脸,不好好利用岂不是亏了。”
    他站起身,走到骆殷身边,俯下身。
    骆殷呼吸微滞,指尖动了一下。
    苏缪的唇在他几厘米的上空停下。
    “有灵感了?”苏缪打量着他,歪了歪脑袋,“怎么,你刚刚的表情,好像以为我会亲你。”
    骆殷看着他坐回去,嗓音有些哑:“不。”
    他说:“在我们大家都没有能自由选择朋友的年纪时,你是唯一一个追在我身后跑的。你小时候和我说,你很喜欢我。”
    骆殷再次喊出那个现在很少被人喊的称呼:“殿下。”
    “唔。”
    骆殷不动声色地:“您现在,对我是什么看法?”
    空气沉寂了一刹那。
    随后,苏缪回过头:“现在,F4里,我也最喜欢你。”
    他点了一下骆殷的胸口,“这里有我的存在对吧?所以我选择了你。”
    骆殷目光一动,就见苏缪伸出手,在桌角轻轻点了三下。
    几个黑衣人从电梯里上来,丢下一个人。
    那人身上已经没几处能看的了,浑身衣服和血糊在一起,胸前已经凹下去,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正嗬嗬地呼着气。
    苏缪轻轻地:“这是你在我身边安插的最后一个不听话的眼线。”
    家主身边的秘书。
    “他一出事就跑了,有人暗中为他保驾护航,办理了假的护照和签证,差点就要逃到外邦去,我费了很大劲才抓到这个人。”苏缪动了下手腕,那人脖子上的铁环连着他掌心里的手铐,秘书被带着踉跄了一步,骆殷喉结滚了一下。
    他感同身受到某种窒息的威胁。
    苏缪探过秘书的口袋,一尘不染的袖口沾上血迹,拿出了一个没电的微缩型摄像头。
    “谁在监视王室?”苏缪问,似乎是自言自语,“谁在窥探我?”
    骆殷没有说话。
    苏缪又轻轻拽了下手里的手铐,秘书咳出血沫,对上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忙不迭说:“殿下,殿下!放过我……呃,阁下救我!”
    “这就是你的靠山,他不会帮你,你应该也看清了,”苏缪转过头,笑着看向骆殷,柔声说,“阿骆,他嘴太硬,我把他的牙敲了两颗,还是什么都不交代,怎么办啊?”
    暧昧的唇舌诞生于刀尖之下,骆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那就全敲下来。”
    秘书如坠冰窟。
    他当即崩溃了,想去抱苏缪的裤脚,苏缪扬了下下巴,示意黑衣人把人带下去。
    苏缪和骆殷在谈判桌上短暂握手言和,另一只手却紧握着对方的把柄,现在他们都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骆殷凑近了些,拿起桌上的小刀,轻轻割下苏缪浸染了血的袖口:“这里沾了血,不干净了。”
    苏缪问他:“你的问题,现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
    “相比起其他的,我只想确定你的安全,”骆殷说,“其他都不重要。”
    苏缪忽然反手握住了骆殷。
    被锋利刀刃割开的血汩汩往下流,烫到了骆殷的手。骆殷眼皮一跳,听见苏缪说:“那不妨就开诚布公吧。我知道,联邦军权旁落,军权从王室手里分给了各州,你们也害怕王室收束军权,对吧?”
    他加重语气:“韦宾塞死前,留下了一枚‘虎符’。”
    王室手握虎符,就像握着悬在所有贵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众矢之的是必然的。
    联邦对王室的背叛实则是对军权的觊觎。
    “可惜你们没想到,苏柒丰跑了。虎符不在王宫,你们又把目光转向了我,”苏缪说,“贵族们甚至想利用血缘来试探这枚虎符是否存在么?”
    骆殷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苏缪一字一顿提醒他,“重要的是我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真可惜……我血统存疑啊。”苏缪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抽回鲜血淋漓的手。
    骆殷很久没有说话,就在苏缪耐心告罄之前,他:“联邦王室执政百年,将这个国家的阶级差异再次扩大到了极致。当初韦宾塞分散军权,就是为了不让王室再次走上前朝权力过于集中,最终自掘坟墓的老路。”
    鲜血刺激着骆殷的神经,他终于开口:“新王执政下的社会就像一碗不算干净的水,被人为地清浊分开。现在,我们的做法只是再次搅浑这碗水。”
    苏缪接话道:“某种程度上,我们目的是一致的。”
    “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并肩过,而是我选择了你。阿骆,我亲手锻造了一把由你来杀死我的刀。”
    他们就像天生契合的宿敌,永远明白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原先骆殷摸不清苏缪的想法,现在,他再次看清了苏缪的欲。望。
    那是横亘于他们之间的,洗不清也逃不脱的罪孽下裹挟的真心。
    骆殷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你是不是……”
    苏缪歪了下头:“嗯?”
    他微微调整了转脸的角度——阿梅和他最相像的地方,卷曲睫毛,和锋锐优越的鼻梁。
    苏缪看出了骆殷想说的。
    “对,我是对你有生理冲动,从小就有。”苏缪心平气和地说。他弯了下眼睛,红润的唇贴近骆殷,骆殷不禁顺着他的动作垂下视线。
    接着,苏缪笑出声:“但那又怎么样?”
    “如果我愿意,外面会有无数人想上我的床,但因此便无法控制自身欲。望的,那不是人,是未驯化的野兽。”
    “喂,”苏缪笑眯眯地看他,用小时候缠着他问东问西一样的蠢语气,问道,“小古板,和人接吻的时候……爽吗?”
    骆殷向后靠,近乎是有些狼狈地躲开他的视线,摩挲着手里的酒杯,没有回答。
    他不想在苏缪面前表现出弱势,成为他口中的野兽。
    骆殷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的血统是真的吗?”
    “我当然是家主亲生的,他对我的来历心知肚明,”苏缪掌心向外,向他摆了摆,“只是我比较倒霉,恰巧生了一副健康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成了咽不下,吐不出的一根刺。”。
    走时,满潜在车前等他。
    苏缪有气无力扫了他一眼,懒得计较他怎么又跟着跑出来了,抬了抬下巴。
    满潜立刻打开车门。
    苏缪擦着他肩膀上车时,满潜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他毛炸了一下,当即低头就要去找他哪里受伤。
    苏缪额头靠在了他腰腹上。
    满潜:“………………”
    苏缪闷声说:“累死了,我感觉我可以去拿一个奥斯卡影帝。”
    等苏缪终于歇够了,满潜的手脚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同手同脚地绕到了副驾,只能靠握住冷冰冰的机械表来平复滚烫的呼吸。
    车开了一段路,苏缪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睛,让人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等到了学校的停车场,满潜才出声:“等最近的事忙完了,我想跟着导师出去实习一段时间。”
    苏缪单手搭着方向盘,瞥他:“为什么突然要实习。”
    “留在校内学到的东西有限,我也不能一直靠着你养,”满潜捏了下指关节,“哥,你放心,我成绩不会退步的。”
    苏缪没说反对也没说同意:“我给你也弄个车吧,出行方便些。”
    满潜顺从地点点头:“学校里自行车就可以,我骑车很快的。”
    苏缪不置可否。
    满潜还惦记着刚从那不知道从哪飘出来的血腥味,做贼似的偷偷看他,就听苏缪目视前方,平静地说:“我打算申请休学去解决一件旧事,这段时间我必须确保自己处于不被任何人监视的状态。所以需要你替我保密。”
    刹那间,满潜的脑袋懵了一下,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像以前一样不懂事地问他哥要去做什么——他知道自己问这些毫无意义,既帮不了苏缪,又会显得自己实在太不成熟。
    他咬住舌尖逼自己先冷静下来,翻开了苏缪闲闲搭在身上的手。
    “……这是怎么弄的?”满潜瞳孔骤缩,声音都有点哆嗦了,“哥,得赶紧去医院,伤成这样要缝针的!”
    苏缪收回手,满不在乎地:“不小心割到的,先把你送回宿舍,我一会就去。”
    满潜从车座下翻出随车药箱,耳畔轰鸣,牙关咬的死紧,深吸一口气:“哥,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无论如何,一定要先保重自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你自己重要。”
    他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澄澈:“我先帮你简单包扎。”
    苏缪神色有点复杂地看着他的动作,说:“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满潜点点头。
    他呼吸在抖,手却极稳,有条不紊地帮苏缪擦血消毒,居然不怎么疼。苏缪心想,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你不想问问我之后打算怎么办吗?你不问我还要不要你了吗?不怕我真的抛下你们孤儿寡母吗?
    他本来打发人的话都准备了一箩筐,骤然没了用武之地,颇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好奇。
    满潜为什么会这么对他。
    苏缪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之前偶然察觉到的蛛丝马迹在他心里渐渐浮现。他皱了皱眉。
    满潜被那掌心里新旧交叠的血逼得都快疼晕了,他唇间血色褪尽,活生生地逼着自己克制住想回到西水望江楼一刀砍了骆殷的冲动。说:“如果没有及时处理,以后遇上阴天下雨手都会疼,哥,你忍一忍。”
    苏缪慢慢俯下身,盯着他:“我有话问你。”
    满潜不躲不避,对上他的视线。
    “我问你,”苏缪张了张嘴,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沉默良久,“你对我……”
    “哥。”满潜打断了他。
    他垂下头,郑重地握住苏缪的手腕,仿佛说完就再没机会开口了似的:“哥,母亲那边我已经和刘姨他们商量过了,等新房那里再散散味,下周就能住进去;她的腿我也一直在看着,和医生那边有联系方式可以随时知道情况;我自己在学校的成绩也会继续保持,过段时间的学科联赛有信心可以拿到冠军,实习也能补贴家用;还有老院长那里,我会经常去帮忙的。”
    “放心做你想做的,家里这边有我在,不用担心。”
    一大段话说完,他闭了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苏缪揉了揉眉心,以前总觉得这孩子又细心又琐碎,现在却感到了一阵诡异的荒谬。
    但不能否认的是,有他在,苏缪的确省了不少心。
    他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声音沉了一些:“什么时候开始的。”
    “……”满潜收好药箱,在汽车微弱的轰鸣声中坦然开口:“很久了,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每晚睡前,我在心里自省时,也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可惜海枯石烂,我没办法结束这份感情。”
    “你才多大年纪,就‘海枯石烂’了,”苏缪静默了很久——他有些手足无措了,“我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么。”
    满潜连日来疯狂抽长的骨骼又开始隐隐抽痛。他垂下眼:“不,哥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原因。”
    “……”苏缪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他的语气一听就没把小屁孩的心意放在心上,满潜的脸上露出一点心如死灰的真切痛楚来。
    苏缪偏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到看不到头的弗西公学——当年,母亲离宫前握着他的手,褪去了那些狰狞与怨恨的表情,几乎是温和地告诫他:在这吃人的社会上,没有人会爱你,他们敬你,畏你,妄图占有你,都是因为你还有足够的价值。你要让自己永远有用,他们才会伪装好自己来表现出爱你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我不可能接受的,你明白。”
    “嗯,”满潜目光中有种任由眼前人揉搓拿捏的妥协意味,炽热极了,“哥,我没想怎么样的。”
    苏缪几乎被烫了一下。
    他转过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简洁道:“行了,不说这个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懒得管。我休学不是为了别的,不用多想,没多久……”
    顿了下,他说:“我应该很久才会回来,如果遇到麻烦,就去校医院,院长知道怎么找到我。”
    满潜垂下眼。他迫切的想要长大,保护苏缪,但生理年龄到底是无法突破基因极限。
    他甚至偏执地想,为什么我不能再强大一些,将这些人都赶走呢?为什么我不能再长高几厘米,让他不必这么累呢?
    ……如果我早生几年,生在苏缪前面就好了。
    从今天起,他不会说还要不要我了,只会说自己能不能跟得上,配不配站在他身边……
    双子楼顶,从家中紧闭里强硬闯出来的阎旻煜一脚踹开门,对上了里面人的眼睛。
    “苏缪出事了!”
    许淞临脸色微变。
    骆殷面无表情,但手中猛然断裂的笔尖暴露了他震动的心绪。
    那个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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