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苏缪到后台时, 只听见了一声悲愤的大叫,木森的被窜出来的人推搡到一旁。
    木森胸腹火辣辣的疼,任洵揪着他的衣服把人拽起来, 照着他的脸又是一拳。
    任洵说:“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人们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拉开,木森挣脱开, 道:“那你又懂我什么?大家都是为了自己,谁也别说谁!”
    舞台剧表演的道具和服装乱七八糟滚成一团, 社长是个不太敢说话的女孩子, 见此情景都要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她对旁边准备上场的演员说:“你们没受伤吧?已经倒下一个了, 咱们舞台剧本来人手就不够, 可别再倒下啊。”
    任洵还想再骂,看见苏缪来了,却倏地闭上嘴, 木森也像被按了静止符一样, 不肯再出声了。
    这么大的事, 许淞临是必然要到场的。他一手按住还想挣扎的木森,一边对任洵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架?”
    任洵不说话。
    这时, 老师匆匆忙忙赶过来, 看到此场景, 大有要直接晕厥的样子, 他跺脚骂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舞台剧还有十分钟就开演了, 这是闹的哪一出?为什么会有非社团成员在后台??”
    他兀自气了片刻,文明棍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敲。众人噤若寒蝉,舞台剧社团的老师是个把头埋进艺术中两耳不问世事的老古板, 出了名的不怕权贵,涉及他最爱的舞台剧该扣的分一个没手软过,大家都不太敢惹他。
    忽然, 老师目光一转,冷冷地看向社长:“奥希尔的饰演者呢?怎么不见了?”
    社长还没敢把演员受伤的事告诉他,因为知道老师必然会大发雷霆,被当众这么一质问,差点直接哭出来:“老师,他、他……”
    “他刚刚被误伤了来不了,”许淞临接话,“我把他带去医务室休息了。今天的舞台剧很重要,小姑娘,你们社团有替补的演员吗?”
    他春风化雨的转移了老师的注意力,老师立马道:“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什么大事,就是不能上台了。”许淞临微笑着。
    老师松了口气,直起腰:“既然如此,那就让替补上吧,还有谁能出演奥希尔这个角色?”
    奥希尔,就是《美与丑》故事中贪婪却非常貌美的美少年,这个角色对演员颜值要求很高,在联谊会这种重要的活动里,有着完美主义要求的老师不能允许舞台剧出一丝一毫的偏差。
    但《美与丑》实际上是没有替补的。
    一开始社长非常想让苏缪来饰演这个角色。可苏缪虽然人在社团里,但他严格来说并不算社团的一员,他的分已经修够,纯粹是因为社团人数不够被央求着加进去的。
    社长真的哭出来了,极其可怜,求助的目光转向苏缪。
    苏缪:“……”
    好麻烦。
    他说:“我拒……”
    老师目光一亮:“这就是替补对吧?长得真不错,一开始居然没有让你当主演么。还记不记得台词?过来和其他演员对一下戏,赶紧熟悉一下角色……”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在艺术上突破瓶颈的关键一步,拉住苏缪就走。苏缪拒绝的话被迫咽了回去,但他回头,瞪了许淞临一眼。
    许淞临坏心眼地耸耸肩,用眼神示意其他学生会成员,把木森和任洵带走。
    舞台剧的演员表出现了变动。
    原先奥希尔的那一栏后跟着的名字被人涂去,换上了苏缪两个字。
    一开始人们还没发现,只是满场寻找着苏缪突然离开后去了哪里,直到舞台剧社团晒出新的名单,才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大家原本对于观看舞台剧并无兴趣,但消息一出,剧场内迅速人满为患,跑的慢的被拒绝在门外,以价值一个小家族的全部资产价格收购场内门票。
    关于《美与丑》的帖子,一时间在论坛内飙了好几个hot。
    任洵跟着学生会的人离开时,恰巧舞台剧开演。
    【曾经,有一位孤独的神,他拥有人间一切美好的品德,善良,正义,勇敢,可他的长相却像一头野兽。】
    【后来,他遇见了一位美丽的少年。】
    神在台前吟诵着:“我爱你,我愿意将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送给你。”
    光束缓缓搭在舞台的另一边,一个修长的身影。
    少年戴着一个黑金色的面具,覆盖住了他一半的鼻梁和眼睛眉骨。勾丝的银缠出优美漂亮的形状,露出眼睛的部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金发落在面具上,碰到了一枚短款耳坠。
    神说:“你可以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模样么?”
    少年开口了:“能被神看到,是我的荣幸。”
    他微微低头,伸手摘下面具,被束缚的金发垂落到额前。他精致完美的轮廓被浅淡的妆感完全的呈现出来,过于冲击力的漂亮,抬眼时,全场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事实上,所有人的视野都被那个贫穷的美少年占据了,包括神。
    神的呼吸一窒,声音发颤,再次说出了那句贯穿全剧的台词:“我爱你,我愿意将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送给你。”
    少年歪头思索片刻,那张朦胧了性别的脸显得格外纯真而残忍。片刻,他说:“那把你的勇敢送给我吧。”
    他抬手一指,背景画布在此时发生变化——奔跑的牛羊,和远处觊觎着村落的饿狼。少年说:“我的动物们总被野狼撕咬,我想拥有‘勇气’,去对付那些家伙。”
    原本这里的场景,奥希尔是有舞蹈动作的,但苏缪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记住。于是老师就让他坐在草地上,只抬着手。
    没想到,这一幕的安排意外达到了非常好的效果。美少年倨傲、贪婪、恃宠而骄的性格被苏缪演绎的淋漓尽致,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有无数人心甘情愿想要为他奉上一切。
    ……
    苏缪结束演出回到后台时,全社团的同学们都围了上来。
    社长好悬没直接一个熊抱,哭着说:“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这么好的演出,老师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你想让我替你做些什么?尽管说!只有我能做到的一定完成!”
    其他人不甘示弱:“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
    苏缪脱下繁琐的戏服,闻言勾了下嘴角:“奥,那你们能给我什么?”
    所有人:“我们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众人闹哄哄吵了一阵,老师一来,就纷纷作鸟兽散了。老师笑逐颜开地对苏缪说:“好孩子,你有没有进演艺圈的想法?”
    苏缪摇摇头,绅士地给老师扶到一个座位上。
    老师颇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继而拍拍苏缪的肩:“很好的苗子。你的美太过外放,就像刚刚在舞台上,很多人都被你吸引了,这是一种天赋。”
    苏缪低头,看见老师带着点揶揄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刚想说话,就听老师接着道:“但天赋是需要被保护的,如果你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保护它,它总有一天会反过来反噬你。”
    老师怜惜地摸摸他的头,苏缪顿了顿,问:“老师,您的手怎么了?”
    他的食指相比起其他手指,短了一小节,这并不是先天残疾,断口崎岖,是被后天砍断的。
    老师缩回手,逃避似的握住文明棍,好半晌,才说:“你认识我么?我的名字叫鲁鲁林。”
    苏缪眼睛微微睁大,没有人会不认识这个名字,上世纪最伟大的画家,画中灵气惊才绝艳,却在十数年前突然消声灭迹。
    原来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一名籍籍无名的社团老师。
    鲁鲁林说:“我曾为一名贵族画像,服侍他十余年,后来,我不愿再居于一隅,想要去外面的天地看一看、闯一闯。为了感谢那名贵族的照顾,画了最后一幅画。”
    苏缪轻轻地:“然后呢?”
    “画作送上去的那天,他亲手砍断了我的手指,”鲁鲁林摇头,“贵族不希望我为其他人作画,也不希望我的天分被别人看到。我从此再也无法画画了。”。
    苏缪接到许淞临的电话时,联谊会已经结束了。
    他走进双子楼,食指指骨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
    苏缪无视了那些目光,坐下说:“喂,找我什么事?”
    许淞临没有像以前一样说废话,他揉着眉心,把一沓照片交给了苏缪。
    照片的主体都是一个女人,她长着一头足以盖到脚背的金发,跪在床头,浑身没骨头似的,正给自己注射着什么。
    脚边倒着一瓶液体。
    是毒。品。
    苏缪沉默片刻:“这是哪来的?”
    没人说话,许淞临捏着眉心劝:“阿苏,你冷静些。”
    苏缪没有听他的,他精准地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读出不同的情绪,蹲下身,平视着木森:“从蒋十那里拿的,是么?还有谁有这些。”
    木森笑出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些又不是我p的,你还怕人看呀。”
    “王室已经倒台了,你还辛辛苦苦维护一个前王妃的名誉做什么?就算我不把这些照片散布出去,你又能改变什么?能让学校里那些傻叉继续捧着你,爱着你吗?亲爱的殿下。”
    他声音不紧不慢,说的话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苏缪瞳孔微缩。
    他突然无可阻挡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软弱和无能为力,他的王位、荣誉、成就,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被草率架成的白骨。
    他被迫接受着这项金光闪闪的王冠,又无法阻挡骨架在他面前腐朽坍塌。
    无论是保护,还是推波助澜,他都是被动的。在自己短短的前半生中,他没有一刻真正掌控过什么,包括自己。
    一时间,他手指开始剧烈痉挛,头部窒息似的痛起来,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叫嚣着杀了这些人,一个声音又试图去拉住他。
    可惜试图拉住他的那只手又太过软弱无力,苏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深陷一个深渊。
    木森像是疯了。
    他终于在苏缪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几乎兴奋到骨骼都在战栗。
    木森站起身,语速放的很慢,慢条斯理地说:“前王妃是上一代王室唯一的遗孤,听说甚至与韦宾塞是叔侄的关系。所以家主大人为了维持家族高贵的血统,是近亲结婚生下的你,怪不得王妃会精神不正常。你遗传了她的外貌,不知道精神病是不是也遗传来了呢?”
    “啪”一声,清脆的亮响。
    木森身体被苏缪一巴掌打下了沙发。
    他听见苏缪平静的嗓音说:“继续说。”
    木森咬住齿间的血:“我操。你……”
    “啪”。
    耳光极重,许淞临的眼皮也不禁跳了跳。
    苏缪:“继续。”
    “……”木森重重喘息着,两边脸已经不对称了,他半跪着。
    “你是个疯子,是畸形审美下的产物,”木森果然继续了,他嘴里泛上血腥味,却不由自主朝苏缪狼狈地膝行了半步,“如果没有你,没有贵族,没有满潜,我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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