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他的语气太过森冷, 满潜听出了那嗓音里流动的冰碴。
    不知道过了多久,阎旻煜才重新挤出一个笑来,伸出手:“看来之前的警告你并没有听进去, 好吧,上次见面太匆忙, 还没有好好认识过。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阎旻煜, 副首相独子, 苏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
    他着重咬字在“好朋友”上, 满潜看了他一阵, 把糊满药膏的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握住了他的手:“我叫满潜,哥的弟弟。”
    阎旻煜提醒:“不是亲生的。”
    满潜装模作样思索了一下, 顺从地补充道:“名义上。”
    阎旻煜牙都要咬碎了。
    他迅速收回手, 摸出块帕子一边使劲擦, 一边说:“你不是要走了吗?我们就不送了,自己应该认识路吧。”
    “嗯, 认识, ”满潜说, 他微微弯了下腰, 又抬起他那对黑漆漆的眼睛, “需要我为阁下拿鞋么?”
    服侍贵族穿鞋,看似很正常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必, ”阎旻煜说,“我和苏缪还有事要谈,不方便有外人在。”
    满潜垂下目光, 看见了苏缪刚刚泡好的咖啡,在桌上放了两杯,显然其中一杯是属于这个不速之客的。
    他顿了顿,随后闷声说:“那我走了。”他对上苏缪的视线,轻轻一顿,不着痕迹地收起了还剩一多半的药膏:“哥,这个药没剩多少了,我明天再去拿一点。”
    苏缪留在手机上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知道了,跪安吧。
    阎旻煜得意地看着满潜离开。
    回到自己的宿舍,满潜学习到了深夜,他别着一股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轻易进入睡眠。
    好像这样就输给谁了似的。
    成长中的骨头撑的他发疼,满潜睁着红红的眼睛熬到后半夜,直到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发作,快熬不住了,才终于蹒跚着上床睡觉。
    还没睡多久,天刚蒙蒙亮,他就浑身发汗地醒了,猛地坐了起来。
    他脸色发黑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在初时的惊慌失措后迅速平静下来,察觉到自己发汗不正常,又叼过抽屉里的体温计,一量,低烧。
    满潜随便吃了点药,趁舍友没醒,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床单,在初晨的冰水中洗净了自己。
    然后,他再次坐在了桌前。
    满潜异常冷静地分析了自己的心理,终于在古怪又粘腻的心境中明确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并不慌乱,也完全不觉得恶心或是惊世骇俗,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安心。
    “我会守护他。”满潜在万籁俱寂中想。
    这一夜,寒潮更迭,弗西公学在懵懂少年心事里,又一次送别了一个夏天……
    前线打仗的新闻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即便短时间内威胁不到首都州,人们的恐慌也依然在日渐加剧。
    韦宾塞临死前将军权分散,是他伟岸光正的一生中唯一的败笔。
    普通人的恐惧无处宣泄,只能转而继续去恨王室,苏缪时常在自己存放在图书馆的书本里发现诸如“王室去死”、“社会的诅咒”之类的字条。好在放这些字条的人还算善良,没有直接在他的书本上乱涂乱画。
    苏缪效仿此法,在书封上贴了一张恶魔附身图。
    此后再没人敢给他书里夹东西了。
    许淞临听到这件事,心情有些复杂:“你还真是百无禁忌。”
    他们正在选修的一节枪。械课上,许淞临端枪,瞄准,面对飞快移动的靶子,他保持着高度专注,两秒后,扣下扳机。
    子弹如自己长了眼睛一样穿过重重障碍物,正中红心。
    苏缪的视线藏在护目镜后,闻言提了下嘴角:“有效果就可以,我不是很在意达成目的的手段。”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这个危险话题。
    木森为什么敢直接挑战一个曾经的F3的权威。
    其他人为什么能跟傻子似的轻易被他鼓动。他们到底听了谁的授意。
    苏缪甚至没有问许淞临为什么反抗军的枪械有许家工厂的家纹,许淞临想,大概是苏缪暂时还会用得着他,并不想撕破脸。
    他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庆幸。
    “许淞临,”苏缪突然出声,“教我开枪吧。”
    许淞临顿了一下,然后挂起熟悉而柔和的微笑,说:“你想怎么学?”
    苏缪按照许淞临刚才的姿势,抬起手臂,瞄准了离他最近的靶子。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在了苏缪的手腕下。
    “在这里,”许淞临的声音近在咫尺,他扶着苏缪的手更精确地瞄准了靶心,“首先,射击的第一步,是要控制好自己的心,保证心无杂念,不会被外物打扰。有时这一步需要长久的练习才能……”
    苏缪平静地说:“你抖什么。”
    “砰。”
    子弹正中红心,苏缪抽出手,捏了一下被震的发麻的指骨,似乎有点疑惑:“这一步不难,跳过吧,下一步是什么?”
    许淞临看着自己不明显战栗的手,目光似乎闪过一瞬间的阴鸷,继而很快被他掩去。
    他抬起头,笑着说:“很有天赋。”
    苏缪扫了他一眼,转身再次瞄准靶子。许淞临调整着他射击的角度和时机,他们离得很近,许淞临侧颈的青筋绷紧,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震动:“能看清靶心吗?”
    苏缪盯着准星,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打了十几枪,每一枪都比上一枪要更稳一些。苏缪在脑中思考着刚刚新学到的要领,在愈来愈准的枪法中寻找到了某种上瘾般的兴奋。
    上瘾,是与极致的悲伤、愤怒、快乐等等同样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抽走一个人精神气的强刺激情绪。
    许淞临放开了他,后退靠在了观众席。他知道苏缪对于触碰并不敏感,但对于他刻意的接近完全没有触动,却也让许淞临有些不愉快。
    他的思绪在这片空间被拉到了苏缪身上,专注地扫视着他的身体、情绪,试图揣摩出他的想法。
    随后,他再次走到苏缪身边。
    许淞临娴熟地更换着弹匣,默默地站在苏缪身边的位置,打开了保险栓,却只是在手里随意把玩。
    “阿苏。”他叫道。
    “我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吗?如果我身患重病,只有你的血才能救我,那你会为我而死吗?”许淞临用开玩笑似的语调,温和地说。
    挫败、混乱、诚惶诚恐,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苏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死了吗?”
    许淞临笑了声:“勉强还算活着。”
    “那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苏缪注视着他换弹匣的动作,自己学着调整动作,“我认为你应该有判断选择对错的能力。”
    不是的。
    许淞临高瘦的影子落在苏缪身上,蛛网似的攥住了那个人的心脏,悬而未决的审判和横亘在他们之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矛盾,扎穿了许淞临的游刃有余。
    许淞临把“那如果是F4的其他人呢”咽回去,喉头烧灼,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
    他是背叛者,许淞临在心里这么称呼自己。
    许家是F4中唯一没有政治背景的人,在大多数联邦人心中,许淞临天生低人一等。他依靠英俊的外表,亲和的性格和强大工作能力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但他却始终没有获得苏缪的青睐。
    他想让苏缪堕落到和自己同样的地位,他愿意与苏缪共享权柄,荣耀与挑战——只要他们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如今他目标达成,可苏缪却依然没有正眼看过他。
    纵使落魄,被命运推着走,那个人也总是高傲的。
    他终于承认自己的确比不上苏缪,许淞临慢悠悠地想:他是个自卑,虚伪,空泛无能且失去理智的谋略家。
    但他还是想把苏缪拉到自己身边。
    苏缪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对许淞临说:“咱们四个有段时间没聚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顿饭吧,很久没见骆殷,怪想他的。”
    许淞临“嗯”了一声。
    等苏缪把枪交回走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苏缪刚才说了什么,脸色一黑。
    他说想谁??
    【有人知道最近S在忙什么吗?】
    【总感觉有很久没见了,但仔细一想也没有多久。S比以前更低调了。】
    【他最近在做什么,谁知道吗?】
    【没有,很少见。】
    【同想问。】
    【上课吧,除了上课下课,还有去社团打卡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出了那样的事还不让人家低调点。】
    【(举手)我见过。】
    【F4都在一起,S在请他们吃饭。】
    【F4去的地方都不是一般人能去的起的吧,不是说苏柒丰被找到之前王室所有账户都冻结了吗?他哪来的钱?】
    【可能殿下有自己的私库吧。】
    【楼上,你号没了。】
    【好想他……自从之前那件事以后,每日新闻没有了S的脸,我再没关注过时政。】
    【我确实看见他们了,但是不是在高档饭店,也不在食堂,S请客的地方是学校新开的那家火锅店。】
    【……】
    【……】
    【那里?开玩笑的吧,感觉那种苍蝇小馆和F4根本不在一个画风啊喂!】
    【就是那里,我看的很清楚,而且据后来我找老板核实,老板说S付款时还用了他之前发传单时送的免费打折券。】
    【认、认真的吗?】
    【妈妈我也要和S一起吃火锅。】
    【气氛怎么样啊?最近不是还发生了那事……】
    【楼上闭嘴。】
    【回楼上的楼上,挺正常的。】
    【……等等,在说这句话之前,如果你看见Y新发的帖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论坛里的人蜂蛹而至最新的贴下,只见一分钟前,阎旻煜发文,言简意赅:我的人。
    他的配图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白思筠的脸色潮红,被一只手强硬搂在怀里,那只手的袖子上绘着极为夸张的豹纹,属于谁不言而喻。
    只有许淞临评论了他:阿煜,不要强迫人,你有问过小白是怎么想的吗。
    骆殷和苏缪都没有回复。
    苏缪的头像标识变成了灰色,证明他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登入过论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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