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端午节双更】

    拂晓未至,垂拱殿前,天色灰蒙蒙地发暗。
    五品以上的武官们早已列队候在殿外,他们大多未曾踏入过垂拱殿,这是文官的地盘,从前连门槛都摸不着。
    今日却不同。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还能进垂拱殿议政?”老参将搓着手,打量眼前的殿堂楼阁,“该不会做梦了吧?”
    “放你娘的屁!”
    旁边的副将狠狠捶了他一拳,“顾相的钧令还能有假?这天大的好事,可都是他一人扛下来的。”
    这些边军升上来的武官脑子简单,讲究个明枪明刀,他们不懂朝堂权斗,也不晓得什么党派之争。
    在他们眼里,这世上的事简单得很,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兄弟活命,谁就是好人。
    管他顾怀玉在文人口中是什么奸佞权臣,管他什么“顾猫”“顾贼”的诨号。
    今日这道“武官议政”的钧令一下,顾相就是他们的大恩人,是老天爷开眼派下来的救星。
    “听说顾相生得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一个年轻些的游击将军小声打听。
    “放屁!”老参将啐了一口,“能镇得住满朝文官的,定是个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伟丈夫!说不定脸上还带着刀疤……”
    众人正吵吵嚷嚷,忽见殿门处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裴靖逸一身玄色武服,踏着晨光而来。
    “哎哟!红人来了!”
    “裴将军!”
    “靖逸好兄弟!”
    呼啦一下,二三十个武官瞬间把裴靖逸围了个严严实实。
    禁军统领老严一个箭步冲在最前,大手死死攥住裴靖逸的胳膊,“老子一早就看出你小子非池中物!”
    “给老哥透个底,顾相跟前还缺不缺人?我老严这把骨头……”
    话音未落,后头几个边军将领立刻跟上插话:
    “滚蛋!裴兄弟,你清楚的,老子帐下儿郎哪个不是百人斩?帮哥哥递个话……”
    “都别跟俺抢!俺不图什么大官,能在相爷手底下端茶递水、跑腿写字,俺都认了!”
    裴靖逸肩膀被人拍得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这些粗犷的嗓音。
    他猛地一挣,蛮力从人堆里抽出身来,冷着脸喝道:“都给我站好!”
    可这群杀才哪会听他的?转眼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顾相的喜好、脾气,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块肥肉。
    不远处,清流党众人冷眼旁观。
    秦子衿一袭素白丧服,负手而立,淡淡然道:“诸位可还记得《庄子》有言?”
    众人一愣,还未回神,他便接下:“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
    身旁的翰林侍读立即会意,捋须笑道:“秦寺卿此言甚妙,不过那些个莽夫,恐怕连孔子都不知晓。”
    几个清流官员顿时掩袖轻笑。
    秦子衿目光掠过那群推搡的武官,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裴靖逸身上,惋惜摇头道:“倒是可惜了裴将军,将门虎子,明珠暗投……”
    话音未落,原本背对着他们的裴靖逸突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如离弦之箭直刺而来。
    秦子衿神色一变,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向来自持风雅从容,即便朝堂争锋也未曾失态,可这一刻却只觉背脊一凉,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顾怀玉把这样一头嗜血的凶兽留在身边做什么?
    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
    “开殿——”
    一道尖亮唱声划破寂静,垂拱殿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殿外宫人提着红金宫灯鱼贯而入,灯火如龙蜿蜒,沿阶而上,一直铺展到朝堂之内。
    方才还在笑闹的武将们骤然噤声。
    一个个神情肃然,步履轻得像踩在云上。
    他们悄悄打量殿内的景象,鎏金蟠龙柱昂然矗立,青玉地砖泛着寒光,御案后的紫檀木雕花精致繁复,像能一眼望尽天子威严。
    这是他们从未站过的地方。
    大宸建国两百余年来,他们是唯一一批堂堂正正跨过这道门槛的武官。
    不是作为护卫,不是作为摆设。
    而是以议政之臣的身份。
    皇室宗亲早已落座,最上首处,一位鬓边微白的中年男子神色温和,正是睿帝之兄、元琢的伯父,当今贤王。
    贤王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入殿的武将,又在裴靖逸身上稍作停留,眸中深意难明。
    其他几位宗亲则面色不善,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陛下驾到——”
    徐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元琢一袭明黄龙袍踏进殿来,少年天子的目光在扫过清流党时突然一凝。
    “诸位卿……”他目光扫过清流党那一大片素白丧服,蹙眉不悦,“这是在给谁服丧?”
    殿内霎时一静。
    董太师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等是为'礼'服丧。”
    说着,董太师抬头,朗朗地念道:“太祖立'文武分治'乃国本,如今祖制被废,臣等痛心疾首,唯有以丧服示哀。”
    元琢哪能不知他们这是在对付顾怀玉?冷笑一声,拂袖踏上玉阶。
    “好一个痛心疾首。”
    少年天子落座,扫过清流党白花花的孝服,“朕不过登基一载,诸位爱卿就这般披麻戴孝,是觉得朕年幼可欺?”
    董太师正色俯首:“臣等不敢。”
    “但臣等为大宸社稷忧心,为祖制不存痛惜,实非敢逆圣意,实是……”
    “实是顾相擅改祖制,僭越圣权,妄动国本!”
    另有一名侍郎忽然跪出列,厉声断喝。
    顾怀玉还未到场,这场“大戏”便拉开了帷幕。
    “陛下万岁之基犹浅,江山未稳,偏有人独断专行、目无祖训,臣等寝食难安——”
    “请陛下明察,收回成命,以正朝纲!”
    礼部侍郎更是一头磕在地上,声嘶力竭:“臣宁愿血溅金阶,也不愿见文武不分,礼崩乐坏啊!”
    殿内顿时哭嚎一片,这些平日最重仪态的文人,此刻却像死了亲爹一般捶胸顿足。
    唯有董丹虞静立一旁,新科探花俊秀的脸上不见悲戚,反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幽微。
    皇室宗亲端坐两侧,却无人应声。
    武将队列中,一个个看得龇牙咧嘴。
    “我他娘还以为是谁死了。”
    “这要是我们边关兄弟死了,有他们一半哭劲儿,也不至于连抚恤银都批不下来。”
    “别说了。”老严低喝制止,长长叹一声:“都好好看看,这就是顾相面对的局面。”
    一时间,整个武将队列无声。
    他们本就是粗人,骂人放屁都比读圣贤书熟练。
    但此刻,一个个第一次意识到,顾怀玉那道让他们得以入殿议政的钧令,是踩着多少人的怒火、穿越多少层血雨腥风斩下的。
    裴靖逸在宣德门见识过清流党的厉害了,此刻垂拱殿内的杀机,比昨日何止凶险十倍?
    他眉头微挑,顾怀玉那副薄弱的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住满朝文官的围攻?
    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四名宫人抬着紫檀圈椅进来,那座椅被径直抬到丹墀之下。
    正对着满朝文武,背向龙椅,恰恰挡在皇亲宗室之前,如一道无形界碑,将天子与朝臣生生隔开。
    紧接着是两名小太监,一个捧着鎏金暖炉,一个端着青玉茶盏,鱼贯而入。
    随其后的是沉沉木盒中捧出的银炭炉,火光未至,热浪先拂。
    清流党众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董太师脸色难看,满朝文武皆须肃立,唯有顾怀玉,竟敢在垂拱殿内设座!
    武将们却一个个伸长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狼崽子。
    元琢在龙椅上微微前倾,背脊绷得笔直。
    少年天子不自觉攥紧了扶手,深深地吸一口气,盯着垂帘外的阴影。
    随着宫人掀起垂帘,顾怀玉踏进殿来,他披着件罕见的黑豹大氅,油亮的皮毛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光泽。
    狰狞的豹首正好搭在他肩头,獠牙森然,这身装束与往日病弱形象截然不同,大氅下隐约可见深红蟒袍,金线绣着的暗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惹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他倒是见惯不惊,旁若无人般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继续。”
    顾怀玉目光落在礼部侍郎的身上,一手搁下茶盏,“方才谁说血溅金阶?溅一个让本相瞧瞧。”
    殿内霎时死寂。
    清流党众人面色惨白,顾怀玉分明刚到,却对殿内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这份渗透力与掌控力,让几名心虚的文官忍不住往后缩了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一众武将,则是看呆了。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莽汉,何曾见过这等摄人心魄的美人?
    几个年轻武将只看了一眼就慌忙低头,仿佛多瞧一眼都是冒犯。
    裴靖逸瞳孔的颜色发暗,缓缓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文官,方才还哭天抢地的清流党此刻惨白的脸色。
    他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顾怀玉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了原形。
    但快意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元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怀玉,少年天子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太过刺目。
    顾怀玉不甚在意旁人的眼光,他今日前来便是来平事的,既然要平事,就得先杀个人来祭旗。
    正好有个现成的。
    “啪!”
    一声脆响,顾怀玉抬手击掌。
    四名铁鹰卫无声无息地从殿外进入,一句话没说,为首者揪住礼部侍郎的发髻,拽着就往玉阶拖。
    “相爷!相爷饶命!”
    礼部侍郎杀猪一般嚎叫,官帽咕噜噜滚落在地,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
    “住手!”董太师大惊失色,刚踏出一步,一个铁鹰卫挡在他身前。
    礼部侍郎见状十指抓着金砖,指甲蹭得鲜血直冒,像头被宰的猪,向殿上的天子呼嚎:“陛下!救命啊!”
    少年天子瞳孔一震,还未来得及开口——
    “砰!”
    第一下,那颗脑袋狠狠砸在玉阶,血花四溅,满殿骇然。
    “砰!”
    第二下,几颗牙齿带血蹦出来,正好滚到董太师脚边,董太师老脸瞬间煞白一片。
    元琢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用力过度泛白,竭力抿住嘴唇,强忍着一言不发。
    “砰!”
    第三下,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夹着脑浆喷涌而出,红红白白地溅在蟠龙柱。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砰!”
    第四下,一颗眼珠脱眶而出,“咕噜噜”地滚到秦子衿脚边,带着粘稠的血丝,像一颗诡异的弹珠。
    “砰!”
    第五下,整张脸已成一滩模糊血泥,牙齿混着碎骨洒了一地,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几乎能呛死人。
    清流党哪见过这种场面?
    几个胆小的文官“哇”地一声吐在地上,有人直接晕死过去。
    鲜血染红了整段玉阶,顺着台阶缓缓流下,在青玉砖上汇成一片鲜艳血泊。
    为首铁鹰卫探了探那血肉模糊的喉咙,确定没有鼻息,向顾怀玉一拱手。
    顾怀玉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擦手,盖棺论定,“周侍郎忠直敢谏,至死不渝,今日殉身于国议,依从国礼,抬下去,封棺厚葬。”
    铁鹰卫拖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退下,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少年天子盯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眼底翻涌的情绪远比恐惧更复杂——
    是沉痛的失望。
    顾怀玉目光扫过一众清流党,随手撂了帕子,淡笑问道:“今日不是要议事么?”
    “诸位为何不语?”
    殿中再无人敢哀嚎放肆。
    哭嚎声戛然而止,有人悄悄解下丧服臂缎,有人连忙抹去满脸眼泪。
    那些方才“痛哭流涕、痛陈祖制已亡”的文官们,一个个站直身子,脸上重归肃穆庄重之色,仿佛刚才那群披麻戴孝的不是他们。
    若再哭闹胡搅,怕不是国丧未成,他们就得先入棺。
    皇室宗亲席位上,几位王爷面色惨白。
    不约而同地想起睿帝在位期间,那些不明不白暴毙的兄弟,有坠马的,有心疾发作的,更有在青楼马上风而亡的。
    每一桩悬案背后,都隐约晃动着这位顾相的影子。
    唯有贤王轻叹一声,瞧着顾怀玉,眼底尽是惋惜。
    殿中静了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
    “宰执此举,未免太过。”
    董太师三朝风骨,此刻虽面色灰败,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先向天子一拜,转向顾怀玉,一双老眼精光闪烁。
    “太祖皇帝白手起家,以武定国,亲自定下‘文武分治’之制,不许武官议政,正是深知刀兵不可久握,权柄不可双持,顾相擅改祖制,妄开先例,此举……”
    “既不忠!亦不孝!”
    这六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垂拱殿内回荡。
    殿中众人面色剧变,在礼法森严的朝堂,“不忠不孝”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便是自绝于天下士林,永世不得翻身。
    沈浚忽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跪地,一双手极轻地拂过顾怀玉袍摆,一寸寸理顺褶皱。
    殿中一片死寂。
    裴靖逸盯着他的双手目光发沉。
    待沈浚起身,才转向朝堂,温声开口:“闻太师博闻广记,沈某有一事请教太师。”
    董太师知他不怀好意,但不能当场拒绝,只能点头。
    沈浚一拱手,不徐不疾请教道:“当年太祖以一介边军校尉,举兵起义,亲手覆灭先朝山河。”
    “敢问太师,此举可是忠义之举?”
    后人虽尊太祖为开国圣君,千秋功业歌颂不绝,可心知肚明,什么起义?实质就是造反。
    造反,是最不忠不义之举。
    清流党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这个“请教”。
    但沈浚并未放过他们,语气依旧温和,像极了一个好学的士子:“沈某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太祖乃武将起家,为何在登基之后,却急急设下‘武将不得参政’之制?”
    答案在每个人心头明镜似的——
    那位太祖皇帝,比谁都清楚龙椅是怎么抢来的。
    他怕啊,怕哪天还有个边关武将,学着他的样子走他的老路。
    所以他立祖制、画界限,不是为了江山稳固,更不是为了文武有序,而是为了堵死后人仿效之路,让武将永世无法再登那至尊之位。
    所谓“祖宗之法”,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枷锁。
    清流党一众人面色难看,不忠不义的帽子被摘了,祖宗之法的金身也被打碎,朝堂上短暂沉寂。
    董太师仍不慌不忙,方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状况仿佛从未发生,他话锋一转,“老夫记得,顾相出身江南顾氏,书香门第,祖上三代皆有进士之名,文脉鼎盛,传承有序。”
    “陛下登基之初,若无顾相主持大局,安抚士林、整顿六部,天下焉得太平?”
    这番话听着倒像是在夸赞顾怀玉,但紧跟着,董太师又道:“顾相与我等虽政见有别,但同为读书人,同为文臣,共饮一江春水,皆以圣人之学为本,以治国安民为志。”
    “此番废祖制、开武议之先例,引发争议,情有可原。”
    “可顾相今日,若仍执意袒护武将,便是割席断交,弃士林于不顾。”
    “老夫斗胆请问顾相一句——”
    “您究竟,是站在读书人这一边?”
    “还是站在武人那一边?”
    这问题犹如淬毒的匕首,直指顾怀玉命门。
    若顾怀玉说“我站武人”,那便成了“背叛士林”,天下士子寒心。
    若说“我站在文臣”,那废祖制之事就再也站不住脚,立场自毁。
    实乃用心险恶。
    沈浚正要开口,顾怀玉抬起手制止,他玉白纤细的手指落在膝盖,不急不缓地轻敲。
    “董太师问本相站在哪一边?”
    忽然一顿,那嗓音里一贯的倦懒轻柔消失,字字干脆利落,铿锵有力。
    “本相是大宸的宰执,自然站在大宸这一边。”
    朝堂上骤然一静。
    董丹虞眼眸蓦然发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清流党众人则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顾怀玉起身宽袖垂落,姿态从容,仿佛在闲庭信步间谈论风月,“董太师说得对,本相确实是江南顾氏出身,若东辽铁骑南下,本相大可收拾行囊,回老家做个闲散文人。”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微变的清流党人,讥诮地勾起唇角。
    “诸位是不是也这么想?”
    “即便东辽跨过长江天险,占据大宸南北,他们总归需要文人来治理天下,需要文官来维持朝堂运转。”
    “龙椅上换个人坐罢了,诸位照样能戴官帽,领俸禄、继续做你们的‘忠臣’。”
    “至于大宸——”
    顾怀玉语气陡然一沉,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锐利,“至于黎民百姓,至于江山社稷,至于那些被铁蹄踏碎的尸骨、被战火焚毁的家园……”
    “诸位在乎吗?”
    最后一问,掷地有声。
    满朝死寂。
    董太师这位三朝元老,竟像幼儿般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的清流官员们怔怔望着顾怀玉,眼底敌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震撼、动摇,甚至隐隐地倾慕。
    董丹虞站在人群之中,心跳如雷,他自幼被父亲灌输“顾瑜乃奸佞”的念头。
    可此刻,那个立于朝堂中央、言辞锋利如刃的宰执,却让他移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琼林宴上的那首《咏梅》。
    “冠盖京华皆俯首,一身病骨压春秋。
    除却君边三尺雪,九重天外尽俗流。”
    谢少陵那首诗,原来不是夸张——是实录。
    他终于明白谢少陵为何甘愿抛却清名。
    这满朝文武,确实都是俗物。
    而殿中另一侧,武官们早已看呆了。
    他们见过沙场浴血的悍将,也敬过守疆誓死的忠魂,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清瘦如病、披袍坐堂的文臣,也能让他们心头掀起这样的狂潮。
    裴靖逸目光灼灼盯着顾怀玉,喉结微动,胸口那股躁动的火越烧越旺。
    下一秒,他又忍不住狠狠磨磨后槽牙。
    从进门到现在,顾怀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不是都说他是顾相面前的红人吗?
    红人就这待遇?
    合着是狗,你连个骨头都懒得丢?
    顾怀玉哪知旁人心中所想,他只是懒懒地倚回椅中,接着回应董太师的问题,“本相不站文人,也不站武人。”
    “本相只站大宸。”
    “若有人觉得,东辽打来了,还能继续做官,那本相今日便告诉你们——”
    说到这,他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惶惶或愧怍的脸,忽然展颜一笑,“诸位尽请安心,大宸若亡,本相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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