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记忆的最开始, 是被抱离那个温暖的怀抱。
    “叫纽贝吧。”
    一只叫纽贝的灵缇,诞生了。
    纽贝的主人是个大户人家,家里院子占地上百亩。
    修剪过的碧色草坪上, 小草微弯,一道香槟色身影掠过。
    耳朵向后紧贴头部, 尾巴高高举起,随着身躯摇摆左右摆动。迈步轻盈迅敏,前后腿协调地交替移动。
    “啊呜——”
    前身微低后腿用力, 纽贝跳起来仰头含住视野里纷飞的美丽蝴蝶。
    口中触感一变, 意识到真的含住蝴蝶的纽贝甩头张口。
    “纽贝!”
    那只蝴蝶艰难在空中稳定自己身形。
    “抱歉小蝶——”摇着尾巴的小狗贴头过来, 又大又圆的眼睛水汪汪镶在巴掌大的三角脸上。
    “抱歉抱歉我的问题哦。”
    小狗摇着尾巴转着圈和蝴蝶道歉。
    “看在你马上要开始训练的份上, 原谅你啦。”停在草叶上的蝴蝶扭头梳理自己的翅膀。
    天光下,熠熠闪光的磷粉哗啦啦飘在空中。
    “阿嚏!”
    小狗厥屁股头向下打了个喷嚏。
    他甩甩头, 把身子扑进草丛里。
    草地混着泥土的清香扑进鼻腔,纽贝长吁一口气,在软绵绵的细腻草丛中滚动两圈。
    “小蝶,我要去参加训练啦!”
    头闷在草地里的纽贝猛地抬头, 掀起的气流吹走停在草叶上的蝴蝶。
    蝴蝶扇着翅膀,努力在空中稳住身形, “知道知道我知道了,贝贝你再不乖点,我就要飞回去了!”
    “好哦”
    蔫巴巴的小狗夹着尾巴趴回地上。
    本身就没怎么生气的小蝶被小狗这副样子搞得心尖塌下来, “好吧,贝贝, 你肯定可以站上最高领奖台的——”
    一语成真。
    刺目的闪光灯下是站成一堆的完人和非完人。
    胸前的奖牌,身后的奖杯都是让他开心的来源。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
    被教练单手托住举到空中的小狗高兴地掀起尾巴和耳朵。
    “贝贝好棒!”
    “又是第一!”
    教练夸奖的话落在耳边。
    纽贝衔住对方递过来的苹果,顺从地低头让教练取下自己的奖牌。
    抱着新鲜的红苹果, 他坐上奔赴下一站的快车。
    在那座大庄园里,有一栋楼一个房间里,标着“贝贝”的柜子下,放着琳琅满目的奖杯和悬置在柜格中的奖牌。
    贝贝是最棒的小狗。
    翘着尾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奖项来回打量。
    “哎呀,抱歉。”
    被踢到的纽贝站直身子,抬头看到一截骨感的小腿。
    视线从下往上看去,一匹深棕骏马站在他身侧。
    “没关系哦。”纽贝撑着腿往右边又走两步,指甲和地板敲出哒哒声。
    他为这匹骏马非完人让出更多的空间。
    毕竟这里收录着所有非完人的奖项,他当然不能霸占着位置挡到大家的位置,余光看见还有别的非完人走进小屋,纽贝转头退出人群。
    想吃香喷喷的苹果。
    小狗摇着头奔向正在和自己打招呼的蝴蝶。
    小蝴蝶的表情很激动,语调昂扬“贝贝,贝贝,你听说了吗?院子里今天要来大客人了!”
    “今晚会住在这里!”
    繁细的黑色花纹印在紫色翅膀,纽贝磨磨牙,趴下身子又立起来,反复几次,蠢蠢欲动。
    因为年龄不够,在换院训练后,纽贝和蝴蝶分离两年时间,已经几年没玩上追逐游戏的纽贝觉得自己的追逐魂重又熊熊燃烧。
    “什么大客人啊?”比几年前更深更亮的大翅膀吸引着纽贝的注意力,纽贝试着集中在蝴蝶的对话里。
    “不知道哎,听说会带很多非完人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好奇心很重的小蝶上上下下悬停在空中,语气里按捺不住激动。
    “可是……那要去东院吧?”
    纽贝犹豫。
    非完人的活动范围是由严格规定的,小时候的居住区域和训练后的居住区域,在没有特殊情况时,他们是不被允许随意串院。
    被发现是要受惩罚的。
    蝴蝶真的很不乖。
    摇着头纽贝拒绝对方的提议。
    好久没见的玩伴不愿意支持自己的计划,满怀欣喜的蝴蝶情绪急转直下。
    “讨厌鬼!纽贝!”蝴蝶扇扇翅膀就要飞走,临走前又吐一句“胆小鬼!”
    好吧,讨厌鬼胆小鬼纽贝闷着头往食堂走。
    被小蝶这么讲,他还是有点难受的。
    但如果不遵守规定,那不是很容易出事吗?
    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贝贝做得很棒。
    纽贝安慰自己。
    夜色灰灰,梦影沉沉。
    万籁无声,寂静似幽冥。
    “吱呀——”
    一扇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打破更深夜阑的景象。
    蹑手蹑脚收着耳朵的小狗小心翼翼跑在走廊中,几经拐转,他停在一栋房门前。
    “小蝶!小蝶!”
    他轻轻唤道。
    视线环顾左右,他又继续小声唤道。
    “怎么了?”
    揉着眼睛的蝴蝶飞出门板。
    “走吗?”
    纽贝舔舔嘴唇。
    仿佛背叛好友的想法始终萦绕着他,夜不能寐的小狗终于还是爬起床。
    踏着月色披着银灰,一对非完人好友踏上陌生之旅。
    这是他们过去从未踏足的地方。
    空气里的水汽将鼻头浸润。
    草坪走起来和南院没什么大差别,趴着身子的小狗矮着腿穿行在庭院中
    “这里,贝贝,这里!”
    折身飞回来的蝴蝶指引着纽贝。
    星光下,两只小动物相互伴着一路溜进东院。
    东院的建筑比他们所在地方的建筑要恢宏高大上许多。
    已经是深夜的时间,大厅里还是灯火通明。
    探头贴在落地玻璃上,纽贝看到屋内的场景。
    觥筹交错,传杯送盏,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不时有人穿梭。
    陌生的香味飘出富丽堂皇的大厅,在鼻尖打转。
    “贝贝,你看,是兔子!”
    没见过兔类非完人的纽贝循声而动,在某个裙摆边看到一只兔类非完人。
    一只半人模样的非完人。
    蹲在裙摆旁。
    他还没有变过半人形呢,纽贝抖抖耳朵。
    “我们去搞点东西吃吧!”蝴蝶示意纽贝去看桌子上品类丰富的食物。
    大厅里桌面上的食物他们大多不认识也没有吃过。
    “不可以。”
    已经满足小蝶参观请求的纽贝跳下窗外,爪子重新落回土地上。
    “我们要回去了,小蝶——小蝶?”
    那只充耳不闻的蝴蝶已经扇着翅膀顺着敞开的窗户飞进宴会厅。
    “小蝶!”
    担心朋友的纽贝在院子中逡巡,最后一跺脚,找到一处没合紧的侧门,矮身钻进去。
    背后的毛似乎被蹭到,担心一瞬的纽贝轻嗅蝴蝶的气味,躲着各类人一路向里。
    “嘿,小狗,看着点!”
    忙着躲过侍者的小狗晕头晕脑甩着头,挥退自己刚撞到头的晕感。
    一只鳄鱼种非完人掐住他的腋下把他提起来。
    刚刚他就是撞到对方的小腿上。
    “快放我下去——”身为非法闯入者的小狗夹紧尾巴,四腿扑腾,试图从鳄鱼手中离开。
    “利兹!这是哪里来的杂毛狗!”
    骤然失去托力,已经努力蜷缩身子避免自己摔伤的小狗还是重重扑倒在地上,他缓了一下,挣扎着想在视线更多前离开。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尾巴。
    那只鳄鱼非完人畏畏缩缩站到说话人身后,踩着他的人也终于露出全貌,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性完人。
    贝贝不是杂毛狗!
    被踩住尾巴完全挣扎不动的纽贝停下蹬地的动作,瞥见在围过来的人腿缝隙间钻进桌子底下的蝴蝶。
    躲起来就好。
    他小小松口气。
    “轰隆——”
    万里无云,平地惊雷。
    从天而降的闪电下,背着光,走来一位拄拐的老人。
    纽贝见过他,知道这是庄园的主人。
    意识到自己已经闯祸的纽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错啦。
    贝贝垂头坐在大厅中。
    “别担心,关先生,是南院的赛犬。”
    拄拐的老人解释道,那根木制的拐杖落在地面的声音被背景里的雨声打散。
    纽贝的视野受限,他努力仰头也只能看到踩着他尾巴的男性完人闻言勾唇一笑。
    笑起来应该就是没事,纽贝挪挪屁股,让自己的尾巴舒服一些。
    空气中水分含量激增。“啪嗒啪嗒——”的声音越发急促。
    外面下雨了。
    瓢泼大雨。
    直到跌在雨中被伯恩山一口咬住,纽贝还没反应过来。
    他和伯恩山平日里常一同参加比赛,天冷的时候,纽贝还会躲在伯恩山膨起的长毛中取暖。
    现在那身长长的毛被湿透了和他贴在一起,纽贝却只能冷得发抖。
    “抱歉。”那只伯恩山和他道歉,有力坚硬的牙齿深深嵌进他的左肩膀。
    伯恩山的头顶着他的头,他的头骨因此疼痛。
    高空坠落的千钧重雨打在他们身上,冲进眼睛,灌进耳朵。
    拱起的脊骨每一段都好似要被生生打断,淡红的血迹流进泥土,在雨水不留余力的冲洗下不见踪迹。
    没有被雨水溅到分毫的屋外桥廊下,黑压压一排人。
    宴会厅中本就夺目的服装在黑夜里炫彩夺目,自成一道天织的丝绸。
    每个完人身边都跟着一个两个非完人,和他参加犬赛时见到的围观群众没什么大差别。
    雨水刺痛他的双眼,那些人站在光里,脸上的神情隐在黑暗中,叫他看不清。
    只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好。
    这里没有领奖台,没有奖杯。
    他们在看什么?
    又在叫好什么?
    伯恩山没有松劲,紧闭下颌,撕咬着纽贝肩膀上的伤口。
    漫天的大雨里,纽贝在满鼻腔的血腥味中,明白两个道理。
    一是这世上非完人不是人,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二是这世上人分两层,里一层,外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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