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二代”也可能是“n代”, 精英主义的效率导向,他们从年纪很小时就被划分为两类。
    一类表现出天赋或是能力,未来给予的培养目标是公司管理人、企业继承人, 而另一类则是从小就被宣判“不合格”的“二代”,早在青少年时期他们就失去公司决定权, 靠着股份或者其他资产,衣食无忧可以保证,但总归在圈子里不算是最中心的角色。
    握着实权的继承人, 才是社交圈里最瞩目的对象。他们自发形成一般继承人很难进去的小圈子。
    往往这样的继承人, 在介绍的时候更喜欢拿出职务。
    没人喜欢被当作没能力的一般继承人。
    宋青柏显然也知道这个问题。
    也难说, “继承人”的介绍或许只是关驹在面对陌生人时的客套。
    是他们草木皆兵也说不定。
    只是一个小插曲, 饭桌上的三人虽然各有各的心事,还是没能抵抗住佳肴美馔的魅力, 消弭没几分钟的聊天声重又响起。
    涓涓流水绕过假山、穿过竹林,沿着挂满字画的墙,从三人桌边流过。
    第二天。
    例行的洗衣日,今天独自在家的纽贝, 正坐在板凳上。
    他扯过一旁满满的衣篓,拿起最上面的衣服, 手肘一弯,开始掏兜。
    大多都是没用完的卫生纸,纽贝松手将卫生纸放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盒子中。
    直到指尖摸到和卫生纸截然不同的材质。
    一张揉皱的便笺纸。
    咖啡店那天晚上他本打算回家就和宋青柏坦诚讲明自己在书本中的发现。
    后来因为那场混乱, 再加上夜里的梦,这件事就被他抛之脑后。
    到现在还没能和宋青柏讲出口。
    指尖摩挲着这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便笺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甚明晰。
    便笺纸被展平, 细细压整齐,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红。
    巴掌大的便笺纸被留在暖木色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让另一位同居人轻而易举就能发现。
    “Charon”
    宋青柏轻念出声。
    陌生的词汇、陌生的发音、陌生的东西,让他想到过去纽贝的警察工作内容。
    他不由得带了几分急迫, 眼神逡巡站直身子,转身视线落在刚从书房里出来的人身上。
    “我在书里发现的。”
    穿着短裤的纽贝抱着那本紫色封面的书走过来。
    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宋青柏心尖上,让他隐隐有种谎言摇摇欲坠的惊慌感。
    不停安慰自己的宋青柏尽可能保持平静去看那本书。
    书他没什么印象,当时随手翻两下没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才留在架子上。
    不会这里面有什么——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纽贝低低问道。
    他从书本前抬头,宋青柏才注意到这张脸上眼尾的淡红。
    原来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似乎这两天,纽贝的眼尾总是红红的,因为纽贝提问放下心来的宋青柏指肚摸上那抹红,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之前感兴趣写的。”
    这句话严格意义上不是假话,他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很有可能是过去案件相关的东西。
    他只是选择实话留一半。
    抱歉,贝贝。
    宋青柏在心底道歉。
    对着这张脸说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忍受着谎言燃烧火烤的滋味,宋青柏咬紧自己的后槽牙。
    还是周末抽时间再重新整理一遍家里。
    绝不能,他绝不许纽贝回到过去的事情中。
    “这样啊,因为我没看懂,有些好奇。既然你也不知道就算了吧。”沉默一会的纽贝忽然道,他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页中。
    两人之间忽然就沉寂下来,纽贝微垂着脖颈,凸出的脊柱骨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掀起的两片蝴蝶骨张开,纯白的衣服映得他整个人愈发脆弱,好似一掌就能捏碎。
    醒来这么久,竟是还没把这身肉养回来。
    宋青柏心头酸涩发紧,他双唇翕动,猛地把人一把抱进怀里。
    “啪!”
    那本原本在手中的书半开着掉到地上,字里行间的莹黄色标记静静敞着。
    绿色的便笺纸就落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爬满细小的折痕。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宋青柏的拥抱是和他平日形象最不符合的。每次锢着他的手臂都像是钢筋般难以撼动,每次拥抱宋青柏都拿出要将他拥进身体成为一体的劲,紧到两人之间空气难以流通,每一处能相触的肌肤都紧紧贴在一起。
    “……我爱你,贝贝,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宋青柏很久才出声,一字一顿,宣誓般,他将这具灵魂里的爱意倾泻而出。
    仿佛下一秒就要消逝的脆弱感催生出宋青柏的焦急。
    “我郑重地、严肃地、坚定地、忠诚地爱着你。你教我拥有情,赐予我爱,我疯狂爱着你。你拥有我滚烫的灵魂,你支配我的七情六欲,你是我爱与欲的缪斯,是我的阿佛洛狄忒。我无法抑制地害怕失去你。”
    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尖叫,他忠诚爱着纽贝却又因为欺骗问之有愧,他太害怕失去,不惜成为爱情中的骗子。
    “我爱你。”
    话音未落,爱愧交织,不可抑制的冲动,宋青柏倾身衔住他的阿佛洛狄忒的嘴唇。
    这个吻又急又猛,纽贝后仰身子以缓解部分冲击力。
    仿佛要捏碎他骨头的手穿过他的后背握住他的肩头,对方强硬的动作叫他一点逃跑的余地没有。
    不管不顾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在口腔中交缠起来。
    窒息感在唇舌纠缠中加重,能进入肺部的氧气锐减。
    这是一个很痛的吻,纽贝在这个吻中落下泪来。
    宋青柏很爱他,纽贝很清楚。
    这份过去无微不至的爱,是他心灵的归属。现在却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紧他的四肢和脖颈,生生将他限制。
    他肯定确定,在关于自己过去的职业问题上,有部分内容是虚构的。
    他无法开口去问宋青柏为什么。
    宋青柏爱他,宋青柏不想让他知道。
    他试着努力去理解宋青柏的行为,把郁结于心的不解和难过吞进肚子里,任由坏情绪爬满心脏,刺破胸膛。
    也不愿意在宋青柏面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宋青柏爱他。
    他说不清自己放下这张便笺纸时在想什么,沉重的心事折磨着他,大脑里仿佛有各种细线纠缠在一起,将他思绪搅得一团乱。
    这件事上,不止宋青柏,妈妈、爸爸、甘睿、白榆……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是这张网的一环之一。
    他们不断向他强调过去“助教”的身份。
    从他醒来后,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致力于为他编造一个“第二世界”。
    一个同他过去或许大相径庭的“第二世界”。
    他们怜爱,他们欺骗,爱真骗也真。
    他忽然意识到,黑鸢嘴里那句“这世上不存在任何善意的隐瞒。”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假汝爱之名的“第二世界”里,他痛苦万分。
    吻着他的动作渐渐弱下来,纽贝气喘吁吁被宋青柏抱在怀中。
    他闭着眼睛。
    “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宋青柏动作轻柔捻去他睫毛上的泪珠,又揩去他脸颊各处的眼泪。
    睁开眼的瞬间,纽贝感觉又有一股暖流从自己的眼角流下。
    “哭得让人心疼,”轻吻去那枚泪珠,宋青柏意识到今天是自己失控,“下次再也不会了,今天是我不好。”
    他轻揉着刚刚被他钳住的肩膀,还好没碰到左肩膀,他松口气。
    纽贝感受着对方轻柔的动作,他一言不发,扎进宋青柏怀里。
    换来对方更轻的动作。
    —
    清浦大学这个年后就是千年庆,最近正是压力大的时候。
    即便不愿意出门上班,一则消息接着一则消息,宋青柏还是不得不在午休后不久踏出家门。
    门刚合上的那一刻,关乎着宋青柏动静的纽贝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不会从宋青柏那里要答案,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寻找答案。
    梦中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死在他手里,他又是否需要对此负责,这些都是在他寻回记忆后才能确定的事。
    能发动这么多人联起手来编织这样一个巨大的谎言,很大概率意图在保护他。
    他不喜欢成为无知的被保护者。
    如果他的过去罄竹难书,他理应为此谢罪赎过;如果他的过去荆棘丛生,该由他选择是否继续走下去。
    被保护与否、被如何保护,作为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他竟然没有知情权。
    没有选择权的保护,纽贝不喜欢这样。
    他站在屋子里自己从未打开过的那扇门前。
    刚从病床上能活动时,宋青柏介绍过这里,他说这是家里的储藏室,里面放着家里用不到的、退休的杂物。
    趁着宋青柏不在家,他已经将家里能看到的地方都翻遍了。
    保险柜里面的金条也被他一根根查过。
    连保险柜的密码宋青柏都毫不避讳讲给他,这间对他上锁的储藏室可以说是相当可疑。
    和大门使用的指纹密码锁不同,这是一个弹子锁。
    普遍用作室内门锁,防盗系数并不高。
    纽贝对着门锁沉思片刻,小跑着进到书房,噼里啪啦拉开书桌下的柜子,满意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纽贝面上一喜。
    重新回到房门前,他手里银光一闪。
    是一根回形针。
    遵循着内心的直觉,他手心抵着针体,手腕略一用劲,得到一根细长的金属棒。
    在开始之前,他从兜里拿出右耳的助听器戴上。
    今天在家,左右没什么事,他就只戴了一侧助听器。
    按捺住急迫,耐心将助听器调整好后,他贴耳附在门锁下方。
    那根细细的金属棒沿着锁孔插到锁芯内。
    小心翼翼旋转着金属棒,纽贝弯腰跪着,离门板又近一些。
    连呼吸都不自主放轻——“咔嗒”
    门锁开了。
    门板在惯性作用下慢慢展开——一览无余的房间慢慢展现在纽贝面前。
    慢慢站起身,纽贝握着门板,他毫不犹豫完全推开这扇门,缓步走进这个小房间中。
    三个架子相接,顶住天花板,围在房间四周。
    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杂物,除湿器、风扇等用不上的电器,还有满满一排各式各样的水杯。
    屋里东西不是很多,确实如宋青柏所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是自己想多了,从地上站起身连架子底都查看过的纽贝闷闷不乐看着手里的金属棒,隐隐松口气。
    这间屋子里果真什么都没有。
    他略微查找过后,转身向着门口的方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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