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纽贝?”
    是道耳熟的声音。
    同一时间, 视线中出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纽贝抬脸,认出这张脸。
    “嗯?朴店长。”
    和上次见面不同,对方这次没有穿咖啡厅的店长制服, 穿着自己的常服。
    阔腿裤卫衣外罩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
    那双黑色的翅膀缩在背后。
    上次罩在帽子里的长发披散着,一直落到腰间, 纽贝这才发现对方的头发这么长。
    对方真的不会冷吗?
    纽贝小心看了眼对方敞怀穿的羽绒服。
    好惊人的抗寒能力。
    “是我。”
    朴清宁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和他打招呼。
    “你怎么蹲在这里,在看什么?”女性非完人偏头看向他视线的方向, 发现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后, 又把视线放在纽贝身上。
    纽贝摇头, “没在看什么。”
    他手撑着, 用劲一推,让自己从蹲姿换成站姿。
    “嗯?”
    朴清宁注意到什么, 她深深打量着纽贝的脸。
    担心道:“你是觉得冷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旁侧的玻璃上反射出纽贝苍白的脸色,长款羽绒服下的身子微微弓着。
    “在外面待久了,有点冷。”
    纽贝站起身搓搓手。
    从刚刚过马路开始,上半身某个地方就在隐隐作痛。
    宋青柏教过他, 那处的皮肤下,放置着那个称为“胃”的器官。
    他现在应该是在胃疼。
    熟悉的疼痛让钮贝不合时宜想到过去在教管所里那些折磨着他的痛楚。
    原来那是胃疼啊。
    他当时一直以为自己得上什么绝症。
    不过在只见过一面的黑鸢面前, 纽贝并没有将自己的情况如实说出。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
    “脚麻。”迎着黑鸢疑惑的眼神,纽贝特地解释一句。
    朴清宁从口袋中掏出手,往后一指, “要来我们店里坐坐吗?”
    “看在熟客的份上,可以免费给你一杯植物奶暖暖身子。”
    长发随动作在空中潇洒一转, 纽贝这才看到对方身后的建筑。
    原来不远处就是之前他待过的咖啡馆。
    下意识地,他就走到这附近。
    纽贝转头看到马路对过仍旧人满为患的驿站。
    “好哦。”他估量地隐晦摸摸自己的腹部,觉得确实喝杯热的会好很多。
    左右他暂时还不想回到家里。
    咖啡馆的内饰和之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过了开业期又正值工作日,店里的人不算太多。
    纽贝一眼只看见这么零星几个人,大多都是非完人。
    朴清宁带他坐到一个远离门口橱窗的位置。
    “这边暖气足些。”黑鸢示意让他坐下,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根木杆将自己的头发缠上。
    长发和木制长杆之间,纽贝又看到那只缺掉一截指头的手。
    他刚坐下摸出自己的通讯器,就看到宋青柏的信息。
    —“出门玩了?记得不可以吃冰的。”
    他和宋青柏互相位置共享,会发现他出门并不奇怪。
    纽贝鼻尖微耸,他已经承诺过宋青柏,在金阳的那块雪糕就是最后一次冰品了。
    怎么这么不相信他。
    指尖在屏幕上点点点。
    刚开完会打开手机的远在清浦大学的宋青柏,就看到苹果小狗头像弹出一条消息。
    点开一看,是一只啊呜啊呜咬人的线条小狗。
    小狗咬人.jpg
    几小时之前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宋青柏抬手轻吻在被小狗咬过的指尖上,面上溢出浅浅笑意。
    在外独身,难得陷入爱河的模样。
    再一抬头,看到不远处正抱着文件的甘睿。
    甘睿:惊悚.jpg
    —
    “喏,最近的新品,绿波奶韵,你尝尝。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们提提建议。”
    纽贝点头,放下点过单的通讯器,他摸上那杯绿波奶韵。
    敏感的嗅觉给这杯还没入口的饮品已经判下死刑。
    看着自己对面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女生,纽贝硬着头皮微抿一口。
    他尝出些不妙的味道。
    “这里面有海马蔺、”口腔里的味道让他不得的歇下来喘口气。
    朴清宁点头,“还有赤根菜和番瓜,感觉怎么样?”
    “感觉味道不是很大众。”纽贝委婉道。
    他余光看到端着托盘的服务员向自己走过来,身后尾巴不自觉勾着点在椅背上。
    被他委婉的说法逗笑,朴清宁费会儿时间才从笑声中解脱出来,她耸耸肩,开心道:“现在你也说不行,我们的争论终于能结束了。”
    纽贝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为这杯饮品争论,连他胃间的疼痛都跟着活跃起来,似乎在表达容纳这种东西的不满。
    “我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甚至不愿意表演一个‘善意的谎言’。”
    朴清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两手在头边微勾,比出引号。
    没错,没法昧着良心讲出“善意的谎言”。
    小狗喝着自己刚刚拿到手的苹果奶,胃部因这股暖流短暂熨帖,深以为然点点头。
    快让这位饮品师收手吧。
    这位店长是个健谈的人,纽贝勾着杯子,有来有回和这位店长消磨时间。
    压在心底有一会儿。
    “朴店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摩挲着杯壁的纽贝犹豫张口。
    他认识的人才少,大多都和宋青柏相关,导致他不知道要怎么咨询自己的问题。
    只能选择一个两人生活之外的陌生人。
    “当然可以,想说什么直说就好。”
    朴清宁坐直身子,示意纽贝开口。
    “你觉得,隐瞒,能成为‘善意的谎言’吗?”
    他记得对方提到“善意的谎言”。
    简单问个问题,纽贝觉得自己腹间的疼痛又加重些,他弯腰抿进几口苹果奶。
    试图让自己好受些。?
    对面很久没有声音,纽贝奇怪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黑鸢非完人。
    那双让他之前让他略感压迫的金黄眼睛深深嵌在眼窝中。
    物种原因,那双眼睛看上去仿佛亮剑的反光,锋利地轻而易举能伤到与之对视的人。
    现在,那双利剑般的眼睛。
    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怎么了吗?”纽贝尾巴已经不知何时停止摆动。
    他觉得朴清宁的状态很奇怪。
    朴清宁盯着他,叫了声他的名字,“纽贝,”
    想到什么似的,她伸出手,将那只本就没有多加掩饰的残疾小指伸到纽贝面前,“你看。”
    那根手指已经受伤又修复,经年累月,除了缺失的那截指头,她断口处仍留着裂缝状的疤痕组织,像远古灭绝已久的长腿蜈蚣,扭曲着附着在那截小指之上。
    一眼生怖。
    “这是隐瞒的结果。”朴清宁摸上那截断指。
    “过去,”
    纽贝以为这是故事的开始。
    但朴清宁只是深吸两口气,视线放在不远处,她拧了拧眉。
    最终,她斩钉截铁,“这世上不存在任何善意的隐瞒。”
    攥紧手里的杯子,纽贝低下头抿了口自己的苹果奶。
    “所以,你绝对绝对不可以隐瞒,绝对不可以!”
    黑鸢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纽贝吃痛,手指一松,装着苹果奶的杯子就这么掉在桌面上。
    “咕噜咕噜——嘭!”
    明明不是很高的距离,杯子顺着桌子往下滚,最后碎在桌边。
    微黄的苹果奶顺着桌边往下流。
    慌忙中,两人站起身。
    “抱歉抱歉……”黑鸢拿起桌边的餐巾。
    抽出一张、一张、又一张……
    直到盖住那堆重力拉扯四处逃窜的液体。
    “嘀嗒、嘀嗒”
    桌边没能完全清楚的部分在桌沿汇成水珠,掉下去,砸碎在地板上,和那只杯子的残骸融为一体。
    “纽贝,你绝对、绝对不能隐瞒。”
    黑鸢愣愣看着那摊杯具残骸,喃喃重复。
    纽贝按住那层厚厚的纸巾,努力擦拭着桌上的残留的液体。几个呼吸间,他觉得自己胃间的疼痛仿佛终于找到机会。
    狂风骤雨般肆虐。
    黑鸢说着强求他话,眉眼间却俱是痛楚。
    仿佛看见什么东西,惊惶和恨意在那双眸子里升腾,金黄的底色仿佛来自地狱的永恒之火孜孜不倦毫不停歇将那些情感撕扯灼烧。
    纽贝仿佛看到挣扎的灵魂被烈焰吞噬。
    “纽贝——你很热吗?”
    终于回过神的朴清宁凑过去看突然停住动作的人。
    距离近到她足以看到纽贝额头上的薄汗。
    毫无血色的嘴唇昭示着主人的身体状态。
    黑鸢女生后知后觉,她焦急道:“你哪里不舒服?”
    这一声唤醒还沉浸在女生眸子里的纽贝,他往后重重一坐,弓腰蜷缩没法挺直的上半身。
    “胃,胃疼吗?”
    黑鸢女生转头看向被绿植挡住的后台,“你等等我,我去找药。”
    她站直身子,没等纽贝开口转身没了影。
    只留纽贝待在原位专心抵御疼痛。
    “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去医院吗?”
    循着声源,纽贝看过去。
    他努力喘两口气,睫毛上已经挂上的汗珠影响了他的视线。
    努力眨眼消掉脸上的汗珠,他才看到身前人的样子。
    一张看起来出乎意料年轻的脸。
    两颊还有没能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一头米白色的卷发。
    顶着一高一低两只羊角。
    是只羊类非完人。
    “我叫白榆,先生,刚刚就坐在那边——”
    离他和朴清宁的位置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的距离。
    只是因为在他身后,他先前才没有发现。
    这一转头,纽贝注意到对方的桌子边还坐着一个人。
    正望着这边。
    注意到他的视线,对方从桌子后走出来。
    确切地说,是“游”出来,长长的靛青色尾巴随着体位变高暴露无遗。
    “你需要去医院吗?”
    这位叫白榆的羊类非完人又耐心问道。
    他语速很快。
    脸上的担心不似作假。
    在纽贝回答之前——
    “不用麻烦了,我把药拿过来了。”
    提着一袋子药回来的朴清宁果决又迅速地拦在白榆和纽贝之间。
    白色塑料袋子被放到桌面上,摩擦产生的声音只存在几个瞬间。
    除了音响里的鸟鸣,这个角落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白榆不得不站直身子。
    他低头看到黑鸢伸到自己身前的脚。
    那条靛青色的蛇默默游到他身后。
    那件薄薄外衣遮盖不住的精壮肌肉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朴清宁黑色的双翅极快地震颤两下。
    她压下眉头。
    双方都没有再说话,咖啡店里微苦的咖啡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在这个视线受阻的小小空间中,时间悄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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