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王琴盯着地砖, 往后缩缩脖子,陷入回忆。
    这么多年,在那个两步就能走完的囚笼里, 那只灵缇就这么蜷缩着、不引人注目地活着。
    新历224年,是琴姐参加教管所工作的第二年。
    那时候, 大家对她的称呼还是“小琴”,和小雅一样,她也是怀抱着救助非完人的想法到这里参加工作。
    周六负责值班的小琴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只觉得今天的夜格外的冷。
    清浦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雨, 道路两旁的钠灯被雨幕完全遮盖, 黄色缩成小点照不亮钠灯之下寸足之地。
    已经结束一天工作的小琴坐在柜台后面, 撑着头无所事事看着自己手机里的内容,和担心自己的爱人报平安。
    雷雨交加漆黑的夜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就是在那样的一个不适合出门的夜晚。
    一道身影, 穿着西装,一手抬高手里的伞,另一只手,拽着什么——
    拽着一只香槟色的小狗。
    那只香槟色的灵缇一侧前肢整个被血色浸润, 另一边完好的前肢则被身边人拽在手里,就这么一路拖着走进了教管所。
    刺眼的血色很快被大雨冲散, 唯有踏入门内之后,雨水稀释成粉色的血迹才在地上蔓延开来。
    当时那只灵缇刚进门,小琴就把视线放到了灵缇的脸上, 即便被大雨淋湿,完美的开扇、狗类秀气的鼻头、油光锃亮的皮毛和流畅的线条, 连她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是只外貌上乘的灵缇,从前一定是被精心照料着,配得上“漂亮”二字。
    随后, 小琴才注意到那只灵缇伤得比她第一眼看上去要严重。
    左侧的耳朵也被咬穿了两个血洞,左肩膀处隐约能看到煞白的骨头绽开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还粘连着形状不规则的红肉。
    小琴当即就白了脸,没料到还会有人冒雨来教管所,他们早早就让需要照顾家里孩子的驻所医生离开了。
    张医生家里刚办了孩子的满月酒,家里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这只灵缇现在被送到这里——
    “嘭——”
    身着西装的人猛地松手,灵缇完好的半边身子狠狠磕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西装男甩了甩头,小琴这才注意到西装男伞下的马耳朵。
    是个马类非完人,小琴意识到。
    她慌忙上前,试图去帮助那只不停滑倒在地上的灵缇站起。
    可不管她用什么样的姿势去帮扶,灵缇始终没能成功站起,右肢却已经被挣扎中崩出的鲜血重新覆盖。
    刺目的艳红、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越发没底,“先生,我们今天医生不在——”
    可能需要你先带他去看看医生。
    小琴的话还没说完,马耳男甩甩自己手里的伞,打断了小琴的话,“主人说,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回来,随你们处理。”
    那话的言下之意——这只非完人被抛弃了。
    这在完人统治的世界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非完人在法律上属于私有财产。
    一个简简单单的理由或者压根不需要理由,完人就能随意处置挂在其名下的非完人。
    可现在非完人平权正闹得火热,大家或多或少也开始知道要照顾非完人。
    平权运动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教管所没有接收过无罪的非完人了。
    这不触及规定,却存在伦理道德问题。
    “可先生,我们需要确认非完人有罪……”
    没什么经验的小琴试图挽回对方,让看起来就身高体壮的非完人将对方带去医院。
    “主人讲了,妒性难平,往后他不会再过问,随你们处置。”
    “可是——”小琴口不择言还想要挣扎,手下生命的流逝是那样明显。
    趴着的灵缇胸腔起伏弧度在几分钟内越来越小。
    “还是说你想要负责清洁被他脏污的车座?”
    不愿意与被抛弃的灵缇混为一谈的马类非完人语气不耐烦。
    “扔了、埋了都可以,主人讲随你们处置。”
    非完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果断转头重新消失在雨幕中。
    开门瞬间沿着门缝挤进门的雨珠又大又沉,打在小琴身上,疼得她弯了腰。
    同所里的很多非完人一样,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非完人的人生已经一眼可以看到结局。不会有完人愿意收养有过犯罪记录还带着伤的非完人。
    空旷的教管所前台只留下小琴和手下不停颤抖的灵缇。
    他出了很多血——如果不及时救他的话,他会死。
    会就这么死在这个雨夜。
    还没在教管所经历过生命逝去的小琴好像被灵缇传染,同步颤抖起来,她嘴里念叨着什么,从那泊血迹中爬起身,手忙脚乱地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湿润的手指始终没办法点中通讯器的屏幕,小琴抖着手把满手的血随便又使劲擦在身上,终于顺利拨通号码。
    张医生刚刚睡下,小琴听着对方刻意放轻的声音,以及听筒里另一道温柔询问的女声,边道歉边颠三倒四讲明了情况。
    ——“小琴,不要急,我马上就到。”
    挂上电话前,张医生在啼哭的婴儿声里,留下这么一句话。
    不过才两分钟,了解情况的张医生已经踏上了回所的路程。
    小琴坐在地上,用张医生交代的方法简单处理了一下。
    她紧紧抱着怀里这只香槟色的灵缇,地板很凉,只有不停涌出的血带着令人心惊的温暖。
    “活下来、求求你……”
    小琴一遍又一遍,在灵缇耳边呼唤。
    好在张医生来得及时,他连外套没来得及脱,推着灵缇进了手术室。
    “小琴,换衣服进来。”时间紧急,一向游刃有余的张医生也不禁皱着眉头。
    出血量太大了,不清楚来之前灵缇出血多久,若是处理不及时,灵缇很有可能因为出血过多死亡。
    张医生深吸一口气,扎紧了自己的手套,踏进了实验室大门。
    谢天谢地,时间赶得很及时。
    再晚三分钟,这只灵缇怕是救不回来了。
    庆幸的张医生摸摸小琴的脑袋,安慰好对方。
    再确保不需要对方的情况下,让小琴出门等着。
    还好教管所有自己的血库,张医生很快处理完毕,将还在麻醉中的灵缇放进疗养箱。
    血包中的同型血液一点点输进灵缇身体里。
    长吻的灵缇和目睡着,已经不再颤抖,看上去是好多了。
    小琴缓缓舒口气。
    “好了,小琴,别担心了。他是个勇敢的小家伙,会没事的,明早你就能和他说话了。”
    或许是看着小琴和自己侄女看上去差不多大,张医生对这个看上去有些胆怯的女孩很有好感,
    又是一番安慰之后,才重新驾车离开。
    张医生确实对那只小狗印象很好,整个手术过程即便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失去了大部分力气,局麻之后还是会撑着身子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移动自己身体。
    第一次见这么配合的小狗,张医生手下的动作都忍不住轻了些,不得不几次开口让已经因为失血意识模糊却强撑着精神的小狗放松。
    手术已经结束,张医生回忆起伤口,不由得发散了下思维。
    看上去不像是互殴出的伤口
    大部分犬类身上互殴出的伤口会呈现撕扯状态,因为在打斗过程中会出现挣扎和反击。所以伤口一般第一下重但随后会拖出伤势较轻的线状伤口。
    而他手下那只小狗的伤口,几乎是一层叠一层的咬痕,又深又重,看上去像是小狗任着对方咬下去,所以伤口才会这么整齐。
    这只小狗应该不是主动发起攻击的一方,那来教管所的怎么会是这只小狗呢,是不是主人搞错了——行至半路的张医生略一思索,还是在漫天的大雨里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琴的电话。
    暴雨带来的影响显然不只是交通不便,坐在车里的张医生几次张口,从小琴那边传来的声音都只有模糊的电音。
    ——“……不是……”
    在第三次接收信息失败后,小琴叹了口气,隔着疗养箱的玻璃点在了灵缇的鼻尖上。
    “张医生到底想说什么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疗养箱里的小狗说出了这么一句。
    雷声隆隆,电闪雷鸣,小琴已经没有办法看清店外的世界。她已经打定主意,在店里将就一夜,等待风暴过去再离开。
    或许刚刚该把张医生一起留下的,外面太危险了。
    这么想着,小雅最后一次开口想要结束和张医生的电话交流,让对方能早些回家。
    “张医生,有什么事等明天——”
    “嘭——”一阵异常的噪声携着滋滋的电流声冲进小琴靠近手机的那只耳朵。
    那声音势如破竹,穿透了淋漓的暴雨,刺破相隔数公里的距离——是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刺耳声。
    “——!”
    “张医生!”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小琴脸色煞白。
    她没能在第二天看到那只灵缇睁眼,她站在张医生的急救室门口,一遍又一遍,对着还没出月子的女人一遍又一遍道歉。
    女人的神情悲恸而又疲惫,抱着孩子,比电话里还要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响彻整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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