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碧落紫霄

    等到孟莳抱着剑沉沉睡去时, 宁鸢才悄悄睁开了眼。
    他微微抬头,看着孟莳侧脸的轮廓。借着微弱的火光,那张熟悉的面容透着一丝疲惫, 眉宇间的凌厉却丝毫未减。
    他的视线顺着孟莳的肩膀缓缓向下,停在了他被划破的里衣上空。
    宁鸢犹豫了一瞬, 指尖终于向下,朝着孟莳的衣角伸去。
    可还未触碰到衣摆, 手指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
    他重新点燃火堆, 火光微弱地闪烁着, 投射在孟莳身上, 两人身影在墙上微微晃动。
    宁鸢咬了咬唇,指尖慢慢蜷起,又缓缓缩回。他垂下眼睫, 目光暗了几分。
    越发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宁鸢睁开眼睛, 隐隐觉得四周有些不对。冥土殿的温度骤然下降,寒意迅速蔓延, 一瞬间置身冰窟。他缓缓吐息, 却发现呼出的气息竟凝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雾。
    宁鸢心下一惊, 猛地抬头望去, 却见不远处原本安静的鬼王石像, 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睁开那双闭合百年的双眼。
    空气中传来了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宁鸢心头警觉更盛。他立刻侧过头, 果然见到黑暗中涌动着诡异的黑影,像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朝他们二人缓缓逼近。
    宁鸢连忙坐起, 毫不犹豫地伸手拍醒了孟莳:“孟莳,快起来,有东西来了!”
    孟莳骤然睁眼,顷刻间便警觉地起身,剑锋寒光乍现,稳稳挡在了宁鸢身前。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孟莳语气沉静,却带着几分冷意。
    话音刚落,那些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尖锐的嘶鸣瞬间填满整个冥土殿。孟莳剑锋一转,灵力瞬间迸发,灵光炸裂,将黑影震得四散。宁鸢也丝毫不慢,指尖凝起一道魔气结界,将两人护在其中。
    黑影被暂时击退,却并未散去,反而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影,金光浮动间,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外人擅闯此地,该死。”
    金色的光芒散去后,显露出的身影带着一股奇特的气息。
    “鬼王的分.身?”孟莳道。
    鬼王分.身神色淡漠,目光锐利如冰:“我已见过太多口称正义,实则心怀鬼胎之人。”
    话落瞬间,他轻轻一挥手,冥土殿中原本寂静的石像竟纷纷震颤,石屑落下,逐渐活了过来。这些石像皆身披厚重盔甲,手持长戟利剑,迅速形成包围之势,将二人困在中央。
    宁鸢心下一沉:“这可麻烦了。”
    孟莳却不慌不乱,握剑的手稳得出奇,低声道:“小心。”
    数尊石像同时冲杀而来。孟莳身形如疾风,剑锋凌厉,几乎一瞬便斩碎了两尊石像。但奇怪的是,每被击碎一尊,周围便又会浮现更多的石像幻影,将空隙迅速填满,阵势竟丝毫不减。
    宁鸢皱起眉头,细细观察片刻后,忽然眼神一动,低声道:“这些石像的行动规律很奇怪,似乎被某种力量控制着。”
    孟莳点头,目光微凝,道心之力悄然展开,感知着石像内部的灵力流动。片刻后,他忽然出声提醒:“在这些石像身后,有几个灵力节点,它们才是操控石像的关键。”
    宁鸢闻言,立刻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道亮光:“你掩护我,我去破坏节点!”
    “好!”孟莳剑锋一震,剑气如海,骤然将攻势逼退,宁鸢则趁机如轻风般掠出,指尖迅速凝起灵力,朝着孟莳指出的方向一击而去。
    随着节点逐个被破坏,石像的行动也逐渐迟缓混乱起来。孟莳与宁鸢早已培养出默契,一个精准感知,一个利落击破,不过片刻便已瓦解了大半阵势。
    最后一道符文破碎之际,所有石像顷刻间化作碎石,纷纷坠落,尘埃四散,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宁鸢缓缓抬手,轻轻触碰石像眼睛。
    石像眼睛骤然一亮,机关轻响,一扇厚重的石门徐徐开启。宁鸢与孟莳相视一眼,同时踏入了石门后幽深的暗道。
    暗道狭窄逼仄,阶梯盘旋向下,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石阶尽头,隐隐约约透出微弱的光晕。宁鸢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中央那盏摇曳的古灯上:“镇魂灯……”
    话音未落,那灯火忽然一闪,灯影摇晃间,四周骤然升起浓雾般的气息,刹那间包裹了二人。
    他只觉眼前一花,意识恍惚间似被一股力量牵引。
    再睁眼时,自己竟仿佛化身为另一名女子。
    冥河岸边,长夜如墨,四野死寂。漆黑的天空悬着一轮幽冷的弯月,河畔朦胧飘荡着点点鬼火,将周遭彼岸花映出诡异的紫红色光晕。
    忽地,一缕皎洁白光自远处出现,穿透了重重夜色。
    宁鸢循光望去,只见彼岸花丛中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一袭白衣胜雪,周身笼罩淡淡金辉,仿佛将幽冥的黑暗也驱散了几分。
    时妄?
    月光洒在他俊美如画的侧脸上,眉目清朗却透着出尘之姿,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更添一丝神秘妖冶。
    不是时妄。
    宁鸢屏住呼吸躲在暗处,不由自主地被此人吸引。心头猛然一颤,从未见过这般超凡脱俗之人,胸口陡然涌起又惊又喜的悸动。
    正在此时,那男子似有所觉,微微侧首朝宁鸢隐身的方向望来。
    四目遥遥相对刹那,宁鸢心神巨震,慌乱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背脊紧贴在身后的枯树上。
    一阵夜风拂过,宁鸢脚下枝叶簌簌,竟踩断了一截枯枝,“喀嚓”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男子闻声,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宁鸢面前数步处。
    他并未拔剑相向,反而神色带着几分关切和好奇:“姑娘为何在此逗留?”声音清越如玉磬轻鸣,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动听。
    宁鸢怔怔走出暗影,心如擂鼓,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人仙气萦绕,目光澄澈如星辰,又含着淡淡笑意静候回应。
    宁鸢只觉脸颊发烫,结结巴巴道:“路过此地。”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却听见了,唇边漾起一抹笑:“夜深露重,姑娘独自在此,小心着凉。”
    宁鸢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他却忽然侧耳一听,轻声说道:“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他日若有缘,再与姑娘一叙。”
    他朝宁鸢微一点头,转身踏步而去。
    宁鸢的目光不由追随,只见那人的背影翩然出尘,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仿佛月下谪仙。
    一阵轻风吹过,他的身形已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冥河尽头。
    宁鸢仍然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方才那短短数语与惊鸿一瞥,如春雷般唤醒他沉寂多年的心。
    宁鸢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再次相见——哪怕明知彼此身份悬殊,如同天上月与水中花,可那一刻的怦然心动已深深烙在魂魄之中。
    自那夜初遇后,宁鸢的思绪竟被他牢牢牵系。明知身为幽冥鬼王之妹,不应与天界仙族有所纠葛,可他的身影总是不由自主闯入脑海,令他昼夜难安。
    几经踌躇,宁鸢还是情不自禁地回到冥河岸边,邂逅的彼岸花丛畔,期盼着再度相逢。
    不知等了多少个夜晚,月华再临幽冥之时,一阵清润熟悉的仙气自远而近。
    宁鸢抬眸望去,心跳骤然加快。
    白衣胜雪的男子御风而来,在他身前不远处落下。
    他乃九重天帝之爱孙,众神口中的“天孙”,可他笑着说让宁鸢直呼他的名字“慕晚”。
    自那晚起,他们趁两界守卫松懈,常于幽冥与天界交界的荒野幽林私会,月下絮语,共度良宵。
    幽冥有冥河潺潺,彼岸花如火照亮夜色;天界有流云缥缈,繁星灿烂宛如银汉。
    两人并肩漫步在幽冥与天界的交汇处,头顶是一半幽暗一半璀璨的奇异苍穹。
    他指给宁鸢看天际最明亮的那颗星辰,说那边是天界的长明灯火;宁鸢则牵他走过忘川河边,陪他聆听幽冥深处亡魂低回的呢喃。
    那夜,慕晚从天界圣池为宁鸢摘来一朵洁白曼陀罗花,花瓣流转莹光,芳香圣洁。
    慕晚将花轻轻别在宁鸢发间,柔声道:“这花名昙华,转瞬便凋。可只要你喜欢,我愿摘尽天上繁花与你。”
    宁鸢鼻尖一酸,心中感动难抑,也解下自己贴身佩戴的玉珮,小心放入他手心:“此乃幽都之玉,其中温凉,只有心意相通者方能触知。今日赠与你,望你时时佩戴,便如同我一直伴你左右。”
    慕晚低头凝视掌中玉珮,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紧扣住宁鸢的手,眼眶似有些发红。
    四目相对,心意尽在不言中。
    宁鸢踮起脚尖,斩断一缕发丝绕在慕晚腕间,而慕晚也取下佩戴的一支通体晶莹的白玉簪,郑重地插入宁鸢发髻。
    “此玉簪慕晚从不离身,如今起便是你的了。”慕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将一颗真心尽数托付。
    宁鸢抚摸着发间簪饰,上面仍残留着他的体温。
    慕晚轻抚宁鸢的长发,在他耳畔立下誓言:“无论天上人间,我心唯汝。待我回去禀明天帝,请下旨意,必择良辰,风风光光迎娶你为妻。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宁鸢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哽咽道:“我信你…我等你回来。”
    因为妹妹的异常举动,幽都城中已有流言传至时妄耳中:鬼王之妹每夜独出幽城,行踪诡秘。
    时妄素来疼爱妹妹,这些时日却满腹疑虑。
    妹妹浑然不觉,一心只想与所爱之人相会,终究还是引来了时妄的察觉。
    一日清晨,碧落披星戴月归来,还未来得及回房,便见时妄肃立在殿门前等她。
    晨曦熹微中,他高大身影逆光而立,神情凝重。
    “阿妹,”时妄低沉的嗓音在空荡殿前响起,“你近日神思恍惚,夜里屡屡独自外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目光锐利又透着担忧,直直看进碧落眼底。
    碧落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兄长的手臂,轻声道:“兄长莫怪。我……我结识了一位天界之人。”话音出口,她已是满脸烧红,声音细如蚊蚋,生怕兄长震怒责罚。
    然而等待片刻,却不闻斥责,只听他长长叹息一声,拉着她步入殿内。
    殿中烛火幽幽,映得兄长眉宇间忧色更重。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缓缓道:“看来果真如此。你可知天界与幽冥素来泾渭分明,你与那天孙情愫深种,日后恐多磨难波折。”
    言辞中虽有责怪之意,语气却更多是担心。
    碧落攥紧衣袖,小声却坚定地答道:“兄长,我知此事非比寻常,他对我一往情深,已向我立誓此生不负。我相信他绝不是贪新忘旧、薄情寡义之人。”
    时妄看着她如此,终究不忍再责备。他沉默半晌,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头,语气放缓道:“罢了。你自幼失恃,我这个做兄长的只愿你平安喜乐。既然你认定了他,为兄便不横加阻拦,只求你自己多加小心……但若他日他敢负你,纵是九重天之上的天孙,我亦决不轻饶!”
    得兄长默许,宁鸢与心上人的往来更添几分底气。
    自那以后,慕晚每每离别都会郑重再三承诺,不久便会光明正大来娶他过门,让他稍安勿躁。
    宁鸢也开始憧憬起嫁入天界后的生活,甚至偷偷为自己裁制嫁衣,幻想着穿上它与心爱之人拜堂成亲的模样。
    约定的良辰渐渐临近。天界吉日,也是宁鸢与他立誓相守的期限。
    宁鸢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日夜将玉簪握在掌心,静数着再过几日慕晚便会驾云而来,履行他的誓言。
    然而临近约定之日,慕晚却音讯全无。
    宁鸢白日强自宽慰,想或许是天帝一时未准,慕晚还在努力周旋;夜晚守在幽冥边境苦候,却再没等来那熟悉的身影。
    隐隐的不安犹如阴云般在心底滋长,可宁鸢始终不愿多想,一遍遍告诉自己:慕晚不会骗我,他定是在筹谋更周全的计划。终于,约定的日子再剩三日。
    宁鸢精心打点妥当,甚至在镜前试穿了一次嫁衣,只等慕晚出现。
    不料,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冥风卷着鬼气扑面吹来,紧接着鬼王兄长骤然出现在庭院门口。
    “阿妹!”紫霄神情匆匆,眼中布满怒火,几步来到宁鸢面前。
    宁鸢从未见兄长露出如此神色,心脏蓦地沉了一沉,几乎要窒息:“可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兄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摊开掌心,手中捏着一卷黑色缎面的卷轴:“你自己看吧……”
    紫霄哥哥的声音沙哑低沉。强烈的不祥感令宁鸢手指发抖,费力接过卷轴打开细看。只一眼,眼前景物便天旋地转般模糊起来,宁鸢踉跄后退两步,险些站立不住。
    那卷轴上,触目赫然的大字——“天孙将于三日后迎娶修罗道女王烟罗,共掌两界,盟誓永结”。
    宁鸢愣怔地盯着那行字,不敢置信地反复念出声:“迎娶…修罗道女王…?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耳鸣阵阵,胸口仿佛被钝器狠狠一击,痛得呼吸都停滞。
    “不!”宁鸢失声尖叫,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卷轴从指间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怎么会娶别人?!他说过只爱我一人,他明明答应了要迎我为妻的!”
    心口剧痛,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连声音都因绝望而变了调。
    兄长一把扶住他,眉目间是压抑的愤怒与心疼,沉声道:“阿妹!冷静些!也许此事另有隐情。天界与修罗两界结亲,多半是天帝之命,未必是他自愿。”
    “那他为何不早告诉我?!”宁鸢痛苦地打断兄长,泪水大滴滚落,“为何要瞒着我到最后?让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他怎能如此对我!”
    想到痴心错付,宁鸢心如刀割,胸口窒闷,悲愤之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夺口而出。
    “不…我不信…除非让我亲眼所见,亲耳听他亲口解释!”
    兄长察觉到他眼中的决绝,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莫非你想去天界?!”
    紫霄一瞬揽住宁鸢的肩,急声劝阻:“阿妹,天界岂是你我能闯之地!你这样去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啊!”
    可他的劝声此刻已经完全传不进宁鸢耳中。
    宁鸢一把推开兄长的手,绝望与愤怒烧成熊熊烈焰,吞噬了理智:“他负我在先,纵使刀山火海,我也要讨个公道!”
    话毕,宁鸢拂袖抹去脸上泪痕,毅然决然转身化作一道疾风而去。
    身后传来兄长含怒带痛的吼声:“回来!阿妹——”
    鬼王的喊声回荡在幽都上空,震落漫天鸦羽。
    宁鸢咬牙,一路冲天而上,视线尽头,北方天空的云层之上隐隐透出金碧辉光,那里便是天界所在。
    宁鸢满腔悲愤燃烧成只剩一个念头:亲眼问问慕晚,曾经的誓言究竟算什么!
    不知飞了多久,穿过层层天阙云霭,宁鸢只觉眼前霍然开朗,一片金碧辉煌扑入眼帘。
    宁鸢已闯入九重天上的凌霄宝殿,大红的喜庆绸缎高悬殿宇,四下仙鹤齐鸣,瑞祥云绕,显然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白玉砌成的广阔大殿上,仙官侍女两列而立,满堂宾客衣袂飘飘,个个仙姿出尘。殿中央高设喜台,台上红绸铺地,龙凤花烛摇曳生辉。
    那个日日出现在他梦中的白衣男子,此刻一身赤金色华丽婚服,俊美的面庞略显苍白,正与一名艳丽尊贵的女子并肩而立。
    那女子身穿猩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目凌厉间自有一股威严煞气——不用猜宁鸢也知晓,她便是修罗道女王,慕晚的新娘,烟罗。
    眼见慕晚携着烟罗的手站在喜堂之上,司婚仙官高声唱礼:“良辰已至,天孙与修罗女王结为夫妻,礼成——”
    “且慢!”宁鸢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滔天的恨意,一声断喝,携着浑厚鬼气在大殿门口炸响。
    殿内刹那大乱,众仙愕然回首,只见一个浑身缭绕黑雾的女子突兀地出现在门前,眸中噙泪,神情悲愤欲狂。
    以鬼族之姿怒闯天宫的大逆不道之人。
    顷刻之间,十数名天兵天将已闪身护在新人身前,纷纷拔出神兵,如临大敌地将他团团围住。
    满堂宾客亦面露震惊,不少人失声惊呼。红衣新娘凤目怒睁,厉声喝道:“何方妖女,敢擅闯天界婚礼?”
    她周身杀气腾腾,显然动了怒火。四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之声不断。
    宁鸢听得真切。有人惊疑:“这女鬼是谁,竟敢闹到天庭来了?”
    也有人不屑冷笑:“区区鬼族,也配来搅天孙殿下的婚礼,找死吗?”
    种种鄙夷嘲弄,但此刻的宁鸢满眼只看得到前方那对璧人,其他一切都化作虚无背景。
    慕晚终于缓缓转身,朝他的方向看来。
    那熟悉又陌生的俊颜映入眼帘,宁鸢心头猛然一痛——只数月不见,慕晚依旧俊逸非常,却少了往日对他的温柔缱绻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慕晚张了张口,似是叫出了他的名字,碧落,却终究没有声音传出。
    遥遥对望,他眉宇间的慌乱被宁鸢尽收眼底。满腔委屈酸楚再也压抑不住,宁鸢几步上前,嘶声质问:“你当真要娶她?”
    大殿之上,那位风姿卓绝的青年冷冷看着他,眼神决然:“你本是冥土之灵,我与修罗女王联姻,乃是天界旨意,不容你放肆。”
    “你忘了吗?你亲口对我许下的诺言,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说话间,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宁鸢一把扯下发间的玉簪,高高举起,声音悲恸:“这玉簪是你赠我的定情之物!而今你却在此另娶她人,当真要将我置于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无数双眼睛在他们之间扫视:“她说什么?定情之物?”
    “莫非天孙殿下早与这女鬼有私?这……”
    “笑话!堂堂天孙怎会看上一个鬼界女子。”
    嘲笑、质疑、不屑,犹如无数锋利的钢针刺向宁鸢,让宁鸢羞愤欲绝。
    宁鸢紧紧盯着慕晚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哪怕只要一句辩护,为他解释半分也好。
    可慕晚只是脸色青白交加,额际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几下,却迟迟未能开口。四周哄闹声愈发大,慕晚身旁的修罗女王脸色铁青,显然对宁鸢的话将信将疑,已勃然大怒地瞪视着他。
    慕晚眸光冰冷:“大胆妖女,这簪子我不知何时遗失,被你捡到,就在此妖言惑众!”
    挥手之间,浩荡天威如山岳般倾压而下,宁鸢感到浑身剧痛,如万千利刃穿透灵魂,身体猛地跌倒在地。
    宁鸢抬眼,满目皆是鲜红,目光却望向远处,一个模糊而温柔的身影快步赶来,将他护在怀中。
    “哥哥……”宁鸢喃喃,声音虚弱无比,“哥哥……”
    时妄低头看着怀中伤痕累累的妹妹,心如刀绞,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天孙,她只是想要一个交代,你何必如此绝情?”
    天孙冷冷看着时妄:“她冒犯天界,我不取她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时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若我以冥土镇魂灯的灵力为代价,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呢?”
    天孙神色微动,却故作淡漠:“紫霄,你确定要以冥土重宝,换一个违逆天命的妹妹?”
    时妄声音低沉,却毫不犹豫:“若无她,我守着轮回,又有什么意义?”
    怀中的宁鸢听到这话,眼泪忽然滑落,声音轻如细丝:“哥哥,不值得……不要管我……”
    时妄轻柔地抚摸着妹妹苍白的脸庞,眼神温柔:“值得。为你,哥哥做什么都值得。”
    画面忽然变幻,宁鸢眼前再次回到冥土之殿,然而他的脸上却早已满是泪痕。
    孟莳立于他对面,眼神复杂,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深刻的哀伤。
    “原来,他们兄妹竟是这般过来的……”宁鸢声音沉闷,微微颤抖着。
    孟莳低垂眼帘:“鬼王心如明镜,孤独终生,却唯独放不下一个妹妹。以镇魂灯之力换她平安,从此两人却再也不得离开此地。”
    宁鸢轻声叹息:“可天界依旧设下重重禁制,鬼城最终还是成了他们无法挣脱的牢笼。”
    孟莳抬头,望向头顶之上摇曳的野火,目光凝重:“百年镇魂灯是鬼王镇守轮回之根本,如今灯影微弱,恐怕再难支撑多久了。”
    宁鸢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孟莳,你觉得他们后悔吗?”
    孟莳定定地望着他,神色间多了几分释然:“不会。”
    宁鸢点头:“我也这么想。”
    “你们碰了它,就不能轻易离开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从黑雾深处响起,光影摇曳间,鬼王与妹妹的身影缓缓显现。
    紫霄和碧落。
    鬼王依旧神色冷峻,目光复杂地望向孟莳与宁鸢,声音透着难以掩盖的苍凉:“这盏灯,没有得到我们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触碰它。”
    他身旁的碧落轻轻一笑,柔和的嗓音中却透着一丝难掩的嘲讽:“你们以为拿走了它,就能轻易打开禁制吗?”
    灯火剧烈摇曳,黑雾骤然浓厚,如浪潮般涌动而来,仿佛要吞噬一切。孟莳与宁鸢同时感受到那股无言的压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
    鬼王兄妹的身影渐渐模糊,灯火中闪烁的符文,缓缓映照出他们过去的一幕幕——
    紫霄自愿踏入冥土,心如止水地镇守轮回,孤独一生。
    碧落张扬肆意,追逐天孙的身影,却换来遍体鳞伤。
    以镇魂灯之力为代价,换取妹妹的安全,却落得兄妹皆困鬼城,无法逃脱。
    宁鸢咬紧牙关,声音低哑:“你们守护鬼城,我们能够理解,可你们真的甘心被困在这里?”
    鬼王的声音淡漠,却透着决然:“甘心与否,并不重要。这是我们的选择。”
    碧落垂眸一笑:“世人皆说我为情所困,却不知,我们早已不在乎天界如何看待。”
    黑雾骤然涌动,鬼王手中骤然浮现一柄金光璀璨的长剑,剑气流转之间,隐隐透着轮回之力,朝着孟莳直袭而来。
    孟莳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抬剑迎击,与那金光□□撞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鬼王冷声道:“你的道心虽稳,但终究难敌轮回之力。”
    孟莳沉静不语,周身剑意涌动,不断抵挡着那股强大的压力。他感知着鬼王的每一剑,内心却逐渐平静下来,最终在攻势之中捕捉到了那一丝破绽。
    孟莳低声道:“执念过重,终有破绽。”
    利用此前感悟到的天道剑意,以心为剑,天道规则为锋,强行抗衡着鬼王轮回之力的压制。
    “无执无念,方为大道。”孟莳语气坚定,剑意冲天而起,化作漫天剑影,如星辰坠落一般,齐齐朝着鬼王斩去。
    无数剑影汇聚而成的杀招威势滔天,鬼王目光一凛,急速后退,身前金光暴涨,勉强挡下了那漫天剑芒。
    剧烈的碰撞让整个空间剧烈颤抖,鬼王身影一晃,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依旧紧握长剑,神色坚毅。
    “你心中执念,比我只多不少!”
    宁鸢望着孟莳与鬼王的身影,心口一阵刺痛。他忍不住低喊道:“孟莳,小心!”
    孟莳听到他的声音,眼神微动,握剑的手指却更加用力。他知道,唯有破开鬼王兄妹的执念,才能真正破除此地禁制,找到那通往魔域的真正道路。
    鬼王却缓缓抬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宁鸢,声音带着几分苍然:“但愿你们的结局,不会与我们一般。”
    黑雾翻涌之间,碧落的身影再度显现,她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冰冷无情。
    黑气在她指尖翻滚,瞬间形成重重幻象,将宁鸢笼罩其中。
    “看看你自己吧,看看你藏在心底最深的渴望。”她轻声笑着,语气如同呢喃,又带着几分冷嘲,“你为了自己的野心,曾不惜让无数生命成为牺牲品。你真的认为,你有资格解开身上的封印?”
    宁鸢被幻象笼罩,眼前骤然浮现出自己最想逃避的一幕幕。
    尸横遍野的仙魔战场、无数死去的修士、鲜血染红的天空……他听到有人在质问,有人在哭喊,有人在低声诅咒。
    “都是你!你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魔尊宁鸢,死有余辜!”
    幻象中的声音尖锐刺耳,直击他的心脏。
    宁鸢咬紧牙关,竭力抵抗着那股几乎吞没理智的幻象,可碧落的力量却直透他的内心,将他所有的痛苦无限放大。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哑,喃喃自语:“不……我不是故意的……我……”
    “不是故意的?”碧落冷笑一声,幻象越发真实,“你只是在自欺欺人。你的心早已被魔气浸透,你的任性,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宁鸢心神剧颤,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幻象吞噬之际,他猛然咬破指尖,剧烈的痛楚瞬间清醒了几分神智。他将指尖渗出的魔血狠狠地抹在胸口之上!
    执念不是枷锁,而是他的武器!
    既然放不下,那不放下又如何?!
    魔血的力量轰然爆发,冲破了幻象的束缚,剧烈的黑气翻滚中,宁鸢一声厉喝,强行突破幻象,冲向碧落。
    他的鲜血在半空中洒落,溅到了不远处那条沉寂已久的魔道锁之上。
    刹那间,锁链爆发出刺耳的颤鸣,震动了整个冥土之殿。周围的魔气骤然疯狂涌动,呼啸着冲击着四周的禁制。
    锁链上浮现出古老而神秘的符文,那符文璀璨夺目,竟与孟莳梦中的印记一模一样。
    孟莳目光微震,声音低哑:“那是……”
    宁鸢也震惊地望着自己的鲜血与那符文交织在一起,魔道锁链开始剧烈震动,甚至出现了裂痕,魔气与金光不断冲撞,掀起惊人的灵力波动。
    碧落脸色骤变,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愕:“这是……魔域的力量!你们竟然引发了它!”
    鬼王目光冷冽地望着宁鸢,声音低沉而复杂:“看来,你真的是它选择的钥匙。”
    宁鸢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望着逐渐崩裂的魔道锁,竟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魔道锁彻底崩裂的一刹那,黑气与金光瞬间爆发,将众人彻底笼罩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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