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抱月怀砂

    时妄又一次吐血晕倒, 宁鸢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像个影子,白天陪着,夜里也不肯挪开, 生怕自己稍微一放松,时妄就会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时妄稍微想要动一动, 宁鸢便立即察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掌温暖, 带着一点常年使用兵器的薄茧, 但握着人的时候却出奇的小心, 像是生怕力道稍微大一点, 就会让时妄重新碎成一地。他甚至连时妄的被角都会整整齐齐地掖好,眼神沉沉的,专注认真。
    时妄迷蒙中试着自己坐起身, 可宁鸢见状, 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他的声音低哑,透着脆弱。
    时妄微微顿住, 抬眸看他, 眼神有些无奈:“我的伤快好了, 没那么娇气。”
    宁鸢盯着他, 瞳眸黑沉沉的。
    半晌, 他缓缓地收回手,没再说话,而是起身走到床榻旁的小案前, 取过瓷碗和汤勺。碗里盛着刚煎好的药汤,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温度适中, 不烫不凉。
    他端着碗走回来,蹲在时妄身边,语气轻柔得不像他:“喝了。”
    时妄看着他这副模样,竟然莫名生出一丝不适应。他习惯了宁鸢疯疯癫癫的样子,习惯了他满口调侃的轻佻语气,可如今,眼前的宁鸢却格外安静,甚至连一丝戏谑的神色都没有。
    宁鸢见他迟迟不接,眉头皱得更紧,索性直接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唇边:“乖,张嘴。”
    时妄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无奈地张口含住了勺子。
    苦涩的药液缓缓滑入口中,带着浓烈的草药气息。时妄皱了皱眉,还未吞下,便看到宁鸢已经递来了温水,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喝水,漱漱口。”
    时妄没有接,他只是盯着宁鸢,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宁鸢,你一直这样照顾我,累吗?”
    宁鸢微微一顿,随即勾了勾嘴角,低声笑了一下:“不累。”
    他伸手摸了摸时妄的脸,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顺着他的眉骨一路滑到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存在,而不是某个随时会破碎的幻觉。
    “时妄,你要什么尽管说,我不累,真的。”宁鸢的嗓音低哑,带着疲惫感,可眼神却透着执拗的认真。
    时妄看着他,心脏微微一紧。
    他有些想抬手碰宁鸢的脸,可还没碰到,宁鸢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像是怕自己手上的寒意沾染到他,甚至有些不自觉地避开。
    时妄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声地收回。
    时妄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知道,宁鸢这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又会像之前一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他。
    他想安慰他,可宁鸢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将瓷碗放下,俯身去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到近乎过分,指尖从时妄的手腕处擦过,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按回被子里。
    “躺好,别乱动。”
    时妄盯着他,喉结微微滚动,目光沉郁。
    他不想让宁鸢变成这样。
    他想看见那个放荡不羁的宁鸢,而不是现在这个小心翼翼、甚至连埋怨自己都不忍心的模样。
    他微微垂眸,藏住了眼底的思绪,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或许,放手才是对宁鸢最好的成全。
    这一夜,宁鸢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蜷缩在床沿,一只手仍旧搭在时妄的手腕上,仿佛即便睡着,也要确认他的存在。他的呼吸浅浅的,眼睫微微颤动,脸色苍白得不像话,显然已然疲惫至极。
    时妄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烛光洒在宁鸢的面容上,勾勒出他锋利又脆弱的轮廓。宁鸢向来喜欢睡得张扬,随性得很,若是往常,早就四仰八叉地占满整个榻席,可如今,他却像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窝在一角,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梦里仍旧下意识地抓紧什么。
    时妄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幽沉。
    时妄伸出手,指尖缓缓划过宁鸢的眉心,轻轻拂开他额间被汗水沾湿的发丝,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情绪。
    其实,前世的记忆,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一点点浮现出来了。
    千年前,他的身份不过是仙君长玦的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一个被小仙门赠予长玦的奴仆。
    那时的长玦还是个天之骄子,上界最耀眼的剑修,十世仙骨,光风霁月,谈笑间便能搅动风云。
    而他,只是他身边最卑微的存在,连姓氏都没有的奴仆,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斟茶递水,替他挡去所有可能的刀剑,甚至连名字,都是长玦随手取的。
    “洁身自好,抱月怀砂,”那日清晨,长玦居高临下,“你今后就叫这个名字吧。”
    他只是恭敬地应声,未曾有半分异议。
    他以为,这一生都会是这样的——安静地站在长玦身后,仰望他,追随他,等长玦羽化之时,他便会默默地退到无人知晓的地方,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可他从未想过,长玦会堕入杀戮道。
    更未曾想过,他会成为那场灭世浩劫中,唯一一个站在长玦身边的人。
    仙门围剿那一夜,天空被无数的剑光撕裂,天雷滚滚,四方云动。
    长玦重伤,被诸天长老、亲传弟子围困在结界之中。他满身是血,手中的剑早已断裂,衣衫破碎,狼狈不堪,可他却依旧站得笔直,眼底燃烧着炽烈的怒火。
    怀砂曾以为,这些曾并肩作战的同门,会在长玦堕入杀戮道后拉他一把。
    可他错了。
    他们没有半点犹豫,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将长玦逼入绝境,剑光交错间,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长玦,你已经堕入杀戮道,回头无岸。”
    “休要再负隅顽抗,你若自刎,便还能留你一丝尊严。”
    长玦昔日的旧友们站在阵法之外,言语冷漠地劝说。
    长玦看着他们,神色讥诮,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回头无岸?”
    怀砂低低地喘息着,眼底染上疯狂的笑意:“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怕是忘了,当初是谁拼死拼活地替你们守着宗门?是谁救过你们一次次?是谁在你们道心破碎时,替你们挡过雷劫?”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被压抑至极的愤怒,嘴角的血丝沿着下颌滴落,融入脚下的残破血泊。
    “结果呢?”怀砂笑了笑,眉眼带着彻骨的冷意,“就因为他堕入杀戮道了,你们便要杀他?”
    “你们,还真是好得很。”
    没有人回应他。
    那些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执剑不动,目光冰冷,早已对长玦做出了宣判。
    怀砂知道他们不会放过长玦。
    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怀砂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脑海中闪过许多过往的画面,那些他默默跟随的岁月,那些在宗门中的日子,那些长玦偶尔无聊时与他闲聊的片段,甚至是那些他在夜里偷偷出门,看着长玦背影时的目光。
    他曾以为,这个人会永远高高在上,耀眼得无人可及。
    可如今,长玦站在绝境之中,被自己最信任的同门所背叛,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魔头。
    若是这世间所有人都站在长玦的对立面,那怀砂便宁愿化作魔,成为那个唯一站在他身旁的人。
    那一夜,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积成山。
    长玦死后,怀砂一夜成魔,屠尽上界仙门,以绝望与恨意为引子,化作魔族的最强杀器。他的剑不知饮了多少人的血,眼中除了漠然,别无其他。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让长玦复活。
    他似乎看见那个白衣仙人对他失望摇头:“怀砂,你……不该为我如此……”
    怀砂笑了,眼底满是血色。
    “可我就是想陪着你,”怀砂的声音轻轻的,透着绝望的温柔,“这一生,不,下一生也是。生生世世,不论是仙是魔,我都追随你。”
    怀砂亲手将长玦的魂魄送入轮回,然后紧随其后。
    时妄从回忆中回神,眼前是宁鸢熟睡的侧脸,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宁鸢的发丝,指腹带着一丝眷恋的轻柔。
    低低的叹息,似呢喃一般落在夜色里。
    “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我拖垮……”
    夜深,未央城内一片寂静。
    天上的星光被云雾遮掩,夜风微凉,吹动廊檐下悬挂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时妄站在庭院中,借着月色,深深地望了一眼屋内熟睡的宁鸢。
    那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肯放松。他蜷缩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朝身侧探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却只摸到一片空荡。
    时妄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他轻轻地转身,忍着虚弱的身体,朝着未央城主的住处而去。
    天刑向来是个警觉的人,尤其是璃影死后,他夜里极少安眠。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便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瞬,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屋门前。
    时妄衣衫单薄,比以往更加清冷瘦削。他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分明还未彻底恢复,竟然还强撑着身体走到了这里。
    “怎么,半夜不睡,跑来找我做什么?”
    时妄没说话,他缓缓地走上前,伸手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案上。
    那玉佩泛着柔和的光芒,通体剔透,正是之前天刑送他们的,未央城的信物 ——未央玉佩。
    天刑微微皱眉,还未开口,却见时妄又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
    一缕温润的光从指尖浮现,那光团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天地的清明大道。
    天刑瞳孔微缩,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时妄将那缕道心放在玉佩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道心就归你。你帮我保护他。”
    天刑怔住了。
    烛火微微晃动,映照在时妄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决绝。
    “他……很好,”时妄的声音很轻,“但他太傻了,总是牺牲自己,护着别人,也不管值不值当。”
    天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时妄,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他语气嘲弄,眼神却带着几分复杂,“这可是你的道心,世间所有人都想要它,你就这么给我?”
    道心是什么?
    那是修士的根本,是他们悟道、证道、长生不灭的关键。
    没有道心,修士的修为便会崩塌,境界跌落,甚至彻底沦为凡人。
    世间多少修士拼尽一生,都想要稳固自身的道心,以求飞升。可眼前这个人,竟然不假思索地将它交给了自己?
    时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道心,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他更值得我托付的了。”
    天刑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眸光幽深。
    天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清冷自持、连生死都不曾放在眼里的人,如今却愿意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只为换取宁鸢的一丝保障。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手,将那缕道心推了回去。
    “拿回去吧,”天刑语气淡淡的,“宁鸢是我朋友,我自然会护着他。”
    天刑眯了眯眼,目光扫过时妄苍白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而且我觉得,自己的道侣,还是你自己照顾比较好。”
    时妄怔了怔。
    他沉吟片刻,郑重地向天刑点了点头。
    “……多谢。”
    天刑眯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宁鸢死不放手。
    时妄此人,亦是真的打算用尽自己的一切,只为了宁鸢。
    可惜,时妄低估了宁鸢的执念——若是他真的敢不管不顾地死掉,那个疯魔一般的家伙,怕是能把整个修真界都掀翻。
    天刑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道:“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救不回来,你觉得宁鸢会放过他自己吗?”
    时妄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半晌,声音低低的:“……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
    天刑摇了摇头,靠回椅背,目光意味深长:“那你最好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
    天色未明,未央城的密室内,一名黑衣细作悄然跪伏在地,将一封密信呈上。
    天刑单手托着下颌,随意地扫了一眼。可当他目光落在信纸上的内容时,眼神微微一变。
    他垂眸沉思片刻,轻轻一笑,将密信丢到桌上,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时妄。
    “看来你这颗脑袋还挺管用,”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妖魔两族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你和那小子倒是可以消停一阵了。”
    时妄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眸色幽深,不见波澜。
    天刑对他的冷淡反应毫不意外,继续道:“细作刚刚传回消息,魔教内部因为利益分配出了问题,各大势力之间撕破脸,已经开始火拼。更有意思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宁鸢那位好徒弟的妖族身份,就快要被仙门揭发了。”
    时妄的指尖轻轻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妖魔两道原本还在暗中合作,可仙门抓住了这点不放,给妖族施加了不小的压力。现在,妖魔两族已经彻底反目,原本稳固的联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天刑看着时妄,挑了挑眉,“宁鸢那位徒弟,最近怕是不好过。”
    时妄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只怕他尚能应付。”
    他语气平静,带着对阿临能力的忌惮。
    时妄当然担心。
    妖魔两道反目,意味着宁鸢可能会成为两方都要清理的对象。
    但他如今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若是让宁鸢知道这情况,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杀回去,彻底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他不能让宁鸢独自回去。
    宁鸢已经为他牺牲了太多,这一次,该由他来帮宁鸢。
    时妄静静地看着天刑,语气沉稳如常:“你手下的情报还能挖得更深一些吗?”
    天刑闻言,笑了:“你要深到什么程度?”
    时妄淡声道:“魔教现存的派系,妖族内部的分裂情况,以及……仙门的动向。”
    天刑轻轻“啧”了一声:“时妄,你不会是打算趁乱做点什么吧?”
    时妄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
    天刑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罢了,反正这乱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做什么,我便让人去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妖魔两道虽已分裂,但仙门也未必会放过宁鸢。你要护着他,就得提前想好对策。”
    “这不劳你费心。”时妄淡淡地道。
    天刑笑意更浓了:“你倒是护得紧。”
    黄昏时分,天光沉静如洗,落霞如火,映照得未央城的莲塘波光潋滟,金红交错,天上云海跌落人间。
    宁鸢扶着时妄,缓缓沿着池畔的青石长廊走去。莲叶层叠,浮在水面,几朵晚开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香浮动。锦鲤穿梭其中,尾鳍轻摆,漾开圈圈涟漪,倒映着天边瑰丽的霞光,灵动不输仙境。
    时妄的身子仍虚,靠在宁鸢肩上。宁鸢替他挡去微风,目光落在池水中那些游动的鱼影上。
    他忽然笑了:“时妄,你说这些鱼,有没有烦恼?”
    时妄侧首,看向他微微蹙起的眉峰。
    宁鸢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水面,目光随着锦鲤的游动而轻轻流转。
    “它们整天游来游去,是不是比我们快活?”他低声问道,嗓音被晚风吹散,轻得几乎化进池水的波纹里。
    时妄静静看着那几尾锦鲤,缓缓道:“它们此生,只在这一方水塘,”他顿了顿,嘴角含着笑意,声音轻缓,“你爱自由,定是不甘于此的。”
    宁鸢微微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时妄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的确,”他轻松地叹息道,眸光微扬,似乎带着几分随意的洒脱,“我还是喜欢自在些。”
    说罢,他转过头,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人,目光温柔下来,带着一点担忧。
    “你身子好些了吗?”他轻声问道。
    时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望向水中倒映的残阳。他的声音像是沉在了暮色里:“总觉得这样安静的日子,像梦一样。”
    宁鸢闻言,微微一怔,随后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扶着他的手,眼神沉了几分,却没有开口。
    入夜,湖面被夜色覆盖,波光粼粼,星辰浮沉。
    一叶扁舟在莲池中缓缓荡漾,桨声轻柔,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宁鸢半倚在船边,手腕一翻,取出一只温润的酒壶,轻轻晃了晃,舀出两杯酒,递给时妄一杯。
    “既然待在梦里,便别想那么多了,梦醒了再说,”他的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眸光落在时妄的脸上,带着些许夜色的柔和,“今天是个好日子,喝一杯吧。”
    时妄接过酒杯,低头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眸色微深。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唔,一同出游,便是好日子。”而且是和你。
    时妄抬眸看着宁鸢,无奈摇头:“你啊。”
    宁鸢勾起唇角,轻轻抿了一口酒,微醺的红晕在月色下悄然浮上眼尾。他半侧着身,目光落在时妄的脸上,眼神有些飘忽。
    时妄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脸,侧眸看他:“怎么?”
    宁鸢的手指握紧酒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时妄……我有件事想说。”
    时妄静静地望着他,眼神专注:“嗯?”
    宁鸢垂下眼睫,似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你知道吗……你活着的时候,我总想报复你,”他低笑了一声,语调轻柔,像是在回忆什么,“可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到底有多害怕。”
    时妄闻言,指尖微微一紧。
    “你怕什么?”
    “怕……失去你。”最后三个字声音极轻,险些被吞进了肚子里。
    湖风吹拂,船身微微晃动,灯火摇曳,将宁鸢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时妄静静地望着宁鸢,仿佛在细细品味这句话的重量。
    许久,他轻轻一笑。
    然后,时妄伸手,将宁鸢揽入怀中。
    时妄的声音低沉,带着夜色般的沉静,让他贴近自己的胸膛,听那清晰的心跳:“那你现在,还怕吗?”
    宁鸢微微一颤,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意,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可宁鸢的双手,却紧紧地攀住了时妄的肩膀,力道微微发紧,仿佛生怕他再一次消失。
    时妄低头看着他,眼底浮起一抹藏不住的温柔,嗓音低低的:“从今往后,我都在。”
    他说完,缓缓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宁鸢的额头上,鼻息相融,呼吸交缠。
    宁鸢感觉到有双手在解自己的衣带。
    宁鸢心跳一滞,忍不住半推面前的人,直起身子:“这样不会让你伤口崩掉吧?”
    时妄轻轻地勾起唇角,脸色苍白,却反手将宁鸢压在船舱内。
    “无妨。”
    烛火微微摇晃,塘中花叶交缠。
    湖水拍打船舷,夜露渐浓,星辰与莲波一齐浮动,惊动一群游鱼。
    意乱情迷,缠绵如丝,融进这荷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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